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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节体育课 分明是门路 ...

  •   叫醒沈卿的不是梦想,是饥饿。

      天还没亮,张若水把她从大通铺上拽起来,一面穿衣一面绞着手指,肉嘟嘟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沈卿,打今儿起,咱们练习一起,吃饭自理。”

      饭友关系,宣告解除。

      也怪不得她,这几日沈卿顿顿靠她分饭,再厚的交情也经不住这么分。

      沈卿揉着空得发疼的肚子点头,她连这具身体的原主住在山下何处都不知道,真被饿下山去只有死路一条,留在山上,好歹跑得快就有饭吃。

      跑得快。
      晨练的口令声里,沈卿把这三个字嚼了又嚼。

      练到第一千次拔刀,她发觉四下出刀的方向齐刷刷偏了东,东边是膳堂。
      她也顾不得许多,悄悄压低重心,两脚一前一后站定,摆出了体育课老师教过的蹲踞式起跑。

      当初体育张老师怎么说的来着?起跑不靠蛮力,靠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枪响人出。

      “师弟师妹们辛苦了!”

      “师兄辛苦了!”

      跑!

      人潮轰然炸开,沈卿个子小,专拣人缝下脚,肩头擦着别人的手肘,起跑那几步竟真叫她抢在了前头。
      等她扎进膳堂,衣襟全被汗浸透,堂前到底还是排起了长队。
      但有队排,总比没队排好。

      这一顿,她吃到了满满一碗白饭,和两根青菜。

      菜是老得发黄的菜帮子,无油,盐也淡,沈卿却吃得险些落泪。

      排队与扒饭的工夫,四面的话一句句往她耳朵里钻。

      “我七天没沾过肉了!”

      “这位小哥行行好,我二十天没见过菜叶子,让我排你前头罢?”

      “想吃饭就跑快点,碧霄山靠实力说话!”

      “我听上头师兄讲,抢不到饭就是山主给的历练:连口肉都抢不来,还学什么碧血刀!”

      历练?

      沈卿扒饭的手顿了顿。

      午后劈柴,张若水抡斧头抡得砰砰响,一上午没给她好脸色。

      沈卿起先莫名其妙,随手抓了几个劈柴的同门问:“你今儿吃到菜了么?”收回来一堆苦脸和好几个白眼,她心里便有了数,又蹭回张若水身边。

      “若水,膳堂里每顿能吃上菜的,有多少人啊?”

      张若水脸更臭了,一瞬以为她是来显摆的,可看她一脸讨好,到底不甘不愿地答了:“吃到肉的统共十来个,吃到菜的我没细数,想来不过百。”

      上千人抢饭,进得了膳堂吃菜的,不过百。

      沈卿眼睛一亮。

      什么历练,这分明是一面筛子。
      跑不快的抢不到饭,饿着肚子没力气,越发跑不快,一月考察期满,自然灰溜溜下山去。
      筛得下去的,脚程、心计、狠劲,总须占上一样。

      她今日能坐进膳堂,一半仗着身子小,一半仗着现代食堂抄近道的本事,外加体育课那点半吊子的跑步学问。

      可张若水下一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形:“选不上就留在山上干活咯。”又锤了锤酸痛的肩,“要么,你就努力练,努力被选上呗!”

      “我再怎么拔刀收刀蹲马步,也练不成神功啊……”

      “你今儿不是练成飞毛腿了么,午饭都吃上菜了!”张若水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她。

      原来是嫉妒我吃上了菜,卿哭笑不得,心里却飞快转起另一个念头:若选拔考的不是跑步呢?胸口碎大石她不会,射箭么,以她的准头,能上靶都算祖坟冒青烟。

      语文李老师说得好:知道往年考什么,才摸得透出题人的心思。

      于是沈卿逢人便问:往年选拔,考的是什么?

      问了一圈,心凉了半截。
      上山晚的一问三不知;上山早的把嘴一闭,眼神往她碗里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直到晚饭,她在膳堂里寻见一个不一样的。

      斜对面那位师姐一张瓜子脸,吃相慢条斯理,同周遭狼吞虎咽的黑衣人比,俨然两个世界的人。
      沈卿凑过去,陪着笑问了句往年的题目。

      “二两米饭。”

      “啊?”

      “新来的?不懂规矩?”那师姐抬眼扫她一下,眼皮一撩又垂下去,“不劳而获,可不是好习惯。”

      二两米饭,换一句消息。

      沈卿还没掂量出二两是多少,对面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声调悠悠的:“小丫头,我在碧霄山三年,考了三次,落了三次,可我三次都留下了,没被赶下山,也没饿死。你们这批人里,我是资历最老的,别说选拔的题目,连选拔的……细节,我都知道。你只管去打听,看旁人嘴里能问出半个字来。”

      “总有人知道一点……”

      “他们知道,也是我卖给他们的。”师姐拿起筷子,吃尽碗里最后一口饭,又当着她的面,自然而然从邻座碗里夹走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嚼得嘎吱作响,“想空手套白狼,你也要有这个本事!”

      那眼神里的鄙夷太过刺目,沈卿只觉口中饭菜全变了味。

      三年落选,得意个锤子啊!

      “这位姑娘,莫恼。”先前被揩了青菜的黑衣大叔抬起头,声音敦实,“赵清风说的是实话,在这山上,选拔的消息只她一家有,只拿饭菜换,你最好别得罪她。”

      叫赵清风?怎么不叫龙卷风!

      沈卿一肚子火,可大叔接下来的话,把她的火浇熄了大半。

      “往年的题目,不必问她,我便能告诉你:三年前比射,前年比登高,去年比舞矛。”大叔面皮黝黑,浓眉大眼,一笑起来憨得很,“可我去年上山,比的是矛,从头到尾,没叫我碰过一回矛。”

      “……不碰矛,怎么比舞矛?”

      “所以说,题目是一个样,真正比试是另一个样。”大叔挠了挠头,“题目往后的事,只赵清风知道。她去年,提前漏过题给不少人。”

      只要有考试,就会有泄题。
      沈卿瞪着眼,悔得肠子发青,方才竟平白得罪了“上头有人”的赵清风。

      “大叔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些?”

      “我叫戴义峰。”大叔朝她一笑,起身出了膳堂,“我不说,你早晚也知道。再说,能进这膳堂吃菜的人,多半有人乐意结交,谁都有可能进那五十个里头。”

      入夜,沈卿把张若水拉出通铺,一肚子的话颠三倒四全倒了出来。

      “所以,你是想同我商量,要不要跟那个赵清风买消息?”

      “我想买……可是……”

      “二两饭罢了,回来路上我问清了,也就半碗。”张若水一摆手,“听说内门弟子天天吃肉!半碗饭换这个,不亏!”

      “不是饭的事,我就是瞧不惯她那副嚣张样……”

      “你不就是觉得丢脸嘛。”张若水斜她一眼,“跟命比起来,这点脸面算什么。”

      沈卿想反驳,“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在心口转了半圈,到底没念出口。
      尊严这东西,在饿死面前,脆得像张纸。

      她躺在铺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把这层理翻来覆去想透了:坐以待毙是不行的,这碧霄山自有一套运转的规矩,膳堂是筛子,考题是门路,处处有机关。

      她想吃到肉,想过上温饱日子,就得一处一处把这些机关摸清楚。

      第一步,二两米饭。

      “我爹做的酱鸭,皮是枣红的,油亮油亮……”黑暗里,张若水还在小声念叨,念着念着自己先咽了口唾沫。

      沈卿跟着想,想起烤鸭,金黄酥脆,片成片,配黄瓜大葱,卷进面饼蘸上酱......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嘴巴歪着,眼睛挤作一处,呜呜咽咽。

      “诶?沈卿你怎么哭了?”

      “我想回家,若水,我想回家……”

      张若水僵僵地抱住她,眼眶也红了:“我也想,我好久好久没吃到我爹的酱鸭了。”

      哭过一场,两个姑娘在黑暗里郑重约定:沈卿若考进内门,张若水管她一顿酱鸭,沈卿也让张若水吃上膳堂的肉。

      “我今儿排队时好像真瞧见有人吃着肉了。”

      “多么?香么?”

      “黑乎乎一块,瞧着不怎么样……”

      “可我还是好想吃啊。”

      “我也是。”

      /
      次日叫醒沈卿的,依旧是饥饿。

      但这回她跑得比谁都卖力,她想明白了,赵清风肯同她谈交易,戴义峰肯同她结交,皆因她抢得到饭,这是她的本钱,也是她的门票。
      一旦跌出膳堂的队伍,她便同张若水一样,什么消息都摸不着了。

      谁知天不遂人愿,她蓬头散发挤进膳堂,捧着饭来回走了两圈,偏寻不见赵清风。
      那样一个瘦条美人,搁在这群饿得恨不得把碗啃了的人中间,本该鹤立鸡群,一眼可见。

      她非但没寻见人,反收获了好几个警惕的眼神。
      喂,那位大叔,别捂你碗里的肉了,再捂要闷死了。

      “小姑娘,果然在这里。”

      一只布满厚茧的手拍上肩头,沈卿一个哆嗦,抱紧饭碗回头,是戴义峰。

      “戴大哥,你可见着赵清风了?”

      “忘了告诉你。”戴义峰压低声,“初一她不来膳堂,有人瞧见她去了听风林。”

      “听风林?她不来膳堂,吃什么?”

      “她自有她的办法。”戴义峰瞥了眼她碗里结成一坨的饭,喉头动了动,“听风林就在晨练场西侧,早年里的蘑菇春笋,都叫上几届弟子挖绝了,如今只剩秃树。”

      沈卿谢过他,三口两口扒下半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并两根菜叶塞给蹲在树下望眼欲穿的张若水,转身便往西去了。

      /
      听风林外圈果然秃得可怜。古树挤挤挨挨,齐人高以下的枝干全被人削了个干净,地上坑坑洼洼,她一脚踩进一个新刨的坑,这一届的弟子仍不死心,还想来碰运气加个菜。

      可越往深处走,林子越是完好,竟毫无挖掘的痕迹,春日阳光自叶隙漏下来,正巧落在几朵小蘑菇身上。

      不是说挖绝了么?莫非是毒蘑菇?

      正想着,前方有白光一闪一闪,像日头照在什么亮物上。
      这几日满眼只有黑衣人的黑,沈卿被晃得眯起眼,待看清时,那白影已到近前。

      “清风!你——”

      声线圆润,尾音雀跃地上扬,又陡然顿住。

      沈卿睁大眼,面前立着个白衣男子,身量极高,她须得仰头,一双眼睛黑亮,像要把这林间的日月光华都吸进去。

      这位师兄的名姓,沈卿是后来才知道的:谢明渊,山主座下大弟子,外门弟子的筛选考核,正归他管。

      “你是何人?”

      “……山上的外门弟子,来听风林寻人的。”

      “你不知听风林深处,是内门弟子练刀的地方么?”

      官大一级压死人,沈卿从善如流地告退,转身走出两步,却觉出不对来:他方才,唤我什么?

      她回过身,白衣人身形一僵,藏在身后的食盒来不及收。

      “师兄把我错认成赵清风了?”她瞟一眼那只精致食盒,赵清风“自有办法”的伙食从何处来,豁然开朗,语气顿时不大好了,“你是她什么人?亲人?还是……情人?”

      “咳、咳咳……不是的!”

      月朗风清的一个人,霎时咳得满脸通红,摆手摆得像扇风。
      沈卿瞧他提起赵清风便从神坛跌下来,跌成个毛头小子,从前在班里察言观色练出的嘴贱毛病登时犯了。

      “哦,那是我不是了,随意揣测了师兄与赵清风纯洁的关系。”她咬重“纯洁”二字,果然见那耳根又不纯洁地红了。

      单相思。
      沈卿心里断定。

      “已过午时,她不会来了,姑娘请回罢。”谢明渊强撑着师兄的架子。

      “多谢师兄,师兄也别等了。”沈卿促狭地眨眨眼,如愿收获一张英俊的大红脸,转身往林外走。

      走出几步,她咂摸过味儿来,方才这一路闻见的,哪里是什么恋爱的酸臭味。

      分明是门路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节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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