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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侠女的黑历史 女侠还没有 ...

  •   “拔刀!”

      一声断喝平地炸开,震得沈卿耳中嗡鸣,脚下一个趔趄。

      “喝!”

      四野黑衣如潮,千百柄木刀齐齐前刺,破风声连成一片,她慌忙学着身侧人的样子,把手中那柄木刀往前一送,身子前倾,堪堪避过背后戳来的刀背。

      “收刀!”

      “哈!”

      前头那人的刀柄毫不客气地磕在她肩胛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第八百次,还是第九百次?沈卿早已数不清,天未亮透,演武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无星无月,口令一声追着一声,像庙里敲不倦的木鱼,敲得她脑仁发胀。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且慢,这手臂怎么短了一截?她借着收刀的空当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伸出的小手又黑又瘦,指头细得像柴。
      她张了张嘴,试着跟着喊了一嗓子,出来的嗓音又细又嫩,陌生得很。

      沈卿一边机械地拔刀收刀,一边开始在脑内对自己进行经典的哲学提问。

      这是哪里?
      一座极大、极平、没有塑胶跑道的土场子,四面黑黢黢的山影。

      身边是些什么人?
      千百个穿黑衣的,装束利落,瞧着像是从古装剧片场里走出来的。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早操?广场舞?拔刀收刀,呼呼哈嘿?

      她本该在教室的,教室里后来怎么样了?那个杀千刀的黄民呢?

      想到黄民,脑后的记忆轰隆隆碾过来,碾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沈卿扶着木刀晃了晃,到底把那个不可置信的结论咽了下去:

      她,穿越了。

      初时还有一丝新奇,练到第七百来回,新奇便磨成了慌,瞧这黑压压的阵仗,瞧这杀气腾腾的口令,此地莫不是什么魔教总坛?往后难不成还要叫她杀人放火?她腿肚子一软,喉头泛酸,手里的木刀险些拿捏不住。

      “今日晨练到此,诸位师弟师妹辛苦了!”

      “师兄辛苦了!”

      沈卿随着人潮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四下人影攒动,千百个黑衣弟子撒腿便跑,跑得漫山遍野,尘烟四起。

      “还愣着做什么,跑啊!”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拽得她踉跄跟出好几步。

      拉她的是个圆脸姑娘,叫张若水,山下碧霄村人士,家中开着一间酱鸭铺子,她爹怕北蛮人打进村来,咬牙花了重金送她上山习武。

      刚才练刀时这位酱鸭千金便一直对着自己喋喋不休,比她还要自来熟。

      此刻酱鸭铺家的千金跑得比野兔还快,一面跑一面回头催:“快些快些,去晚了连口热汤都捞不着!”

      热汤?

      沈卿还没问出口,答案已摆在眼前。

      膳堂门口人山人海,木桶见了底,蒸笼空了心,掌勺的胖厨子把铁勺往桶沿一磕:“没了没了!明儿赶早!”

      人潮骂骂咧咧地散去,张若水仗着手快,到底从桶底刮出两碗白饭,多的留给自己,少的塞进沈卿怀里。
      两人蹲在膳堂外一株老槐树下,就着凉风扒饭。饭是隔夜的,又干又硬,别说什么菜肴,连一星油花都寻不见,硌得腮帮子发酸。

      “我说,”张若水嚼着饭,含混不清地数落她,“你都上山三天了,这动不动就发呆的毛病怎么还不见好?明日我可不等你了,我三日没沾过荤腥了,搁在家里,这时候我爹早把酱鸭剁好码上桌了,皮是枣红的,油亮油亮……”

      她说着说着自己咽了口唾沫,不言语了。

      沈卿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忽然很想背诗。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饭后的差事一样接一样:扫地,砍柴,再回演武场蹲马步。
      日头从山那边爬到头顶,沈卿两腿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到底寻了个空当,凑到张若水身边,斟酌着开了口。

      “若水姐,咱们这碧霄山……到底是个什么去处?”

      “什么去处?”张若水斜她一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敢贸贸然上山?”

      “我……在家摔过一跤,许多事记不大清了。”沈卿睁着眼说瞎话,顺手把从前对着老师练出的那套乖巧神色端了出来。

      张若水果然受用,马步也不蹲了,撑着她的肩膀滔滔不绝。

      原来此处唤作碧霄山,是北地武林数一数二的山门。这地方的江湖人不称“派”,以山为号,占得一座山头,便立得一户门庭。天下山头千百座,最了不得的两座,一是碧霄山,山主何承平一柄碧血刀威震四海;一是九华山,山主薛亦奇一路九华剑独步武林。

      名气大了,上山求艺的自然络绎不绝。
      山门住不下这许多人,粮食也紧巴,山主便立下规矩:
      上山者先行考察一月,习练基本功,每年只择五十名出挑的收归内门,亲传碧血刀法。
      余下的或留在山中做个外门弟子,扫地、砍柴、种菜、帮厨,换得师兄晨练时指点几招,以待来年再考;或下山去碧霄镇寻个营生,也算为山门添一份进项。

      若是死了心的,便好走不送。

      “我爹说了,”张若水把下巴一扬,“我要么考进内门,学成了回家护着铺子,要么趁早下山给他剁鸭子去。反正我是要考上的。”

      “那……官府不管咱们么?”沈卿问得小心翼翼。

      “管什么?”张若水嗤了一声,“九华山在南边,兴许还要应酬几个官老爷。咱们这儿是北地边荒,年年开春,北蛮的马队便过境来抢粮抢人,官府的兵,影子都见不着一个。要不是开山祖师鲁大侠当年在此立下山门,又联络左近几座山头结盟,把蛮人杀回去了好几遭,这十里八乡早没人烟了!”

      鲁大侠。

      沈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也不知怎的,她脑子里没来由浮出一张憨憨的笑脸,脸上还挂着两条绿油油的鼻涕。

      怎么会想到那邋遢鬼鲁强?这都哪跟哪呀,她赶紧把这张脸摇了出去。

      傍晚收工的号子一响,张若水又是一阵风似的没了影,比田径队黄民跑得还快。

      沈卿这回学乖了,号声未落便撒腿狂奔,无奈腿短,堪堪挤到膳堂门口,只听见那句熟悉的“没了没了,明儿赶早”。

      穿越的头一夜,白日里那半碗凉饭早消化干净了,外门女弟子睡的是一溜大通铺,十几号人挤作一处,鼾声此起彼伏。

      白日里抢饭时凶神恶煞的姐们,睡梦里倒都老实了。
      沈卿蜷在自己的铺上,腹中空空,怎么也睡不着,白日里顾不上想的那些事,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记忆的最后,停在高二(10)班那间教室里,停在一片哄乱的叫骂声里。

      说起这桩事,绕不开一个人,鲁强。

      每个班都有一个人见人爱的,也必有一个狗见狗嫌的。
      鲁强就是后者:头发乱得像鸡窝,一件衣服能穿半个月,两条鼻涕常年挂在唇边,四目相对时,还会冲你憨憨一笑。

      听说他爸妈离了婚,妈妈跟人跑了,他跟着爷爷过,没人管束,功课一塌糊涂,人都说他脑子有些不大灵光。

      沈卿自问不算恶人,她小时候也当过那个被孤立的,后来才摸出一条处世的路数:班里只要有一个顶顶讨嫌的人垫底,你便只管跟着嫌他,剩下的日子自然好过。

      这叫明哲保身,经验之谈。

      所以那日英语默写闹出风波时,她本也只做看客。

      那日全班默得一塌糊涂,王老师发了狠,罚每人把第一课的单词各抄二十遍,抄不完不准走。几十个单词抄二十遍是什么光景?

      数学课上抄,语文课上抄,抄到下午,人人手指抽筋。
      偏在这时,鲁强从英语办公室回来,说老师改了口,只要抄三遍。

      全班欢声雷动,女生围着鲁强问真的假的,男生勾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先前嫌他脏嫌他臭的,此刻都成了他的好兄弟。

      沈卿却不痛快,她手快,二十遍眼看抄完,白白多抄了几百个单词。
      她抱着作业本冲进办公室,本是想叫老师瞧瞧她多抄的那些,讨一句夸,谁知王老师把本子一摔:

      “谁说三遍的?我说的是二十遍!”

      “鲁强说的……”

      “鲁强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沈卿憋了一肚子气,回班往讲台上一站,话出口时,也不知怎么就添了油加了醋:

      “王老师说了,她从没说过三遍的话,一律抄二十遍,抄不完,不准回家!”

      后来的事,便如决了口的河,由不得她了。

      全班的怒火呼啦一下烧到了鲁强头上。
      骂他骗子,骂他神经病,骂他不干人事,鲁强缩在墙角,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看你们抄得那么辛苦,想让你们高兴一下……”

      “高兴个鬼!最后不还是抄二十遍!”

      体育委员黄民仗着力气大,一把将鲁强揪到卫生角,抄起簸箕便扇。
      周围的男生跟着动了手,拿扫帚的,抡书本的,专拣疼处招呼,鲁强抱着头蜷在地上,慢慢缩成一团,粗布衣裳底下渗出血丝来。

      沈卿拽了拽同桌吴雯雯的衣角:“会不会太过分了……叫老师知道的话……”

      “老师不会知道的。”吴雯雯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她还有好多单词没抄呢。

      沈卿忽然有点佩服她,可她自己做不到。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不对劲越来越压不住。
      明明是她添油加醋乱传了话,怎么挨打的是他?

      “别打了……”她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总之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挤进了圈子中央,伸手去夺那只上下翻飞的簸箕。黄民是田径队的,力气大得像头熊,下意识一挣——

      簸箕的铁边磕在她额角上。

      眼前白光一闪。

      再有知觉时,她手里攥着一柄木刀,眼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一声“拔刀”震得她天灵盖发麻。

      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沈卿把这前因后果翻来覆去捋了一遍,渐渐咂摸出些味道来。

      旁人的穿越,不是车祸便是雷劈,她倒好,拦了一场架,挨了一簸箕。

      可再想深一层,她忽地就不委屈了:这分明是老天爷赏她!路见不平,挺身而出,这般义举,合该有一场造化。

      她这是被挑中了,送到这武侠世道来圆一个侠女梦!

      武侠世界诶!

      沈卿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腰酸。

      她索性躺着畅想:照话本上的路数,她这般的来历,板上钉钉是女主角。
      先拜入名门,再习得那威震天下的碧血刀,自此快意江湖,恩仇由我,自有数不清的侠客俊杰围着她转。

      到那时节,什么吴雯雯,什么顾萍,捆作一处也不及她一根小指头风光!

      妙啊。

      腹中恰在这时雷鸣也似响了一声,把她从马上江湖里颠了下来。

      兴奋归兴奋,肚子还是要吃饭的。

      而吃饭这件事,在碧霄山是要拿命去拼的。

      沈卿掰着指头算了算:她如今是个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的饭食,一日两餐,定量供给,膳堂的木桶就那么大,手快有,手慢无。

      晨练一散,千余人哄抢,跑不进前头,便只能喝西北风。饿着肚子,次日卯时还要晨练;使不出力气,越发跑不过旁人;越发跑不过旁人,越发抢不到饭。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

      她从前读的那些武侠小说,只写大侠们仗剑江湖,酒楼里切二斤牛肉,从没写过外门弟子的饭要从哪里来。

      敢情侠女不是这么当的,侠女得先跑赢一千个人,才配谈行侠仗义。

      窗外传来更鼓声,梆,梆,梆。她数了半晌,约莫是三更,再过一个多时辰,号角一响,又是一场上千次的拔刀收刀。

      沈卿把薄被蒙过头顶,在黑暗里郑重起誓:明早膳堂那桶饭,她拼了命也要抢上一碗。

      女侠还没有当成,总不能先饿死在这碧霄山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侠女的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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