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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七节心理课 苏少游不自 ...

  •   苏少游屋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幅不知谁写的中堂。

      沈卿凑近了瞧,是“慎独”二字,笔锋峻峭。
      她心里嘀咕,一个满肚子算计的人挂慎独,同骗子床头挂“诚信赢天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她一进门,全副心神就被桌上那碗酱鸭勾走了,中堂也好,城府也罢,统统靠边站。

      那鸭色泽红亮,酱汁浓稠,酱香混着果木的熏香,蛮横地往人鼻子里钻,旁边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饭上还贴心地撒了几粒黑芝麻。

      沈卿的唾液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工,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碗上撕下来,扭头看苏少游。这人是提前备好的?他算准了她会跟来?

      “先吃。”苏少游在桌边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边吃边说。”

      沈卿犹豫了零点五秒,随即以一种“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请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吃了”的姿态落了座。

      拿起筷子时,她还维持着最后一丝矜持。
      可第一口鸭腿肉入口,所有伪装土崩瓦解。鸭肉软嫩,皮下的油脂浸透了酱汁,咸甜在舌尖上炸开,熏香直往脑门上冲。

      沈卿觉得自己穿越以来被亏欠的所有味觉,在这一刻得到了集中补偿。

      她埋头扒饭,风卷残云,吃得像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全然忘了什么淑女风范,什么谈判筹码,什么不能让敌人看穿底牌。

      苏少游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她吃,不催也不说话,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像在看一档美食节目。

      沈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腾不出嘴来怼他,只好加快进食速度,用行动表明:老娘吃完就走,绝不拖欠。

      苏少游其实也折腾了一整日了,自从来了这碧霄山,他的弦一直紧绷着,已经很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吃上一顿饭了。

      这鸭是他午后特意叫膳堂熏上的,当时他也说不清为何要备这一手,只觉得兴许用得上。

      如今看她吃得两颊鼓鼓,眉眼都松了下来,他自己也觉得口舌生津。
      平心而论,这鸭肯定不如京城的轩记,也不如儿时生辰宴时那只,当年他还是个不愁吃穿的公子哥,光一只酱鸭,卤里要浸二十几种料,果木要烧足两个时辰。

      可此刻这碗酱鸭,却有些勾走了他的心神,他的冷静自持,他甚至凑近了些,酱汁的咸香猝不及防地充盈了他的肺腑。

      吃到收尾,沈卿挣扎再三,还是把最后两块鸭腿留了下来,掏出帕子仔细包好。

      苏少游不自觉舔了舔唇,挑眉看她。

      “给若水的。”沈卿理直气壮,“吃人嘴短,分人一半,短得轻些。”

      等最后一口米饭咽下,最后一根青菜消灭,连盘底的酱汁都被她用筷子尖刮净,沈卿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抬头正对上苏少游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困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今日经历的太多了,如今坐在暖和的屋里,饱腹之后,那些被肾上腺素压下去的疲惫潮水一般反扑回来,把她整个人泡得发软。

      不行,不能睡。
      这是敌营。

      “能不能借纸笔一用?”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既要说正事,我边听边记,免得漏了什么。”

      她需要用手写保持清醒,否则以她现在的状态,苏少游说到第三句,她就能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苏少游没多问,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宣纸、一支毛笔,搁在她面前。
      沈卿看着那支毛笔咽了咽唾沫,在现代,她的钢笔字也刚够语文老师说的“能看懂”的标准,更何况毛笔

      “有没有炭笔?”

      “有。”苏少游也不嫌她事多,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块木炭,指尖轻点几下,便成了一支长短合用的炭笔。

      沈卿对他这手耍帅的行为不露声色地在心中“哇哦”了一声,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从怀里掏出《心理健康教育》,翻到最后几页空白处,握着炭笔写了个“一”字试了试手感。

      字丑没关系,她自己看得懂就行。

      苏少游的目光在那本《心理健康教育》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动,似是有一瞬的疑惑,终究什么也没问。

      “开始吧。”沈卿把炭笔架在书脊上,摆出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苏少游不急着开口。他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呷了一口,斟酌着措辞,末了还带着几分吊人胃口的兴致。
      沈卿在心里默念十遍冷静,强迫自己不去催。

      “我来碧霄山,是受你们山主之托。”

      他放下茶杯,语气悠悠,似是那讲演义故事的。

      “秀海山同碧霄山,表面上素无往来,但老一辈之间有些渊源。这些渊源说来话长,你不必知道全部,只需知道你们山主需要一个外人,替他从山门之外做一些事。这件事不能交给碧霄山自己的人,你们周堂主的眼线遍布全山,任何内部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沈卿握炭笔的手顿了一下,像那做笔录的年轻警察,一字一句地记下苏少游的口供:
      一、山主请外援秀海山,针对周堂主。

      “周堂主想招安,你们山主想抗蛮,两派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苏少游的目光落向窗外竹影,人与人的争斗,山门与山门的争斗,千百年来不停地上演,“但你们山主的处境很尴尬,周堂主在碧霄山经营多年,善法堂上下都是他的人。山主虽是一派之主,手里真正能用的人,并不多。谢明渊算一个,锻造阁的刘长老算一个,剩下的,便是几个同任书桐一般出身的年轻弟子,不成气候。”

      沈卿在纸上补:二、山主权弱势弱,主抗蛮;周堂主势大,主招安。(任书桐可证。)

      写完她觉得这些口供,每一句都把苏少游塑造成了碧霄山的救世主,主观性太强烈,她不由横批一句:山主请苏少游铲除周堂主,可苏少游图什么?

      “你一定在想,我为何要趟这浑水。”苏少游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总含着三分笑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半是审视,半是试探,“我若说为了天下苍生,你大约觉得我在说漂亮话。那我换个说法。秀海山偏安江南,同朝廷走得近,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朝廷把我们当狗使,使得顺手了赏根骨头,使不顺手了,随时可以宰了吃肉。我师父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想有朝一日,秀海山不必再看朝廷的脸色,这自然也需要北方最大的山门,碧霄山的支持。”

      沈卿抬起头,炭笔悬在半空,在纸上洇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苏少游说的后半段,八成才是他来碧霄山的真正目的,可他说到这儿就停了,绕来绕去,不肯往核心上落。这不像是说漏了嘴,分明是抛饵:先叫你晓得有“这件事”,偏不告诉你是什么,等你好奇心被勾起来,再甩下一个鱼钩。

      “什么事?”沈卿咬住了鱼饵,眼神却是挑衅的,大有“看你能奈我何”的气势。

      苏少游没有直接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幅舆图,比先前给她的后山地形图大了数倍,山川河流城池俱全,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北方大片区域标着“达虏”二字,笔锋狠戾,力透纸背;南方则是星罗棋布的山门名号,碧霄山与秀海山的位置,都做了特殊的标记。

      而在山南水北之间,有一座城池被朱笔重重圈了三圈,那是京城所在。
      说什么江湖侠士,说什么门派纷争,兜兜转转,都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卿的目光在那个圈上停了一停,没有问,她如今学乖了,越是被人圈得重的地方,越要装作没看见。

      “等等。”沈卿举手打断他,“在你说这件事之前,我先问清楚,你同我说这些,是想拉我入伙,还是想利用我?”

      “有区别么?”

      “有。”沈卿说,“入伙是商量着来,利用是骗着来。我这人脑子不好,但最恨人骗我。”

      苏少游看了这个嘴角还站着酱汁的女子忽然笑了:“那就算,入伙。”

      “什么叫就算?”

      “入伙。”他改了口,语气郑重了些,“沈师妹,我以秀海山的名义起誓,今夜所言,句句是真。”

      烛火噼啪一声,图穷匕见。
      苏少游该是讲他真正的目的了。

      沈卿凑近了看那幅图,上头的山川走向,同她历史课本里的疆域图有几分像,又处处不一样。北方那一大片“达虏”,叫她想起历史老师讲的边防图,只是课本上那些安静的色块,在这里是真刀真枪的杀伐。

      “碧霄山开山祖师,当年行伍出身,带着一群义士在此立派。”苏少游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碧霄山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我想,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七节心理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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