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江湖三年模拟》凤弦墨

16、第六节心理课 怎么会如此

　　“苏少游，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沈卿一张口就觉得不对，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查岗的女朋友。她清了清嗓子，重新问：“你为何会同假赵清风交谈？”

　　顿了顿，又补问一句：“方才在林子里，你朝我这边说了句什么？”

　　“我说，”苏少游想了想，“慢些走，夜路滑。”

　　“你有这么好心？”

　　“你看我这不是追到崖边来关心你么？”他答得理直气壮。

　　苏少游退开半步，抱着剑看她。

　　他今夜到悬崖边来，本没抱什么指望。
　　任谁撞见方才那一幕，都会认定他同“赵清风”是一伙的，要么逃得远远的，要么回去报信。

　　他甚至在林子里多绕了半圈，盘算着若她去报信，会先找谁。

　　谁知半路觉出崖边有呼吸声，走近一看，看见一个黑影靠着石碑，毫不违和地呼呼大睡，怀里还露出一角油纸包，散着栗子糕的甜香。

　　怎么会如此没有警惕心？又怎么会如此，没心没肺？

　　“沈师妹慧眼。”他笑眯眯地开口，带着点哄的口吻，“你也瞧出来了，那人不是赵清风。”

　　沈卿不吃这一套，叉着腰，摆出一副你接着骗的表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同那个人，是一伙的？”

　　“非也。”苏少游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答，“我也是今日才探知，那人不是赵清风，是她的胞弟，赵明月。他上山来，是为寻久未归家的姐姐。”

　　“那你同他半夜三更，在这荒山野岭，谈什么？”沈卿追问，“我可听见了，谢明渊，周堂主，已经安排好了。你倒是说说，什么安排好了？”

　　“沈师妹的耳朵，比我想的还灵。”苏少游笑了笑，“不过这话今夜说不清，说清了你也不会信。”

　　“你说了不算，信不信在我。”

　　“这话有理。”他点头，却依旧不答，只把目光转向天堑碑，仿佛那上头刻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沈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天堑”二字在月色里沉默着。
　　而眼前这个人，比这两个字难认多了。

　　胞弟？沈卿心里飞快地过一遍：赵清风家里有个弟弟，这个她隐约知道。同胞姐弟，眉眼相似，扮起女装男装来，确实比人皮面具还省事。

　　不对不对，她赶紧摇头。
　　警察叔叔说过，防电信诈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听。

　　骗子一开口，你就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就危险了，这人说话向来半真半假，专挑能信的给你听，再引着你往他要的方向走。

　　“我如今只问你一件事。”沈卿盯着他，“你同周堂主，是不是一伙的？”

　　“我若同周堂主一伙，那日在善法堂外，早把你交出去斩草除根了，何苦救你？”

　　苏少游无奈地笑了，那笑依旧好脾气，甚至有点温柔，温柔得叫人毛骨悚然。

　　沈卿想不明白那日他为何救她，但今夜他同赵明月密谈是实。
　　书上写得明白，合作的基础是相互信任，如今信任荡然无存，再纠缠下去，她迟早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一路她把利害关系掰了又掰。同他搅在一处，最好的结果是做一枚有用的棋子，最坏的结果是做一枚没用的棋子。横竖都是棋子，那她掀桌子不玩了。

　　“苏少游，苏师兄。”她深吸一口气，把能想到的话一口气说完，“我这人脑子不好使，不聪明，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所以我没法再同你合作了，往后山高水长，咱们江湖不见！”

　　说完她还很有礼貌地拱了拱手，留给他一个坚毅的背影。

　　一步，两步，三步。

　　“沈师妹留步，你今日过了考核，难道不想知道，往后会被谁收入门下么？”

　　不想，谢谢，谁收都行。

　　“我同周堂主并非一伙，我来碧霄山，是受你们山主之托，专为对付周堂主一党！”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大的好处砸下来，得用几条命去换？

　　“等等，我这有一套功法，同碧霄山刀法合练，事半功倍……”

　　功法这个饵，放得是真准，沈卿的脚步骤然慢了半分，随即咬牙提速。

　　一本《体育与健康》已经叫她出尽风头，再来一本来历不明的功法，她怕自己压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身后又追来一句：“你就不想知道，赵清风如今在禁室里，是死是活？”

　　沈卿差点一个趔趄，这人是真的会戳，刀刀往软肋上戳。

　　但她还是走，书上说了，谈判最忌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
　　他说一句她停一步，今夜就别想走出这座山了。

　　沈卿越走越快，后山的夜风把她的话甩在身后，也把苏少游的声音越甩越远。
　　眼看就要走出林子，走到弟子居所的灯火里去。

　　“你不想救任书桐么？”

　　那声音不重，比先前任何一句都轻，偏偏一字不落，全钉进了她耳朵里。

　　沈卿停住脚步。

　　任师姐。

　　她这才惊觉，任师姐去探禁室，按理说此时早该有回音了。要么一切顺遂，要么……她不敢想那个要么。

　　夜风一吹，她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方才那点脱身的庆幸，一下子被冻得干干净净。

　　沈卿叹气、沈卿回头。
　　然后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了地上。

　　苏少游踱回来，居高临下地看她：“不走了？”

　　“不走了。”沈卿拍拍身旁的地，“坐下聊吧，站着怪累的。”

　　“方才不是说，山高水长，江湖不见？”

　　“江湖上的事，怎么能叫食言呢。”她面不改色，“这叫策略性休整。”

　　完了，被拿捏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主线任务拴住的工具人，苏少游发布任务，她就必须接，不接就卡在这儿，像游戏里出了BUG，人物在原地疯狂重影。

　　而且，她的胃和脑子都已经无法思考了，从早上一口馒头到现在，只在谢明渊那儿吃了三块栗子糕。她忽然想起英语陈老师讲单词，exhaust，精疲力尽，说词根是往外抽，抽干了。

　　老师诚不我欺，精疲力尽的时候，人真的会恶心。

　　这滋味她熟，高一军训拉练，二十里山路，走到最后胃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那时候还有教官发的榨菜和压缩饼干，现在她只有眼前的“秀色”可餐。

　　先吃顿饱饭吧，哪怕待会儿洪水滔天，也得当个饱死鬼。

　　“苏少游。”她抬起头，“让我吃顿饱饭，我再跟你谈。”

　　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苏少游的影子拉得颀长，他立在原地没动，面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可沈卿莫名觉得，那张笑眯眯的面具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像钓鱼人觉出鱼咬钩时的那点微妙。

　　她恨透了这种神情，可她更恨的是，自己明明看穿了，却无可奈何。

　　苏少游缓步走来，靴子踩着落叶，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后山格外清晰。

　　“我正有此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四周黑黢黢的树丛，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考虑”的体贴，“去我的住处罢，今日膳堂给我备了些酱鸭。”

　　酱鸭。

　　沈卿的肚子在这个时刻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在空旷山间回荡，格外嘹亮。
　　她的脸唰地涨红，心里把苏少游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混蛋，专挑她最硬气不起来的时候，抛出一个她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

　　她沈卿可以同腹黑男斗智斗勇，可以靠着石碑吹冷风摆大无畏的姿态，但她绝不可能拒绝酱鸭。

　　她听若水念叨了一个月，酱鸭要浸足三七二十一天的卤，要用果木慢慢熏……

　　“好。”她语气淡然，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管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管他什么神秘小黑屋，这可是酱鸭。
　　多犹豫一妙，都是对酱鸭的不尊重。

　　苏少游唇边漾开一个笑，月光下，像一张精密编织的大网，朝着沈卿铺开。
　　沈卿已经摸清了他的套路：越是温柔，后面的坑越大。

　　“自然。”他说完便转身，朝后山另一头走去，再没有半分方才纠缠的急切，气定神闲，笃定她一定会跟上来。

　　沈卿咬牙切齿地跟了上去，边走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反正她打不过他，反正她饿了，反正任师姐的事必须弄清楚。书上说，谈判前要吃饱饭，血糖稳定，判断力才在线。

　　她这是科学用餐，是战术需要。
　　反正……好吧，反正她就是被酱鸭诱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色铺满的山道上。

　　苏少游的住处，在碧霄山靠近后山的一处偏僻院落，沈卿在这山上住了一个多月，竟从不知这里还有人家，可见这人藏行踪的本事有多深。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墙角一丛修竹，月光把竹影投在地上，疏疏落落，自成一幅水墨。

　　沈卿跟在他身后进去，眼睛却没闲着，这地方绝非临时落脚的窝棚，分明是精心布置过的居所：石阶扫得干干净净，檐下挂着一盏灯笼，连窗纸都是新糊的，说明苏少游在碧霄山已经待了不短的时日。

　　她把这个疑点默默记下，准备待会儿寻机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