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江湖三年模拟》凤弦墨

12、第二节心理课 她想起现代

　　藏书阁在碧霄山西面，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两块匾，一块写“藏书阁”，另一块写“闲人免入”。

　　沈卿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进。
　　不会又叫她撞破什么机密，招来杀身之祸吧？那不就正中苏少游下怀了？
　　再细想想，方才他走得那样潇洒，莫不是早算准了这一步，这就是他设下的套？

　　她绕着门前那棵老槐树上演了好几圈“秦王绕柱走”，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上前推门时——

　　“沈卿？”

　　任书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卿回头，见她抱着一摞书走来，脸上带笑。

　　沈卿如蒙大赦：“任师姐，我正找你呢。”

　　“进来吧。”任书桐虽然有些意外，但是这位小弟子绕着树转圈的样子实在可爱，自己也不忍心多为难她，于是用下巴指了指门，“正好帮我搬书。”

　　沈卿跟着她走进藏书阁，书架高及屋梁，一排排望不到头，陈年纸墨的气息浮在空气里，莫名叫人安心。

　　沈卿也不推辞，挽起袖子帮她把一摞摞书上架。
　　高的格子够不着，她搬来脚踏，一级一级爬上去，把书脊朝外码齐。

　　“慢些，当心摔着。”任书桐在底下接着她递下来的书，随口问，“若水那丫头呢？”

　　“考核过了，高兴得又哭又笑，回舍里给她爹和阿姐报喜去了。”沈卿趴在高处的格子上，声音闷闷的，“师姐，你信不信，她今日第二掷，体内那口气自己就走通了。任你说的三节贯通，她扔一个铁球就扔明白了。我练了一个月，连丹田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任书桐颇有些安抚地笑了一声，“她的根骨是天生的。你的脑子，也是天生的。”

　　沈卿只当她在安慰自己，撇撇嘴，继续码书。

　　任书桐把书摞在案上，转身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眉眼间没有半分失落：“考核过了吧？”

　　“过了。”沈卿点头，“多亏任师姐的教导。”

　　“那是你自己悟性好。”任书桐想起她从前榆木脑袋的模样，这句夸说得颇有些违心，顿了顿又问，“找我什么事？”

　　沈卿从脚踏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先把这话过了一遍。

　　半个时辰前，苏少游也请她查这两个人，她拒了，如今她自己反过来打听，说起来多少有点双标。

　　但这些事一直闷在心底，今晚肯定是睡不着觉了。

　　“任师姐，我想跟你打听两个人。”她决定开门见山，“赵清风，还有谢明渊谢师兄。”

　　任书桐的笑意微微一滞。

　　“你打听他们做什么？”她的语气微妙起来。莫不是这新来的小师妹，也做了谢师兄的仰慕者？山上这样的姑娘，她见得多了。

　　沈卿一看她那个眼神就懂了，哭笑不得：“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同谢师兄统共没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句几。我要打听的不是风花雪月，是性命攸关。”

　　“今日考核，我好像看见了赵清风。”沈卿说，“可她不是应该在关禁闭么？”

　　任书桐蹙着秀眉，走到门口往外望了一眼，回身掩上门，压低声音：“你确定你看到的是赵清风？”

　　“确定。她穿了男装，可那张脸我认得。”

　　“这不可能。”任书桐摇头，“赵清风一直在后山禁室面壁。昨日我还受谢师兄之托，去看过她，她人就在禁室里，门口还有善法堂的弟子守着。”

　　沈卿的心猛地一沉：“你昨日去看过她？”

　　“对，山主的罚令写得明白，面壁三月，不得离开后山半步。”

　　“师姐，我还有个想不通的地方。”沈卿趁机问，“卖考题，往小了说是舞弊，往大了说是泄露山门机密，怎么只罚了三个月面壁？”

　　任书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只说：“有人替她求了情。”

　　“谢师兄？”

　　“你心里既然有数，就别再往外说。”任书桐叹了口气，似乎也想不通谢明渊这持重的大师兄怎会为情所困成这样，“这件事，山上知道的人不多。”

　　沈卿心想，谢明渊保赵清风，保得山门内外都有风闻，这一层情分，是软肋，也是刀柄，谁攥住了，都能往谢明渊心口捅。

　　既然如此，
　　若赵清风昨日还在禁室，今日考核场上那个人是谁？

　　她亲眼所见，灰扑扑的男装，束得高高的头发，低着的头，熟悉的侧脸。
　　若不是赵清风，会是谁？

　　难道她饿了太久，饿出了幻觉？可苏少游也知道了，说明不止她一人看见。

　　她想起苏少游那句话：她不该出现在那里。

　　可若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赵清风呢？

　　沈卿想起柯南里的双胞胎杀人案，伪造不在场证明。
　　搁在武侠世界里，甚至用不着双胞胎，只需要一门手艺：易容。

　　易容。

　　再回头细想白日里那道灰影，处处都是破绽：那人走路微微含着胸，可肩背比赵清风宽了半寸；步子沉，落地重，赵清风清瘦，惯常是飘着走的。

　　当时隔得远，人声又杂，她只凭着一身灰衣和半张侧脸就认死了是赵清风，如今想来，正是人家算准了这一点。

　　扮得越像七分，越不用像到十分，人群里的惊鸿一瞥，谁不是看个大概？

　　她怎么就忘了，在这个武侠世界，人皮面具、易容之术，是反派的基本功啊！定是先前饿得发昏，脑子还没从现代思维里转过弯来。

　　沈卿一把抓住任书桐的袖子，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任师姐，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听到周堂主和戴义峰要设计搞死，哦不对，是陷害谢明渊谢师兄！“

　　任书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面对这马车疾驰般的语速，眉头皱了起来：“你慢慢说，谁要死？”

　　沈卿赶紧调整呼吸，让那颗突突直跳的心慢下来，把考核前一日清早、在善法堂窗外偷听到的对话，用她能想到的最简洁的章法，一股脑倒了出来。

　　“周堂主和戴义峰在善法堂密谋，要在考核里做手脚，栽赃谢师兄串通外山、作弊舞弊。我亲耳听见的，虽没听完就被发现了。对了，救我出来的人是秀海山苏少游，他也听见了。”

　　“他们还提到，在落地点埋了什么东西。”沈卿回忆着，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我猜是在考题场地里做手脚，到时候人赃并获，栽到谢师兄头上。还有，今日考核，那戴义峰便和我见到的赵清风走在一起。”

　　任书桐关心道：“他知道是你在偷听么？”

　　“他知道。”沈卿不在自我欺骗，认命般点头，“所以师姐，此事定有阴谋，只是我还没有想通其间的联系。”

　　她想起戴义峰那张脸，憨厚，老实，一笑两排白牙，见谁都先带三分笑。
　　这叫笑里藏刀。

　　任书桐的脸色由疑惑转为凝重。她起身在阁中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停住：“你方才说，考题临场换了。你可知道，换题的是谁？”

　　沈卿摇头。

　　“是师父。”任书桐说的师父，便是山主，“考核前一夜，师父亲笔改的题，密封到唱名那一刻才拆。连刘长老都是当场才知道。我当时只当是师父心血来潮，如今听你这么一讲……”

　　她没有说下去，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念头：山主这是听到了风声，故意叫某些人布的局落了空。周堂主执掌善法堂，山门半数弟子听他的号令，这潭水的深浅，她比沈卿清楚得多。

　　“你确定是周堂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心里虽已信了，可想到接下来的山门内斗，便觉乌云压顶。

　　“确定。”沈卿点头，“我还确定，戴义峰就是他的狗腿子。先前戴义峰把我引去后山，多半是想借我的手，捅破赵清风勾结秀海山卖考题的事，好叫谢师兄一并栽进去。”

　　任书桐沉默良久，似在权衡这潭浑水自己要不要趟。

　　“沈卿。”她开口，语气是沈卿从未听过的严肃，“你知不知道，你听到的这些话，足够让你死三回？”

　　沈卿的脸白了。

　　怕是真怕，她这两日夜里还在做被追的梦，梦见自己在山上的石阶上跑，身后的脚步声永远甩不掉。

　　可白日里刘长老那番话还在耳边，勇字怎么写，侠字怎么写，她当时低着的头，此刻倒想抬一抬了。

　　“我知道。”她咽了口唾沫，“可我不说，谢师兄兴许就要死一回。任师姐是知道谢师兄为人的，这点善恶，我还分得清。”

　　任书桐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前这小丫头，哪里还有从前半分傻白甜的武痴模样。

　　她想起沈卿当初捧着祖传秘籍同她做交易的滑头样子，本以为是个小机灵鬼，没想到这小机灵鬼的骨头里，还藏着几分硬气。

　　“你放心。”任书桐拉过两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有我在，你死不了。既然你听到了，那我就把话同你说开。碧霄山如今的局势，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卿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极了一个等老师开讲的小学生。

　　任书桐没有立刻开口，她起身走到窗前，把雕花木窗推开一条缝，望了一眼西面的落日，又重新掩上。

　　沈卿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那点因考核通过生出的欢喜，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起现代的一句老话：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立在漩涡边上了，往后退一步，未必躲得开；往前一步，兴许还能看清这漩涡的底。

　　窗外夕阳正好，阁内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任书桐望着那点光，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