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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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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鹤眠!
怎么会是他?
那个……那个多年前,被婆母连同他那失了忆的母亲一起,狼狈不堪地赶出陆家的少年?
宋时雨嫁入陆家时,章鹤眠早已离开。
她对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婆母和府中下人们鄙夷不屑的闲言碎语。
“那个章岫玉生的野种。”
“跟他那个不知廉耻的娘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在她的想象中,这位名义上的小叔子,应该是一个面黄肌瘦、神情阴郁的少年。
可眼前的人……
借着窗外那一点点微弱的月光,宋时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俊美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脸。
他的眉骨高挺,鼻梁如削,薄唇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清冷如玉,又带着几分凌厉的惊人美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藏着星辰的夜空,美极了。
这哪里是下人们口中那个“瘦猴儿”?
这分明是……是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忘了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忘了自己身处何等难堪的境地。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章鹤眠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脸。
她惊恐的样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助。
他看到她裹在胸前的锦被,因为她向后缩的动作,又滑落了几分,露出了更多雪白细腻的肌肤,和那精致小巧的锁骨。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旖旎之后尚未散尽的靡靡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
攥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秒,就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别怕。”
他终于开口,带着一丝克制隐忍。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章鹤眠转身,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质地厚重的黑色大氅。
然后,他迈步上前。
宋时雨的心又提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他却只是将那件宽大的大氅,温柔地披在了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连同那床凌乱的锦被,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大氅上,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檀木香气,瞬间将她笼罩。
那份厚重和温暖,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也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惶。
“嫂嫂,多有得罪。”
章鹤眠低声说了一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怜惜,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灼热的占有。
“吱呀——”
门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了院外。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宋时雨呆坐了许久许久,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那件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大氅。
大氅很宽,很长,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
可一想到这件衣服的主人,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宋时雨的脸颊“轰”的一下,烧得滚烫!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都看到了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在?
当她和陆知行在床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时雨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竟然……竟然被自己的小叔子,看到了那般……那般不堪的场面!
宋时雨一把抓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身体因为羞愤而不住地颤抖。
她想把这件衣服扔掉,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是,当指尖触碰到那温暖厚实的料子时,她又犹豫了。
这件大氅,是今夜她得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小叔子……”
宋时雨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到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想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到他指尖触碰自己脸颊时,那微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一夜,宋时雨彻夜未眠。
窗外,陆府中举的喧嚣和热闹,持续了整整一夜。
而她,就抱着那件属于章鹤眠的大氅,在那片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宋时雨顶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刚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梳洗,卧房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陆知行一身崭新的探花郎官袍,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容光焕发,眼中的得意和野心几乎要溢出来,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故作清高的读书人模样。
宋时雨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昨夜的羞辱和悲凉,再次涌上心头。
“夫……夫君。”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
陆知行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他看着宋时雨,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时雨,坐。”
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宋时雨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默默地披上一件外衣,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夫君,你……”
“我们和离吧。”
陆知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宋时雨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做错了什么吗?”
陆知行看着她这副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放下茶杯,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
“时雨,你没有做错什么。算是个贤惠的妻子。”
他先是肯定了她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你我之间,终究是云泥之别。”
“我如今已是天子门生,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前途无量。我的未来,是在朝堂之上,是与王公贵族、朝廷大员们周旋。”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而你呢?你的出身,你的见识,都注定了你无法成为我的助力,甚至……会成为我的拖累。”
拖累?
她嫁入陆家这一年,操持家务,侍奉公婆,对他嘘寒问暖,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可以安心读书。
到头来,她竟然成了他的拖累?
“我的妻子,未来的探花夫人,必须是能在朝堂命妇之间游刃有余、为我增光添彩的贵女。”
陆知行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而你,不配。”
不配。
这二字,狠狠地扎进了宋时雨的心脏,搅得她鲜血淋漓。
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要休了我,去娶一个能帮你平步青云的贵女?”
“没错。”陆知行承认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愧疚。
“圣上有意,将长乐公主许配于我。这是天大的恩赐,是我陆家的荣耀,我不能,也无法拒绝。”
“为了我,也为了你好,你主动签了这份和离书,对我们两个都体面。”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封早就准备好的文书,扔在了桌上。
——和离书。
宋时雨看着那三个刺眼的字,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他早就盘算好了一切。
昨夜的狂喜,不仅仅是因为高中,更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甩掉她这个“拖累”了。
何其可笑!
何其悲凉!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没有犯七出之条,你凭什么休我!”
“凭什么?”陆知行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凭我现在是探花郎!就凭我要尚公主!宋时雨,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反抗,就有用吗?”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脸上的伪装也尽数撕去,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
“我告诉你,这和离书,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若乖乖签了,净身出户,大家一别两宽。你若是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到时候,丢脸的只会是你和你那破落的娘家!”
宋时雨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无比的恶心。
这就是她曾经倾心相待的夫君。
一个为了权势富贵,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发妻弃之如敝履的中山狼!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好,我签。”
“陆知行,”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我祝你,高官厚禄,前程似锦。”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陆知行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被休弃的女人,
离开了陆家,她什么都不是。
……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宋时雨就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被陆家的下人,像赶一只流浪狗一样,推出了朱红色的大门。
“砰!”
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那个她生活了一年的“家”。
她净身出户。
除了身上这件衣服,什么都没有带走。
冰冷的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站在陆府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发出窃窃的私语。
“那不是陆探花的原配夫人吗?”
“听说被休了!啧啧,真是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她那样的出身,本来就配不上探花郎!”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宋时雨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该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娘家早已破落,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她抱着双臂,蹲在墙角,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她浇得湿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麻木的心,感受到一丝疼痛。
就在她意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一把玄青色的油纸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为她隔绝了那一片冰冷的雨幕。
宋时雨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雨幕中,一张俊美清冷的脸,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章鹤眠。
他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疼惜。
“地上凉。”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像是带着一股暖意。
她想站起来,可蹲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身子一软,就要朝着旁边倒去。
“小心。”
章鹤眠眼疾手快,立刻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指尖,温热而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到了她冰冷的肌肤。
就在那指尖相触的一刹那——
章鹤眠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赤红丝线,一端连着他的心脏,另一端,则轻轻地缠绕在了宋时雨的手腕上,若隐若现。
成了!
他用自己疯长的爱意和欲望编织的牢笼,终于……套在了她的身上。
从此以后,他的爱是她的铠甲,他的欲是她的阶梯。
他将亲手,将她送上云端。
而宋时雨,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感觉到,从章鹤眠扶着她的地方,传来了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驱散了她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原本因为淋雨而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就连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章鹤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章鹤眠却已经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清冷温润的模样。
他扶着她站稳,然后将伞柄,塞进了她的手里。
“我来接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