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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二百三十九回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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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现的时候,虞凝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发觉阿晌已经驾着皮卡驶上公路。她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皮卡突然剧烈颠簸,脑袋撞在车玻璃上才把她疼醒。
虞凝摇下车窗,看见阿晌撅着屁股在换右后车胎。皮卡自重不轻,后斗装着梅女的尸体和一路所需的装备,阿晌满头大汗很费力的在压千斤顶。
虞凝下车走到他身后,看了会儿指点道:“往左挪挪,你选的这个支点不对。”阿晌不理她,仍旧闷头踩液压板,汗水顺着脖子洇湿整片背心。“车上东西卸一卸,这片没人,梅女……梅女也抱下来吧。”
“哐啷”一声,阿晌踢翻千斤顶。“不许你说她的名字!不许!”积压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阿晌拔出枪,指着虞凝歇斯底里的喊。
虞凝没有力气,斜靠在车身上。“开枪吧,你就解脱了。”
阿晌握枪的手臂剧烈颤抖,对着虞凝的枪口不停晃动。触动扳机的瞬间,枪口猛地向下,子弹击中虞凝脚边的土块,黄土飞溅。阿晌怒吼道:“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逼我!”
“我这个样子,你想杀我动动手指就行。没有人逼你,是你过不了自己那关。你心里清楚我不该死,梅女才该死。”
“你闭嘴!不许说!”
阿晌濒临崩溃的边缘,虞凝却不肯放过他,“其实你可以不用枪,不给我缝合,随便把我扔在树林里,我根本走不出去。因为你觉得我不该死,因为你还有良心,所以你才没有这么做。是你在逼自己,你不肯承认自己还有良心。”
阿晌大叫着扔掉枪,蹲在地上抱住自己大声痛哭起来。虞凝低头看着他,静了一会儿,蹲下来轻轻搂住阿晌,仿佛搂住一个无助的孩子。
阿亮哭够了,换好车胎,两人继续上路。虞凝气力渐渐恢复,话也跟着多起来,叨叨不停地给他讲起她和陆冲的恋爱故事来。信马由缰一大半都是杜撰,阿晌不理她,一个眼神也懒得给她。中途休息吃饭时,阿晌把递到虞凝手边的碗缩回去。虞凝认出碗里盛的是这两天他给自己喝的药汁,一把夺回来,狐疑道:“这是我的药吗?为什么不给我喝了?”
阿晌淡淡的,“这是让人生力气的药,你话那么多,不用再吃了。”
虞凝:……
日头落到地平线时,阿晌和虞凝到达梅家村。所谓的梅家村已是一片废墟,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的吊脚楼。村子对面是满坡的罂粟田,鲜艳的花朵随风摇曳,和村子的一片狼藉遥遥相对,有种诡异的和谐。
离梅家村越近,阿晌脸色越是阴沉。虞凝不敢再多话,安静的坐在他旁边。阿晌把车停在罂粟田边,下车抱着梅女的尸体往田深处走去。虞凝犹豫了几秒,跳下车追上他。
阿晌倏地顿住脚,转过身看着虞凝,慢慢说:“阿梅不会想见到你,别跟着。”
虞凝张开嘴又闭上,还是没忍住说:“你要把她葬在罂粟田里?不葬在村子里吗?”
阿晌的眼睛空空的,明明是盯着虞凝的,她却觉得他的目光穿透了她,望向那片狼藉的村庄。“阿梅的家人在这里,她说过要和他们永远在一起。金三角的村子会被拆毁移平,只有罂粟田,永远在,永远肥沃,永远有人管……”
阿晌喃喃着,抱着梅女踽踽远去。虞凝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密匝匝的罂粟丛里。这肥沃的罂粟田,何尝不是梅女们的肉身化肥滋养,才使罂粟花生的这般茁壮茂盛。
阿晌在罂粟田里呆了很久,天黑透了也没有回来。虞凝挨不住在车厢里睡着了,直到被从窗缝里潲进来的雨水泼醒,才看见浑身湿透的阿晌从罂粟田里走出来。
阿晌带进一蓬寒气钻进车厢,乌黑的短发软趴趴贴在头皮上,眼睛通红。他缩在座位里,像只淋了雨无家可归的小狗。虞凝踅摸了一圈,拽过后座上扔着的一件衬衫,丢到阿晌头上。衣服盖住头脸的瞬间,仿佛触发了阿晌的某个开关,他抱住脑袋,趴在方向盘上呜呜的痛哭起来。
虞凝女性朋友不多,身边的男人性格大都硬挺,别看她平时巧舌如簧,轻而易举把人哄得眉开眼笑。可遇到阿晌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虞凝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安静的陪他坐着。
阿晌哭够了,可能是觉得在虞凝面前丢人,他仍用宽大的衬衣裹着脑袋,胡乱的擦着,鼻音很重的说:“我送你去找老板。”
“那你呢?离开宗治?梅女的死跟他没关系。”
阿晌是宗治手下最干净的,是因为他身手好,没被人捉住过把柄,不代表他真的干净。虞凝从一开始接触就有感觉,阿晌在与人交流上有困难。他对梅女的不舍,其实男女之情占很少部分,更多的是对梅女自小照顾的依赖。现在的阿晌是一个正处于分离焦虑状态的孩子,没有熟悉的人陪伴很容易出事。
阿晌眼神流露出犹豫胆怯的情绪,虞凝歪头看看他,“你怕宗治因为梅女的事生你的气?他是个明白人,不会把梅女的错怪到你头上。况且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晌欲言又止,“没人喜欢我。”
虞凝明白了,一个有本事却不会经营人际关系的人在哪里都会遭人嫉妒,杀手组织也不例外。梅女身手不差,主要是诡计多端,和阿晌搭档,几乎是在组织里横着走的存在。现在梅女死了,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的杀人工具也敌不过人海战术,尤其阿晌在计谋上并不出色。这种情况下,宗治也难保住他。
虞凝想了想,“如果你信得过我,以后可以帮我做事,宗治那边我去说。你有了固定的主顾,宗治就有理由压住那班人。他们再讨厌你,也拿你没办法。”
衬衫缓缓扯下,露出阿晌委屈巴巴的脸。他想迎上虞凝的目光,却又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虞凝注视着他,直到看见他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