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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顾识秋心中 ...

  •   咻——

      影卫旋身斩断袭来的箭矢,可箭如雨下,他们断水断粮数日,早已成了强弩之末。

      顾识秋的意识昏昏沉沉,浑身冷得像铁,灌了铅似的。他的五感不断衰退,逐渐感受不到疼痛,也看不清前方的路,听不清身旁人的话。追兵步步紧逼,影卫拼死相护,他却无暇顾及,画面如同走马灯浮现在眼前,将他拉入回忆的旋涡。

      塞外的风声似狼嚎,裹挟着战马粗重的喘息。战场火光冲天,厮杀声不断,他带领三百精骑诱敌深入朔漠,于鸣沙关苦战一夜,约定的信号发出三次,却迟迟不见援兵。

      寒夜中到处弥漫着铁锈味儿,烈焰烧得噼啪作响,绝望在每个人心中滋生。他们早已沦为弃子,成了困兽,迟早会化作一摊肉泥,或是一堆白骨。

      撤军无望,残存的将士们以血肉之躯杀出一条路,把渺茫的生机留给了顾识秋。

      巨石从山坡上滚落,大地都跟着颤了几分,激起的尘土犹如滔天巨浪,刹那间吞没了一切。

      黄沙埋忠骨,冷月葬孤魂。

      他们说,带少将军走,莫要回头。

      “主子小心——”

      利箭穿透了影卫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溅在顾识秋脸上,唤回了他游离的神智。

      返京途中他们在抚西遭到不明势力的截杀,只好改道南下琼州。他们对琼州地形不熟,夜雨又来袭的猛烈,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被逼上绝路。

      随行影卫尽数折损,顾识秋身负重伤,勉强用长枪支撑着身体。他费力抬头,冷眼看着面前的这些蒙面杀手。

      冰冷的箭矢重新对准了他。

      “呵。”顾识秋自嘲一笑,声音粗粝得像生生从残破的肺腑挤出来似的,裹着浓重的血腥气。雨水砸在头上,带着血水一起从他脸上滑落。

      “小侯爷,这就送你上路——”
      弦动,利箭飞射而出。

      ·

      痛。

      浑身的骨头似乎被碾碎了一样。

      身体仿佛被抛向云端,掉进柔软的云朵中。耳畔传来极轻的交谈声,听不太真切,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做不到。昏沉中他隐约嗅到一股异香,还来不及分辨,就又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时,顾识秋发现自己躺在温暖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的伤被仔细包扎过,断骨也接了回去。他盯着头顶的床帐,五感正在慢慢恢复,只是视野仍有些模糊。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却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好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捅进他的胃里翻搅,让他想要作呕。

      旁边的药炉煎着药,满屋浸着苦涩的味道。他在咕噜咕噜的声响中沉思,英俊的眉眼渐渐染上一层戾气。

      荣、满。

      顾识秋想起出战前副将奉上的那杯酒,还有迟迟不来接应的援军,心中怒火更盛。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要将此人生吞活剥。

      而当怒火退去,顾识秋心中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恶。

      他这条命,太重了。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呕出一大口血,剧烈咳嗽起来,床头悬着的那串银铃被震得哗啦啦响。

      许是屋外的人听到动静,推门而入:“你伤势未愈,别乱动。”

      来人擦去顾识秋唇边的污血,重新搭上他的脉搏。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低烧,他扶起顾识秋,将煎好的药递过去。

      顾识秋还未完全回过神,身体紧绷成一张弓,警惕又审慎地环视着四周。

      沈辞闲端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已经没事了,这里是琼花谷,还没哪个不怕死的敢硬闯。”

      他看上去十七八岁,生着一双向上微挑的桃花眼,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隐隐露出眼尾的泪痣,显得慵懒又勾人。

      顾识秋的喉咙像被烧红的碳烙过一样,又紧又痛,沙哑地不成样子。体内毒素尚未完全清除,他服了药,没什么精神,说话都费力:“在下顾识秋,多谢……”

      “师兄,我回来啦!”门外风风火火闯入一名少年,打断了顾识秋的话,“怎么忽然把山门的阵法都开了?我差点——咦?”

      “小然,安静点。”沈辞闲对少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燃起一支安神香,对顾识秋道:“你先好好在这儿养伤,其他的不必多想。”

      说罢便推着少年一同离开了。

      后来顾识秋又反复发了几场高热,过了四五天才能勉强下地走路。这几日沈辞闲来得少,除了送饭和复诊,基本见不到人。

      屋里太闷,顾识秋打算出门透透气,他还不太适应外面的阳光,伸手挡了一下。在小院里站了许久,直到阳光把身子暖热了,才有了一丝尚在人间的实感。

      冀北大营现在情况如何?他战败的消息传到宫中了么?

      容满为什么要下毒?他按兵不发究竟是朝廷授意,还是另有隐情?

      疑团越来越多,顾识秋揉着眉心,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索该如何联系侯府的影卫。

      琼花谷地处西南,常年温暖湿润,花草繁盛,不知是否受了阵法影响,四周雾气缭绕,仿佛置身于仙境云海。他忽然驻足,盯着脚底那几块大小形状不一的青石板,没再上前。

      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擅自行动为妙。

      “顾公子?”恰在此时,几名白衣女子说说笑笑地从小径那头走来,其中一人开口叫住了顾识秋,“你怎么独自出来了,是要找谷主么?”

      她们身上的背篓里装着新鲜的食材,显然是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顾识秋默默记下,冲几位姑娘礼貌地点了点头。

      女子笑道:“我带你过去吧。”

      他跟着女子兜兜转转,来到了药阁,沈辞闲正带着门人在院中晾晒药材。

      “恢复得挺快。”见到顾识秋,沈辞闲直起身,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衣服好像不太合身,改天让小然帮你量尺寸重新做几套。”

      说话间,他忽然抬手,手背贴上顾识秋的额头:“烧退了,稍后我调整一下方子,你记得按时服药。”

      顾识秋要比他高半头,他探额温的时候要稍稍仰头,顾识秋一垂眸,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辞闲开合的唇瓣上。

      太近了,顾识秋心想。许是刚碰了药材,他甚至能闻到沈辞闲身上的草药味儿。他打小不爱喝药,对太医也是百般嫌弃,而此刻,他心中却生不出半分讨厌的感觉。

      “多亏沈谷主精心照料,”他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冲沈辞闲施一礼,诚恳道:“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

      “顺手的事。”沈辞闲淡声道,漫不经心地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忽然他动作一顿,轻轻抽动鼻尖嗅了嗅,目光重新落回顾识秋身上。

      “你随我来。”他皱起眉,不由分说地拉着顾识秋走进药阁的里间,“衣服脱了。”

      顾识秋闻言一愣:“……?”

      见对方神情不似玩笑,甚至还有亲自动手的架势,他连忙照做。等脱掉外袍,他才发觉背部的异样,黏黏糊糊濡湿了一片。

      衣衫一层层退去,沈辞闲绕到他身后,绷带见了红,正往外渗血。取下一看,伤口果然裂开了。

      “顾少侠还真是铁打的身子。”沈辞闲取来药膏,凉凉开口,“都这样了还感觉不到痛么?”

      他以指腹蘸了些膏体,往伤口上推开,激得顾识秋倒吸一口冷气,表情都扭曲了。

      见顾识秋一副自知理亏的委屈样,沈辞闲没再折腾他,上药的力度放轻了许多。

      “你这伤得静养。”沈辞闲捏着绷带一端,绕着顾识秋的胸腹和后背一圈圈缠紧,“没事儿别瞎跑。”

      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包扎,却给顾识秋一种被人从后面环抱的错觉。近在咫尺的气息拂过皮肤,又烫又痒,顾识秋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一声坍塌了。

      他默念着清心诀,想要运功将杂念压下,丹田却升起一股寒意,怎么也无法聚气。

      顾识秋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内心则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凉了半截。他反复尝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沈谷主,”他深吸一口气,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散了,神情肃然地对沈辞闲说:“我到底中了什么毒?”

      ·

      顾识秋以为自己靠在床边回忆了一宿往事,直到清早睁开眼和床顶对视了半晌,才确定他是真得睡过去了,连什么时候躺到床上都没印象。

      沈辞闲已经起来了,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色。他无言地站在那,看不出情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都没再提昨夜的事。

      顾识秋默默起身穿衣,寻思要不要开口询问沈辞闲早上想吃点什么。

      “公子,早饭已经备好。”门外传来的笃笃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尴尬,纪辰推门而入,手上咬了两口的包子冒着丝丝热气,肉香四溢,“您洗漱完后就可以端进——”

      他与正在床边整理衣衫的顾识秋四目相对,反应过来后立即惊恐地看向沈辞闲,脑中似乎有万马奔腾:“诶???”

      可怜的包子啪叽一下掉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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