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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辞闲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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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识秋口中的成亲,并非一句玩笑话。
玄铁卫抬着聘礼进门时,沈辞闲正在屋内与自己对弈,黑白棋子占据了大半棋盘,难分胜负。他单手抵着下巴沉思,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黑子落,局势瞬间扭转,白子被吃掉大半,溃不成军。
他整理好仪容,起身朝外走,看到来人时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院中的绯衣内侍正指挥着玄铁卫将箱子小心放好,他的身材有些胖,方圆脸,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见沈辞闲终于肯出来,这才从怀里取出圣旨,用尖细的声音宣布陛下为沈顾二人赐婚的消息。
天子赐婚,立男子为妃,纵使大衡民风开放,也实属闻所未闻。何况翌日就要行大礼,草率又儿戏,倒显得有些羞辱人了。
这内侍在宫中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人精似的。沈辞闲沉着脸迟迟未动,他也不恼,笑着解释道:“陛下见世子对沈医师一片痴心,又念其戍疆有功,愿成人之美,特许婚事从速操办。不过您尽可放心,一切皆依礼制,绝不会有丝毫怠慢。”
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辞闲一眼:“还请您尽快领旨,奴得早些回去复命呢。”
沈辞闲移开视线,望着成山的聘礼,隐隐有了猜测。
萧延暄一反常态地替顾识秋张罗婚事,多半因自己不是女儿身。他表面怜惜顾识秋,实际上早就动了让顾家绝嗣的心思。
顾识秋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萧延暄根本不在意,赐婚不过顺水推舟,若顾识秋娶男子为妻,世家中还有谁敢把女儿嫁进镇北侯府?
原来如此……顾识秋提出的成婚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要利用自己这把刀,破开困住他许久的牢笼。
沈辞闲一哂,还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对策。
他分神的功夫,内侍又耐着性子劝了几句,一旁的玄铁卫无声地看向他,齐齐将手抵在腰间的刀鞘上。
似乎在等他做决定。
沈辞闲敛了心思,目光扫过四周,仿佛屈服于玄铁卫的威压,轻叹一声:“圣命难违,我接了便是。”
见他接了旨,内侍笑着一挥拂尘,带着玄铁卫离去。纪辰不知两人的算计,只觉自家公子受了委屈,红着眼咬牙道:“简直欺人太甚!也就是在上京,若是——”
“阿辰。”沈辞闲轻声开口打断,屈指在箱子上叩了几下,清傲中带着点戏谑,完全没当回事儿似的:“有人好心送来盘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空中的云渐渐聚集在一起,乌蒙蒙的,似染了一层浅淡的墨色,快要下雨了。
“你速将这些东西兑成银票,实在兑不了的就送去柜坊。通知纪然,我们今夜就动身——”
沈辞闲从药柜暗格里取出软剑,雪亮剑身映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走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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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镇北侯府。
温热的水流缓缓从铜兽口中吐出,落入半人高的四方墨玉池中。药汤倾泻而下,在水面漾开一圈褐色涟漪,由深至浅逐渐向外扩散。
此时暖意正浓,顾识秋刚沐浴完,身上只松松披着件里衣。婢女垂首退至屋外,他褪下这层遮蔽,抬脚跨入疗养池。
顾识秋自幼习武,身材锻炼得极好,精悍如同猎豹,即便在养伤期间,风姿依旧不减。他的双肩宽阔,顺着脊背向下收束,腰间不仅没有一丝软肉,甚至还有几块如刀刻的腹肌。人鱼线往下是一双修长紧实的腿,看上去极具力量,用一句虎背蜂腰螳螂腿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水线没过胸口,挡住了他身上交错的疤痕。顾识秋靠在池壁上,顺手从旁边的汤案捞过一把匕首。
只需一眼便知这把匕首绝非凡品,它的刀鞘为白银打造,精致厚重,正反两面雕刻着日月纹路,刀身则由寒铁淬炼,薄而锋利,一击便可要人性命。
顾识秋搁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将它放回,扯过脱下的里衣半遮半掩着。
屋内燃着安神香,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上来,顾识秋泡着药浴,阖上眼昏昏欲睡。
香灰一截截落入香炉中,没多久便积了浅浅一层,房间已是热雾缭绕,朦胧了一片。从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一道影子,猫儿似的,转瞬间已绕过屏风,来到顾识秋身后。
“都说新人在新婚夜前不宜见面。”
顾识秋倏地睁开凤眸,扬起唇角,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乎是同时,他抬手扣住了那只想要探向衣服下方的手腕:“辞闲啊,我怎不知你竟这般心急?”
夜探的沈辞闲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急着挣脱,就着这个姿势冲顾识秋回讥道:“哪里比得过你,眼巴巴地在这儿守着我。”
顾识秋被这话明晃晃噎了一下,心情却更加愉悦。他侧过头,对上了沈辞闲毫无笑意的桃花眼,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沉如寒潭,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他看着沈辞闲的唇一张一合,听他冷冷清清地对自己说:“小侯爷好算计。”
沈辞闲的手有些凉,顾识秋在水里泡热了,掌心贴着的肌肤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这只手很漂亮,骨节分明,令他心中没由来地涌上来一股恶念。
想要占据他,折断他,摧毁他。
想要高高在上的皎月坠入凡间,沾染泥泞。
顾识秋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恶意已被压下,他的指腹下意识地擦过沈辞闲的腕骨,淡声道:“远不及沈谷主深谋远虑。”
肌肤相贴的地方生出丝痒意,这个过分亲昵的动作惹得沈辞闲身形一僵,颇为嫌弃地抽回手。他上下打量着顾识秋,怀疑对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未干的水珠从顾识秋的锁骨滑向胸肌,蜿蜒出一道晶莹的曲线。沈辞闲的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随即别开眼,转身背对着他坐下。
水汽氤氲,深色药汤遮住了池中大半春|光,顾识秋抹了把脸,仰头望向房梁:“你此番来上京,不止是找我讨还匕首这么简单吧?”
沈辞闲慢条斯理地挑开匕首上覆着的衣衫,抽出刀刃翻看了几眼,侧身将刀锋贴上顾识秋的下颌,温声反问:“那世子大费周章与我成婚,又是为了什么?”
顾识秋展着双臂搭在池边,神情放松,丝毫不担心他突然发难,还有心情调笑:“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看?”
他不躲不闪,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沈辞闲手握匕首,假意在他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角度,便将匕首封入鞘中,看上去有点遗憾。
“你散布流言引皇帝出手赐婚,除了自污名节打消他对你的顾虑,还想借我之手名正言顺地离开上京。”他语气凉凉,似乎带着点被算计的不悦,“一石二鸟,于你而言当真是稳赚不赔。”
“不错,但有一点你说得不太对——跟沈谷主这般光风霁月的人攀上关系,不算我自污名节。”顾识秋颔轻笑道,“那些聘礼作为报酬,我的诚意可还够?”
沈辞闲随口道:“算计我的代价可是很大的。”
“算计?”顾识秋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终于转过身,池中水微波荡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沈辞闲看透似的:“这难道不是帮你省去了不少事儿?”
沈辞闲微微一笑。
不是平日里他所习惯的凉薄假笑,而是棋逢对手心念相契的畅快欢喜。
顾识秋的每一步行动都恰巧与他不谋而合。
“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他冲顾识秋扬了扬下巴,“我也回赠一份大礼——就看小侯爷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了。”
“你会这么好心?”顾识秋挑眉,双手撑在水池边缘,稍一前倾,宛如鲛人出水般露出大半结实的上身:“可真令我惊讶。”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沈辞闲的神情,就被兜头罩下一件衣物,清冷的声音若即若离,听不太真切:“你若想寻得一个答案——”
“抚西金溪城,来花月楼找我。”
等他将头上的衣物拿下,人已不见了踪影,银白匕首原封不动地搁在汤案上,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场缥缈的幻梦。
他穿好衣服,捡起沈辞闲遗落的匕首,小声嘟囔道:“跑得还挺快。”
指腹一寸寸描摹着刀鞘上的复杂花纹,俊朗的面容上毫无半点即将成婚的喜悦。
顾识秋披上外袍,漠然融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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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琉璃茶盏被砸的粉碎,有一小块碎片擦着顾识秋的脸颊飞出,鲜血瞬间就渗了出来,他却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恍若未觉。
“跑了?”萧延暄沉着脸坐在凤栖宫的大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识秋,声音不大,却字字透着寒意:“好,真是好得很呐——”
“不过是个小小的医师,颇有几分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朕念你在冀北多年,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眼下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才不顾世俗礼法为你们赐婚。”
“他倒好,不仅抗旨逃婚,竟还将朕赏赐的东西悉数变卖,这将朕的脸面置于何地?将皇家的威严至于何地!”
“朕赏他个全尸已是格外开恩,怎么?都到了这份儿上,你顾识秋还要替他求情?”
“陛下息怒。”顾识秋抬头望向帝王,恳切道:“是臣的错。臣太过心急,对他步步紧逼,一时冲动轻薄了他,辞闲脸皮薄,性子也孤傲,许是觉得受了委屈,这才……”
“识秋。”
开口的人是皇后,顾识秋是顾家唯一的血脉,她本就不满萧延暄强令自己的侄儿娶一个男子为妃,眼下有个取消婚配的机会送到跟前,她又岂会错过。
“那孩子既然宁愿抗旨也要逃婚,说明对你也没什么感情。强扭的瓜不甜,你和他没这个缘分,图一时新鲜而走上歪路,可不值当。”
以前在全是汉子的冀北大营也没听闻顾识秋喜好男风,回上京养病也是安分守己,从未去花柳巷寻欢作乐,怎么偏偏去了趟杏林医馆就转了性,爱一个男人爱到无法自拔?
这沈辞闲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天仙下凡还是妲己转世?顾识秋从来没顶撞过她,却为他屡次破例,显然连心带魂儿都被勾走了!
她有心将侄儿拨回正路,放软了声音道:“陛下金口玉言,赐婚圣旨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但那孩子没这个福分消受,不如陛下另从世家中挑选一位贤良淑德的适龄小姐,也算成人之美……”
“姑母!”顾识秋瞥见萧延暄的神情变了,连忙出声打断,他喉间滚了一下,不敢直视顾长安,似乎难以启齿:“姑母……我不喜欢女人。”
顾长安闻言一阵目眩,头上朱钗晃动,她稳了稳身形,气息不稳:“你——”
“在遇到辞闲之前,我以为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都没有兴趣。”顾识秋暗中使劲儿拧了一把自己,眼眶微红:“我知姑母为我操心良多,但今生我只想和他共度,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
他叩首道:“臣十六岁起远赴冀北,历经百战,杀敌无数,不敢居功但求无愧于心。鸣沙一役兵败,全仗陛下仁爱,臣才得以保全性命。”
说着取出鱼符双手奉上:“臣如今毒侵经脉,武功尽失沦为废人,已无力担任冀北精骑的统帅。”
“求陛下开恩,允臣拖着这副残躯寻他回来。”
他一字一句极为珍重,却如同细密的针尖,狠狠扎在顾长安的心上。
她偏过头,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
萧延暄沉默地盯着顾识秋,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端倪。
最终长叹一声,像是妥协。
“朕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