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折剑去

28、庸人 我要去结束

　　索莱达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女妖暗沉的红发。

　　这一刻，她以为自己死了，才得以在此与艾尔莎相见，“啊，我这辈子也没干太多烂事，为什么会在地狱里遇到你呢？”

　　“没想到你竟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该下地狱的货色。”艾尔莎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真可惜啊，你我都被某个人从死神手里抓了回来，还得继续在人间受苦。”

　　“嘶……”腿骨传来的剧烈疼痛，让索莱达意识到，这并非是梦，又或是什么死前幻觉，而是真实残酷的，令人生倦的现实。

　　她仰着头，望见远方熟悉的教堂，一切似乎又回到起点，只是陪在她身边的人换了一位，“周宁在哪？”

　　艾尔莎拨开垂在眼前的刘海，露出眉心一抹干涸的血痕，“我不知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里可没人能拦住她。”

　　在她昏迷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索莱达下意识摸向额头，那里有一道新添的血痕。

　　“周宁？”她高声呼喊她的名字，却被艾尔莎一掌拍下，“行了，老实点，给你换药呢。她累坏了，已经睡着了。等她醒了，你再去问她吧。”

　　周宁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又背着沉重的索莱达，在迷雾中跋涉，墨绿的丝线将背上人裹成一枚茧，她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声，像背着一具尸体，不知道走向何方。

　　在这一路上，她见到了更多尸体：菲娅玛浑身被幽蓝冰晶覆盖，奥拉索尔用餐刀割开自己的喉管，卡米耶化作再也无法言语的雕塑，莫拉娜苍白肌肤上遍布死亡的瘢痕，艾尔莎浑身缠绕着荆棘般的藤蔓……

　　那些她认识的，或陌生的人，曾经鲜活的生命，都逐渐被迷雾吞食，最终成为它的一部分。

　　不知走了多久，模糊的视野中，再度出现那棵参天巨树，这次，它不再远在天边，却近得就像在眼前，她能清晰看到它错综盘踞的树根，如高山伫立在眼前，而她才刚走到山脚。

　　“真巧啊，你也来了。”她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扭过头，看到男人从树根的缝隙中钻出，“这里是梦境和现实的狭缝，也是那棵巨树的入口。”

　　不等他说完，周宁转身便走，下一刻，男人又出现在她面前，“喂，至少等别人把话说完吧？”

　　“我总感觉你没憋好屁。”

　　“你的感觉总是对的，所以你相信你的直觉。”男人抚摸着眉心的血痕，“但你要是相信直觉，你一开始就该拒绝那笔钱。”

　　“真抱歉啊，我是个俗人，可没法拒绝两千万塔勒。”换算下本币，那可是一个亿，周宁翻了个白眼，“当然，你们有钱人是无法理解的。”

　　“你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此后，你也用金钱和交易继续说服自己，这是世界运转的规则，你擅长利用它生存，但你从来没有认同过它。”

　　“您觉得是就是吧。”周宁不想与他多费口舌，背着墨绿的茧继续往前走。

　　“往哪走都是一样的，你没有找到自己的路，就永远走不出去。”那人鬼魅般再次拦在她身前，他似乎只是一道影子，游荡在弥漫的雾气里。

　　“你到底想干嘛？”周宁不耐烦道，“我对你们的目的没兴趣，你们想做什么，别扯上我。”

　　“该问的是，你想做什么，周宁？”面前的这道影子开始变化。

　　“我不是那个人，我只是你深层意识的投影，是你对所处世界的质疑。”

　　那是妈妈的脸，爸爸的脸，是插科打诨的同事，人厌狗憎的老板，是多年未见的朋友，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最终，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另一个周宁，站在她的面前，笑道：“你这个人，怎么说呢，装货。”

　　“总装得满不在乎，其实在乎得不得了。”

　　“行了，你闭嘴！”周宁后退一步。

　　对方却还在继续输出：“对这个世界悲观、失望，放低期待地苟活。对理想与光辉嗤之以鼻，总给自己冠以符合世俗价值的理由，好像这样就能跟荒诞的世界和解。你以为将自己融入规则的庇护，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那些东西就会消失吗？”

　　“哈哈哈。”说到这，她仰头大笑，“但你终究还是来到这里。”

　　“你究竟是为了两千万，还是渴望一场改变，才来这送死，周宁？”

　　“周师傅，别念了。”周宁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向自己，“没想到我也有精神分裂的一天。”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让我吃了很多亏。”此刻，她更希望眼前人是这座岛的幻觉，又或是其他候选人的能力，而不是她无法否定的自我。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毫无用处、悲天悯人的情怀又开始侵蚀你的大脑了吗？她们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你谁也救不了。更何况，她们会期待你的拯救吗？别太自以为是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周宁？”那张每天都能在镜中见到的脸，此时却显得面目可憎起来。她在剥离她自我保护的外壳，剥夺那些能维持她的生活正常运转的东西，逼迫她去直视她的内心，她的欲望，她的理想。

　　那张脸又变成了妈妈的脸，她带着年轻时的笑容，“宁宁长大后，想做什么呢？”

　　“谁会把小时候的话当真啊，我还说过自己要做奥特曼呢。”周宁垂着头，不再去看那张脸。

　　那道身影终于不再出声，如她所愿消失，与迷雾、巨树、她背上的茧一同沉入黑暗，唯独将她留在无光的世界里。

　　“总算清净了。”她疲惫地闭上了眼。

　　但她庆幸得有点早了。黑暗中，渐响起若有若无的啜泣、争吵、呐喊……

　　过去交汇在这片现实与梦境的狭缝间，她听到了咒骂、祈祷、哀悼、悔恨……

　　她们始终徘徊在这座岛屿上，重复着过去发生的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什么也没有改变。

　　“吵死了！都给我闭嘴！”周宁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睁开眼，黑暗却退去了。

　　她依然躺在教堂的残垣断壁间，听到她动静的几人寻了过来，每人额间都带着熟悉的血痕。

　　“你做噩梦了？”艾尔莎将保温杯端给她，“喝吧，最好别问里面有什么。”

　　她猛灌一大口，苦涩微麻的口感，让她的味觉都失灵了。但效果很强，半杯下肚，便感到一阵热气直冲天灵盖，十分提神醒脑。

　　“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怎么回到教堂的？”索莱达也单腿跳了过来，又被艾尔莎按下，“老实待着，别浪费我的药。”

　　周宁没有解释，望向出现在废墟后的黑色裙摆，“莫拉娜。”

　　她点头致意，却没有靠近，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我要离开教堂，去结束这一切。”她将保温杯还给艾尔莎，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

　　“什么？”本该作为翻译的索莱达，却没听明白，“你想干嘛？”

　　听不懂中文的艾尔莎与莫拉娜相视一眼，直到她们身后传来女人轻微的翻译声，才注意到一直躲在角落的欧缇卡，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我与你同去。”莫拉娜想起卡米耶的预言，那场命定的大火，或许将要到来。

　　“不行，你得留下来，照看这帮老弱病残。”周宁指向她眉心的血痕，“你答应过我，会帮我做一件事。那现在，就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

　　“你说谁老弱病残！”索莱达不满地翻译着，也注意到另外两人的血痕，“你这路上真是救了不少人啊，救世主。”

　　周宁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我还得去救更多的人。如果她们活着，我会把她们带回来。如果她们死了，我就带她们的尸体回来。”

　　“你终于也疯了？”索莱达愣住了，轻抚眉心，“要不你也往这里抹点血？”

　　“你就当我疯了吧。”说出这个狂妄的决定后，周宁长舒一口气。

　　“你真的疯了。”索莱达越发确信，“你应该清楚，她们更期待看到你的尸体。”

　　周宁不以为意：“她们想什么我管不着，我只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索莱达盯着眼前人，她思维清晰，目光清明，半点没有被迷惑的痕迹。

　　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女人。她自登船以来，就是个谜团。

　　“我会留在这里，照看她们的安全。”莫拉娜应下周宁的要求，“除此之外，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周宁开始数剩下的子弹。

　　“你想登上那个位置吗？”

　　听到这熟悉的问题，周宁不禁笑了，“这么说倒也没错。”

　　“我会找到那扇门，那棵树，那个位置。然后一把火烧了它们。”

　　索莱达轻声道：“说得那么拽。你以为你是谁啊？英雄吗？”来救赎我们这烂泥一样的世界吗？

　　“停止！”周宁做了个手势，“大家都这把年纪了，再谈这个词就有点羞耻了哈。”

　　“谁也扯不过你。”索莱达看着自己腿部包扎好的伤口，从腰间摸出三把黑色飞刀递给她，“如果你非得去，带上这些，算我一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