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折剑去

27、幽林 都是帮狠人

　　在变化来临的一瞬间，索莱达捕捉到一声幽微的叹息。

　　眼睛般的树疤，还残留在视网膜上，身下便突然传来失重感。那声叹息连同先前交叠的树影一同消失，仿佛一场幻觉。

　　蛛丝疾射而出，勾住了消瘦的树干，她借力弹跳，随后稳稳落入幽邃的树林里。

　　她转身四顾，这里的树木都无比瘦长，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姿态，像是折弯的扫把，又如佝偻的人形。以一种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生长、交错、盘结。

　　下意识的，她抬头望向天空，在枯黄树枝交错的缝隙里，迷雾弥漫的远方，那座巨树仍然漂浮在空中，像个无法抵达的路标。

　　“?Joder!”她骂了句脏话。

　　她清楚，愤怒在这片迷雾中很危险，尤其在身边的同伴已不见踪影时。

　　但她仍然感到不受控的愤怒，那种人类最原始的，面临恐惧时迸发出的愤怒。

　　索莱达抚摸眉心已经干涸的血痕，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勇气与力量。

　　片刻后，她重整旗鼓，抛下无用的踌躇迟疑，继续向着那个无法抵达的路标，前进。

　　或许，只有抵达那里，才能知晓所有的答案，才得见证一切的根源。

　　周围弯曲的树林幽暗诡异，它们的弯曲无论是方向还是角度，都毫无规律，更有甚者，完全像一团杂乱的线条，仿佛冲破了维度的束缚，自二维落入三维，形成了这般仓促扭曲的形态。

　　行走在这片树林中，无疑是非常艰难的，谁不知道下一棵树会如何生长，又如何拦住去路。索莱达的视野和行动都受到影响，越发凝滞迟钝，犹如陷入泥浆中难以脱身。

　　因此，当一柄突如其来的飞刀，以极刁钻的角度，直射她的面门时，她仅来得及侧首，便感受到脸颊传来刺痛感，鲜血沿着下颌一直流入锁骨。

　　好快！只消一眼她就知道，对方在飞刀上的技艺，绝不逊于她。

　　值得庆幸的是，这支飞刀没有带毒，她并未产生某些典型的中毒反应，或许该感谢过去严酷的训练，也包括各类毒素抗性的实验。

　　等等，不对！

　　眉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她双瞳微缩，猛地向后仰去！

　　“嗖！”这次飞刀从她的眉心擦过，极佳的动态视觉，让她看清了“飞刀”的模样，那并非是出自大师之手、锋刃打磨到极致的武器，而是一把再普通不过、在邮轮上随处可见的餐刀！

　　“原来是你啊，餐刀猎人。”索莱达墨绿的瞳扫视着幽暗森林，对方的刀上确实没毒，却比毒更可怕，是一种对精神上的干扰。

　　而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只需要一个松懈的瞬间，就能置对方死地。

　　又被那家伙救了一命。

　　幽暗树林中，无人回应，只有变异的树木，支撑着扭曲的躯壳，沉默地盘旋在渐深的迷雾中。

　　蛛丝从树影中掠过，将那枚餐刀带回她的掌心，“餐刀？以你的能力，明明配得上更好的武器，为什么要用这种拙劣的，只会降低你准心与……”

　　“嗖！”隐在暗处的猎人再度出手，只是这次，她仓促了些，像个因心急而错失良机新手，餐刀连索莱达的头发丝都没擦到。

　　“你到底偷了多少把餐刀？”索莱达指间蛛丝急颤，追寻着林间每一处细微的变化，边继续刺激对方，“哈，用得如此顺手，该不会你一直都在用餐刀练习吧？”

　　她轻蔑的笑声，在这片幽寂中更显刺耳，熟悉的银光又一次亮起。

　　索莱达露出笑容：“抓到你了！”

　　三枚飞镖脱手而出，一枚击落餐刀，另外两枚扎入幽深的树影中。索莱达侧耳倾听，得到了满意的低声惊呼。

　　“奥拉索尔·瓦尼塔斯·科斯塔。”她轻声念出她的名字，“果然是你。”

　　谁能想到，那个怯懦瑟缩，凡事都躲在姐姐身后，充当背景板、纯粹凑人头的科斯塔候选人，会是危险至极的餐刀杀手呢？

　　恐怕她的姐姐，也不知道她这一面吧。

　　想到这里，索莱达不由笑出声，“菲娅玛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你没有资格谈论我的姐姐！”树林深处传来女人的怒喝，数把餐刀同时飞出，也暴露了她的位置。

　　索莱达脸上笑意更深，蛛网已寻觅到对方所在，只要她再走近几步……

　　然而下一刻，脚下传来的刺痛，唤醒了她被麻痹的思绪，索莱达低下头，看到一枚贯穿腿骨的小刀，漆黑、细长、锋利。

　　刚才那些只是虚张声势，真正的致命一击，源自蛛网未曾触及的阴影，咬住了她最重要的武器，腿。

　　“呵，看来我也是个蠢货。”蛛丝如茧将其层层包裹，形势已然逆转，现在，她变成了猎物，要做困兽之斗。

　　她咬着手电，蜷在蛛网中检查伤口，这柄小刀的设计极为阴险，如果贸然将其拔出，恐怕会造成过度失血和凝血困难。

　　真看得起她，其他人都只得到了餐刀的待遇。

　　手电光芒扫射中，一抹浓绿映入眼中，战术手环上那枚绿宝石，正在光中熠熠生辉。

　　“小心绿眼睛。”那句警告回荡在耳边，自己怎么会忘记？

　　那就是她的能力吗？感知上的隐身，还是更……

　　蛛网后忽有一道身形闪过，索莱达猛地抬头，指间多出两枚飞镖，放缓呼吸，仔细分辨对方所在。

　　“呵。”寂静中，她听到一声轻笑，带着轻蔑。

　　微弱的气流从身前吹过，索莱达就地趴下，看到一把斜插在眼前的餐刀。

　　她侧着头，余光瞥见这张本该密不透风的网，不知何时，漏出一道缝隙，一具被光扭曲的身影，正藏在缝隙之后，窥探着她的狼狈。

　　霎时间，蛛网结作数股巨蟒，试图绞杀那抹身影。但对方却似猫戏老鼠，再度遁入幽邃树林中，不见踪迹。

　　麻烦了。索莱达感受着不听使唤的小腿，她清楚，这柄小刀必然沾了毒，如果不能在短时间解决掉对手，她也会成为这座岛的肥料。

　　先顾及眼下，再谈以后吧。

　　她不再犹豫，咬紧牙关直接拔出小刀，带出的血肉筋膜飞溅，随即蛛丝沿着伤口钻入，填补她的身体，支撑她的骨骼。

　　索莱达重新站了起来，足尖微微旋转，人便如离弦之箭撞破幽暗，墨绿丝线如雨幕倾泻，席卷整片树林。

　　那个隐形人，在哪？

　　蛛丝是她的触角，在幽暗中“簌簌”蔓延，追寻着隐藏的猎物。那道消失的背影，在蛛网的围拢中，逐渐显现。

　　对方慌不择路地逃窜，如一头撞上巨网而浑然不知的虫子，只要稍微收紧网，就能轻松捏死……

　　不对！索莱达瞳孔骤缩，飞刀已来到她的胸前，直取她的咽喉，而她却浑身僵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砰！”枪响覆盖了飞刀划过的风啸，索莱达顺势倒下，蛛网托住她的身体。她再次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高声喊道：“周宁？”

　　“砰砰砰！”回应她的是林间响起的数声枪响，索莱达放下心来，拾起被子弹击飞的小刀，与贯穿她小腿的那把一模一样。

　　另一边，被蛛网逼到死路的女孩，抬头望着眼前举枪的女人，一双祖母绿般的眼中，蓄满晶莹的泪。

　　“对不起！我，我只是为了自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轻蔑我！鄙夷我！忽视我！

　　漆黑的洞口对准她，迟迟没有子弹出膛。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和姐姐失散了，这里到处都是……”

　　同情我！怜悯我！放任我！

　　“砰！”枪声打断了她的哭诉，周宁熟练地换弹，“大姐，能不能别装了？你的能力对我没用。”

　　“索莱达，你还活着吗？”她扭头看到还在不断围拢而来的蛛网，“你还能动吗？”

　　“我没那么脆弱。”密集的蛛丝向两侧分开，索莱达正一瘸一拐地走来，裤腿已经被血浸湿，显出肮脏的暗红色。

　　“行了，你别动了。”周宁摆手，示意她停下，“你的腿怎么了？”

　　“废了。”索莱达扶住弯曲的树干，面无表情的脸上，丝毫看不出痛苦。

　　周宁这才转向面色惊慌的奥拉索尔，“真是危险的能力，是吧？”

　　“是啊。”索莱达给予高度肯定，“就算是卡米耶和菲娅玛联手，也未必能让我如此狼狈。”

　　“既然你废她一条腿，那我废你一只手，这是不是很公平？”周宁再次举枪，瞄准她的手臂。

　　见自己的能力不起作用，奥拉索尔脸上的祈求退去，转为一种几乎冷酷的冷静，“你只要我一只手吗？”

　　“你想再给我点别的，我也没意见。”

　　女孩不再开口，只漠然地伸开双掌，如一个平静的受难者，等待刑罚降临。

　　但周宁半天都下不去手，最后还是看向索莱达，“还是你来吧。”

　　索莱达看她一眼，“这是你的猎物，我不该代劳。”

　　周宁故意激她，“说得好听，其实你跟我一样，根本不敢杀人吧？之前还表现得那么拽？”

　　索莱达像是无声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

　　话音刚落，飞镖就已落入女孩的手掌，血液如花朵绽放、飞溅，留下一块模糊的血肉，作为代价。

　　但即便如此，女孩连一声惊叫也未发，一滴眼泪也没流，褪去那层柔弱怯懦的伪装后，祖母绿般的眼眸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沉，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死水。

　　都是帮狠人。周宁感到胃部都跟着一阵抽搐，不由移开目光，她不明白自己这种正常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你走吧，希望我们彼此，都不会为此刻的决定而后悔。”漫天蛛网如潮水退去，索莱达的面色在幽暗树林中，更显得煞白。

　　奥拉索尔盯着眼前与她相似的绿眼睛片刻，起身离开，“那把刀上没有毒。”

　　两人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逐渐被迷雾吞噬。

　　索莱达提醒道：“我们放过了她，但她未必会放过我们。”

　　周宁不以为然：“所以你为什么不取她两只手？”

　　索莱达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在听从你的命令，老大。”

　　这声老大听得周宁牙酸，“叫奶奶也没用，木已成舟。”

　　许久没听到她的回应，周宁转过头，索莱达已靠在树上，双眼紧闭，似乎已沉沉睡去。

　　“索莱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