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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风从锈都吹 ...


  •   沃格桑的秋天到了。

      弗兰迪告诉茉绮娅,在这样一个季节,沃格桑会举办一场种植王比赛,去年秋天的冠军是戈瑞。

      按照比赛规则,身为去年冠军的戈瑞今年不能参赛,而弗兰迪早在年前就和莱迪暗中较劲,誓要种出一个直径有两个她那么长的南瓜杀死比赛。

      茉绮娅也想赢得这个比赛,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夏末,她给家里寄了封信,拜托她的父亲将自己从小用到大的日记本寄了过来。

      虽然是茉绮娅从小用到大,但其实日记本里根本就没有几篇正经日记,倒是从最后一页开始记着很多她在锈都那学来的烘焙知识。

      而现在,里面还多了莱迪教给她的种植技巧。

      今天,茉绮娅正在自己房间里整理着种植知识,风从窗户穿过,将窗台上的花香送至鼻尖。

      屋外响起莱迪的声音——

      “茉莉娅,出门吗!”

      茉绮娅闻声望向房门的方向,风趁机涌进房间,唰唰的翻页声将她的心卷成一团乱糟糟。

      “莱迪——我收拾一下!”她扯着嗓子喊。

      日记本停下的那页画着几朵蒲公英。

      茉绮娅被那几笔潦草的线条吸去了注意力,她用食指按着页脚,视线落向左上角寻找日期。

      六月二十七日。

      是个记不清的日子了。

      她便去看纸上写着的短短几行话。

      「小花离开了。」

      小花是茉绮娅家里养的狗,在茉绮娅五岁,也就是她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第十年,因为突发病离开了,是茉绮娅亲手盖的土。

      那时的茉绮娅还不像现在这样畏惧死亡。比起害怕,她更多的是感到惋惜与不甘。

      她回到母亲的房间,如往常一般守在床边,但她是那样的不甘,不甘于生命的逝去,也不甘藏住自己的求知欲。

      所以茉绮娅还是问了,问向自己因病卧床的母亲,桑格妮娅。

      「我抓住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问,妈妈,为什么小花离开了呢?」
      「母亲告诉我,生命历经春夏秋冬,在丰收后,就会迎来衰败。」

      茉绮娅知道,她的母亲是想告诉她,生命都会有逝去的那一天。但茉绮娅想听的不是这个,压根不是。

      「她们的丰收期太短了,妈妈。」

      茉绮娅内心一怔,指尖拂过最后一行字词。
      她记得,自从小花离世后,自己就很少守在母亲身边了。
      她的游乐场从母亲的卧房变成了整个锈都,教导她如何游乐的人也不再只是桑格妮娅。

      原来那天是六月二十七日吗?

      直到她离开房间,莱迪将一顶亲自编的同款遮阳帽扣在茉绮娅头顶时,她仍沉浸在那样的思绪中,难以回神。

      “茉莉娅?”莱迪轻声呼唤着。

      茉绮娅抬手扯住帽檐,比起询问莱迪是要将自己带去哪儿,她问的是一个听上去无关要紧的问题。

      “莱迪,六月二七十日,你在做什么呢?”

      “六月二七十?”莱迪先是疑惑,但很快回答道,“那天,是……我生日?”

      “生日?”茉绮娅一脸错愕,在反应过来后,也是久久无言。

      她立在原地,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歉,莱迪,我,吸血鬼因为生长期的原因,没有固定的生日,我们,没有这个习俗。”

      “我也许久不过生日了。”莱迪笑着说,“六月二十七日对我来说只是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一天,你突然问起,我就顺口说了。”
      “唔……怎么了吗?”

      “没事,翻日记的时候碰巧看到,一时好奇而已。”茉绮娅随口翻过,这时才问起莱迪带她出门的原因,“我们去哪?”

      “沃格桑附近有间庄园,农场主是一对兄妹,我小时候受过他们不少帮助,秋天那边会很忙,我会去帮工,虽然这次带你过去还有别的原因——但我可不想现在就告诉你。”

      “嗯~”茉绮娅嘴角轻翘,“我不会问的。”

      “还有,你会骑马吗?”
      “当然。”
      “我也会。”
      “唔,比比?”
      “走——”下一个音还没出口,莱迪脸上就露出很猖狂的笑。

      “马只有一匹,谁先抢到谁骑!”

      莱迪跑了。

      从方向上看,是往村口跑的,而且走的是村里的大路。

      而茉绮娅前不久刚从弗兰迪那知道了一条能很快抵达村口的小道。

      于是茉绮娅握紧缰绳,莱迪则在她身后轻拥着茉绮娅的腰。

      其实茉绮娅本来是想让莱迪坐进她怀里的,毕竟她很清楚自己马技确实说不上“温和”。

      奈何莱迪高她大半个脑袋,坐在前面会遮住视线。

      “莱迪,或许你可以俯身抱住马,这样就不会挡住我了。”

      “婉拒。”

      茉绮娅弯眉笑着,行进的速度慢了些许,不过莱迪为了不从马背上滑落还是将对方的腰抱的很紧。

      呼啸风声中,莱迪狂喊:“茉莉娅,难怪你家里人要将你送过来!”

      片刻寂静后,莱迪耳边响起茉绮娅一连串的笑声。

      “对吧!我叔叔就说我这个马骑的一点大家风范也没有,但我被送来沃格桑是因为我在锈都打了人!”

      她毫不避讳地,将心里的话都喊了出来,“就如薇尔小姐所说,一个风景又好,还有熟人的地方,我叔叔他们要送我来避风头,因为我在锈都打了牧师!比我们家还要有些名气的牧师!”

      “你打了牧师?!”莱迪也喊。

      “对!”缰绳被茉绮娅紧握在手中,这样自由的谈话让她一时间忘记了控制速度。

      呼啸的风声越来越大,茉绮娅的声音却比那些风要更有穿透力。

      “就算再来一次,我还要将我的双手紧握成拳,招呼在那人脸上!”

      笑声,在这里停下了。

      “但是,莱迪,我不可能真如我叔叔所愿,只是在沃格桑避避风头,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回沃格桑做我的大小姐。”

      “我会弄清楚母亲在沃格桑留下的宝物到底是什么,就算今年不行,以后我也会再来。”

      莱迪靠在茉绮娅背上,侧头垂眸,戳上对方腰侧的痒痒肉。

      “噗哈哈哈,莱迪,莱、莱迪你干什么!”

      “茉莉娅,桑格妮娅留下的宝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

      “你说那个宝物能治病救人……它能救你?”

      马匹行进的速度渐渐放缓。

      “莱迪,五百年就够了。”茉绮娅说,“或者五百年对我来说,也有些长了。”

      “我倒是想活的更久一些。”

      莱迪挺直了背,不再靠在茉绮娅背上。后者疑惑地侧头,只瞥得匆匆一眼,就迅速回头。

      那一眼不够茉绮娅看清莱迪的神情,她只能揣着一颗不安的心问她:“莱迪,你想要那个宝物吗?”

      “不。”莱迪在某一瞬间松开了环抱着茉绮娅的双手,“一百年,也够我活了。”
      “但既然你也不是嫌寿命太短,你找那个宝贝做什么?”

      莱迪的问题让茉绮娅陷入沉默。

      ——因为有一些人想活的更久。

      这个问题太简单回答了。

      可是那就是答案吗?

      茉绮娅不知道了。

      桑格妮娅为她留下的,能解决她的烦恼,能帮助她完成心愿的东西……

      马匹行进的速度又一次加快,带着茉绮娅惯有的风格,风声在耳边撕裂,莱迪紧紧拽住茉绮娅腰部的衣料。

      突然,她听到一个声音。

      “莱迪!”

      熟悉的声音。

      “我不知道!”

      茉绮娅的声音。

      “我只是想为她们做些什么!为锈都,为唐尼,为从未踏入名为锈都的土地的某个人,所以我来了,来了沃格桑,这片令人眷恋的土地,这片曾出现在母亲口中,充满魅力的地方。”
      “就!只是这样……吧。”

      茉绮娅喘着气,呼吸声落进莱迪耳中。

      她知道唐尼,就在茉绮娅第一次做面包时,她说自己的手艺都是从唐尼那学来的,一位只有十六岁的天才。

      这位天才的母亲卧病在床,天才的妹妹在学业上更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但这家面包店属于非法经营,因为它的主人不是名男性,或者一名健康的成年女性。

      而锈都现有的大型正规医所的所有高风险手术也都需要家庭里的男性成员签字,除非这户家庭被认定为无男性成员存在。

      没有人知道这家的男人去了哪,也没有人能认定“他”的死亡。

      茉绮娅只说那些该死的相关法条居然还跟蟑螂一样黏在书上。

      莱迪知道茉绮娅在锈都做的一些事。

      “你是想废除那些法条吗?”她这样问过茉绮娅。

      不过很意外的,她得到的回答是——

      “我的父亲和叔叔正在为了那些早该废弃的法条努力,这也是我母亲的目标,虽然她先一步离开了人世。”

      “啊,在离开锈都前,唐尼面包店的归属权暂时划到了我父亲手里,相信等我回了锈都,他们已经将那堆蚂蚁从法典上删除了。”

      “但……在我离开锈都的那天,唐尼好像有点生病了。”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

      那时的莱迪就知道,比起书本上的法条,茉绮娅有着其他想要为之努力的目标。

      而现在,在前往庄园的路上,莱迪更清楚茉绮娅想要的宝物到底是什么了。

      她们曾有过一样的想法。

      在同一片土地上,在名为锈都的土地上,怀揣着沃格桑一样的理想。

      巴利尔二人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兄妹。

      “巴利尔·吉恩,听我妈妈说,他是从别国来的。争家产争地位,最后带着妹妹跑了出来,改名换姓,圈了一块地,就再没离开过。”

      茉绮娅在庄园附近停了马,莱迪向她解释着,“不过他们当初圈的不是这一块地儿,但庄园的主人也和他们认识就是了。”

      “乔安小姐是位有趣的人。在我小时候——”

      莱迪话还没说完,一只羊突然撞开庄园大门从里面冲出,它身后还跟着位卷发男孩。

      男孩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他追在羊后,一眼看到了大门口的莱迪。

      “嘿!莱迪!!”

      他的语气又惊又喜。

      那只出逃的羊就快来到二人面前,茉绮娅双眼紧盯白羊动向,奈何莱迪先一步出手,将狂奔的羊揽入怀中制住。

      男孩已经来到了莱迪身边。

      “你姐姐怎么样,查尔斯?”莱迪一边安抚白羊一边问。

      “在家休息。心善的巴利尔小姐给姐姐批了产假,还特意从外地回来帮忙,叔叔现在在谷场,和吉恩先生在一起。”

      “乔安呢?”

      查尔斯神情古怪地模仿起乔安小姐的语气,“我~要~做、一个~哒哒滴,派!”

      茉绮娅站在莱迪身后,没憋住笑。

      查尔斯望向茉绮娅,问:“莱迪,巴利尔小姐说她找了帮手,也就是你,那这位小姐是帮手的帮手吗?”

      “嗯哼。”茉绮娅伸出手和男孩打起招呼,“茉绮娅。”

      “您好,茉绮娅小姐。”查尔斯礼貌回握,“不过农场里剩下的活其实用不了这么多人,巴利尔小姐只是想找个借口让莱迪回家看看,每年都是这样。”

      “嗯?”茉绮娅透过查尔斯的眼睛,总感觉这个小孩话里有话。

      查尔斯一看茉绮娅呆愣的表情就知道对方一点没懂自己的意思。于是他绕过莱迪,稍微贴近一些,小声道:“意思就是,您休息就好啦!”

      “嗯……我在锈都没有接触这些的机会。”茉绮娅说,“另外,我也挺想帮忙的。”

      查尔斯没听过锈都,也不太懂茉绮娅前半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我会带着您的。”查尔斯说。

      农场里剩下的活确实不多,茉绮娅才在谷仓来回走了没几趟就被派去援助巴利尔小姐。

      但巴利尔做派的手法又过于娴熟,于是没过多久,无所事事的茉绮娅只得在庄园里闲逛起来。

      莱迪告诉了茉绮娅,这处庄园姓“玛修里”,不过现在由巴利尔兄妹帮忙代理。

      直到十岁以前,莱迪还是住在这里的,和她妈妈一起。

      庄园的主宅不住人,巴利尔兄妹早几年前就搬去了外地,此前更是只住在主宅旁边的小别野里。

      留在农场的工人都是本地人,留宿的话也只会住在后屋。

      不过为了接待巴利尔二人,查尔斯一家早在几天前就收拾出了主宅的客厅与厨房,至于那些卧房,还是和以前一样盖着粗布。

      这些房间都没落锁,茉绮娅走过几间后去厨房问了巴利尔小姐莱迪的房间。

      “好像是在二楼最后一个房间。”乔安说,“有一扇非常大的窗户。”

      茉绮娅往二楼去了。

      同样是一间没有落锁的房间,门把手上的灰尘也少了些。

      房间里也没有盖住家具的白布。

      灰尘在地面覆上薄薄一层,乔安小姐所说的大窗户就在床边,正对着门,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茉绮娅走过去,将窗户推开。

      阳光洒落的位置正好有一处书桌,桌上还摆着一本保存完好的旧书。

      书上没有灰。

      茉绮娅将书拿起,背面是桌面的灰。

      她翻开,里面是莱迪的日记。

      “这样”一本书落进了茉绮娅手里当然没有放回去的道理。

      她翻动书页,莱迪也不是一个喜欢每天记日记的,但也不像自己,会在日记上涂画。

      不过再怎么说,也比茉绮娅那本写了三十多年的日记要多的多。

      日记本即将翻到最后,茉绮娅停住了。不是因为看日记而停住,是手指落在书页上,却久久不能翻页的停滞。

      四月一日,愚人节。

      ——我们抵达锈都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但我将日记本遗忘在家,没有机会在事情发生的当天就将它们记录。

      「三月二十六日,玛修里在邮行里收到了一封信,她那天满面愁容。」

      「三月二十七日,我第一次见到了不在皱眉的玛修里,嘿,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总是在皱眉。」

      「三月二十八,我们抵达了锈都。玛修里见到了她的老朋友,桑格妮娅夫人。」

      「小莱迪,你总是让我想起沃格桑那棵开着白花的树。」

      「那天,夫人是这样说的。」

      「玛修里只在夫人在待了一个下午,是的,就只有那一天,但是我们一共在锈都住了三天。」

      「期间,我在夫人那看到过一名女孩。玛修里说,她的名字是茉绮娅。」

      「三月三十一,回去的路上,玛修里又说,她想为桑格妮娅夫人准备一个惊喜。」

      「四月一日,我在沃格桑写下这篇日记。」

      「锈都,那确实是一个比沃格桑要年轻的地方,它比这里更有活力。」

      「它走在沃格桑的前面,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沃格桑也会是它。」

      「但我总是舍不得,舍不得,也离不开,那在沃格桑开出的花,这是锈都所没有的。」

      「玛修里想将这样一个惊喜送给桑格妮娅夫人。」

      「我也想将这样一颗种子埋进锈都的土地,就算艾黛尔教母告诉我,锈都的土地已经溃烂,再不能长出植物。」

      「但是我和玛修里、我们都不相信这句话。它们能生长在任何地方,哪怕是一片已经溃烂的土地。」

      「而今天,我为这个惊喜正式命名:玛修里计划。」

      日记本的未读页所剩无几,日记的间隔也越来越长,首先是周,又变成月,接着是季,最后来到了莱迪十岁那年。

      「冬日,有雨。」

      「你好,玛修里。」

      「再见,妈妈。」

      *

      回去的路上,是莱迪握着缰绳,茉绮娅靠在她怀里,似乎是睡着了。

      莱迪骑马的速度放的很慢,她也不清楚按照这个前进速度,她们今晚还有没有机会回家。

      她同样不清楚的是,自己明明看到茉绮娅从她以前住过的房间出来,却没有问任何问题。

      直到现在,莱迪只能选择无奈叹气。

      一颠一跛中,茉绮娅毛茸的发丝蹭在莱迪脸上,痒痒的。

      “茉莉娅,你找到答案了吗?”她轻声问。

      怀里的人没有动静。

      莱迪等了许久,忽然一笑——

      她当然不会有动静,毕竟她睡着了。

      莱迪又抬头,看高悬于空的月亮。
      她记得茉绮娅是喜欢月亮的。

      不知过了多久,莱迪已经能隐隐听到绣纳河的磅礴水声。

      她最后看一眼月亮,收回目光,只在心里想着回家的路。

      经过漫长的一整天,莱迪还是没能在茉绮娅口中听到任何相关问题,她们依然过着与过去别无二致的每一天。

      而莱迪也渐渐将这件不知该如何说起的话题埋进心里,专心准备起种植王比赛的事。

      甚至没过多久,就到了沃格桑的秋收。茉绮娅将在这一天将她曾亲手播种的最后一批作物送进后院的小仓库。

      还有共同登记着二人姓名用来参赛的南瓜。

      金黄的谷粒在茉绮娅手心流淌,她蹲在田埂上,一伸手就能抓起一捧碎土。

      今晚过后,茉绮娅再不能在田地里看到这些作物。

      莱迪凑了过来。
      “怎么了?”她问。

      “锈都的土地不适合种植物。”茉绮娅说,“粮食都是从外地运进来的。”

      她将谷粒双手捧起,又任由其从掌缝滑落。

      “莱迪,你有什么愿望吗?”她问,“不是赢下明天的比赛的那种愿望。”

      “唔。”莱迪放下工具,坐在地上,坐在茉绮娅身边,“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我想活的久一点,这类的吗?”

      “记得。”茉绮娅递去目光。

      莱迪顺势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因为我想看看两百年后的世界,在我死后的两百年。”

      茉绮娅下意识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就在她听到莱迪后半句话后。

      但她还是想说些什么。那些话就酝酿在她喉间,只需要双唇轻碰就能道之于人。

      可在那些话之前,落进茉绮娅心里的,依旧是莱迪的声音。

      她说世界送给了生命两件礼物,其一,是诞生;其二,是死亡。

      茉绮娅今晚用过饭后也一直留在艾黛尔家没有离开。

      艾黛尔一眼就知这两个小家伙又发生了点小矛盾。

      “好了,这次又是什么事?”艾黛尔将烛台放在桌上。

      火苗被风吹得晃漾,茉绮娅去关了窗。

      “碰——”

      茉绮娅在巨响中回了神,她一脸慌张地连连道歉。

      “艾、艾黛尔,我——”

      “行了。”艾黛尔笑得合不拢嘴,她冲茉绮娅招手,让这只年幼的吸血鬼赶紧来自己身边坐着。

      茉绮娅深吸一口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躺椅边。

      她趴在扶手上,右手递出去,指尖落在艾黛尔手背皱起的皮肤上。

      “莱迪她真讨厌。”茉绮娅说。

      “她既然不想死,而我又刚好是只吸血鬼……”茉绮娅埋下头,“蠢蛋。”

      艾黛尔眯起眼,右手抚上茉绮娅发顶。

      ——她是沃格桑的教母,也是莱迪的养母,和吸血鬼打交道的地方多的去了,心里知道的事自然也不少。

      至少比守在她身边的那只才活了三十五年的吸血鬼幼崽知道的多。

      而且她敢肯定,以茉绮娅父亲的性子,有些事情,只有在沃格桑,茉绮娅才有机会知道。

      但不是现在。不是沃格桑还需要她这个教母的现在。

      艾黛尔起身,在书架上翻出一个小匣子。

      茉绮娅将目光送过去。

      艾黛尔拂去匣子上的薄灰,拿出一封信来。

      信被送进茉绮娅手里,艾黛尔重新回到躺椅上,那个小小的匣子就摆在她怀里。

      她的声音沧桑,带着属于沃格桑的岁月。

      “大人们总是不愿意告知小孩被他们称之为‘现实’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茉绮娅指尖触着信尖,迟迟没有拆开。

      艾黛尔看着她,下垂的眼皮却遮住了眼睛。

      “于是她告诉我,世界送给了生命两件礼物,其一,是诞生,其二,是死亡。”

      茉绮娅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但礼物谓之与人,总有喜欢与不喜欢。有个女孩不喜欢名为诞生的礼物,于是她吊死在自家后院的那棵兰花树上。”

      耳边传来簌簌声,艾黛尔没有去看,她知道是茉绮娅拆开了信,也仅仅是拆开。

      “弗兰迪家的曾祖母,她不喜欢名为死亡的礼物,但在去年,莱迪还是收到了来自卡修斯家的讣告。”

      “我也认识一个既不喜欢诞生,也不喜欢死亡的人,她的名字叫莱迪·玛修里。她说她喜欢世界,她说她喜欢存在。”

      「讣告。」

      这个不同于锈都的习俗,茉绮娅读尽家中藏书也未曾听过的习俗。

      “艾、艾黛尔——”

      沃格桑的教母笑着,从拆开的信封中抽出信纸的一角。

      “他们选择为自己亲手选择死神。”

      “莱迪收到的第一张讣告,来自一位七岁的孩子。她病得严重,我们没办法医治好她。莱迪总是在那个女孩身上花大把的时间。”

      “那张讣告只是很简短的一句话,嘛,毕竟那个孩子,也活的很短。”

      艾黛尔收回手——那张信纸并没有被完全抽出,只是显露一角,静静地,又嘈杂地。

      茉绮娅最终还是抽出了信纸。
      「世界说,谢谢你来到沃格桑。」

      沃格桑的死神因此诞生。

      *

      茉绮娅和莱迪赢得了种植王的称号,她们参赛用的南瓜会用于秋宴。

      在比赛结束后的欢呼环节,戈瑞表示明年会继续参加比赛,弗兰迪听到后生气地给了他一拳。

      莱迪站在人群里,看被一群小孩围住的茉绮娅,偶有笑声传进她耳朵里,或者是她的名字。

      等时间差不多,莱迪叫走了茉绮娅。

      “茉莉娅,秋天快走了。”莱迪说。
      “嗯。”茉绮娅手心躺着几朵小白花,那是向她祝贺的孩子们带来的,一种只存在于沃格桑的,四季不败的花。

      “我们去哪,莱迪?”
      “……去见风车。”

      秋天会带着蒲公英一起离去,而在沃格桑的风车底下,能抓住蒲公英的尾巴。

      莱迪带着茉绮娅靠坐在风车底下,风车投下的阴影将她们与阳光下的蒲公英丛隔绝开来。

      风起的时候,风车轻轻转动,蒲公英也顺着风的轨迹飞向远处。

      “茉绮娅,贝莉和我说,很久以前的沃格桑是没有蒲公英的。”

      这是茉绮娅在沃格桑生活的数月里第一次听莱迪正确地叫她的名字。

      “是风,将它从锈都带到了沃格桑。”

      茉绮娅勾唇一笑。
      “桑格妮娅很喜欢这种花。”她侧枕在弯曲的膝盖上,左手捧着小白花轻贴地面。

      一个袋子落进她手心,茉绮娅一愣。
      那是莱迪用来装种子的袋子。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年春天,你就能将它们带去锈都,播撒在那片土地上。”

      茉绮娅握紧袋子,头埋进一片黑暗里。

      “是……玛修里计划吗?”
      “嗯。”

      “莱迪,第一次见桑格妮娅时,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记得了。”

      “你母亲……玛修里夫人的全名是什么?”
      “她就叫玛修里。”莱迪笑着说,“我很高兴,我是玛修里家的人。”

      “哈。”茉绮娅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像是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

      “怎么了?”莱迪问。

      茉绮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绿波流转。

      “她想见她,莱迪。”

      因为有风从锈都吹过,蒲公英的种子在沃格桑落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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