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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世界说,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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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黛尔死了。
沃格桑的某个冬日清晨,莱迪推开卧房门,与穿着单衣向屋外跑的茉绮娅擦肩而过。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立刻追了上去,就跟在茉绮娅身后进了艾黛尔的家。
门是被茉绮娅撞开的——她第一次见她有这样大的力气。
莱迪走进去,就在这间她进进出出好几年的房子里,茉绮娅坐在地上抱着艾黛尔已经冰冷的身体。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块,艾黛尔家中那张讲究的桌子挪了几寸方位,一根蜡烛滚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挂灯里的蜡烛已经燃烧殆尽。
“我可以救她。”
茉绮娅的声音让莱迪回了神,她收回视线,正好对上对方那双变得金黄的眼睛。
“我可以救她,莱迪。”
“我可以让她活过来。”
“莱迪,我可以让她活过来。”
艾黛尔的葬礼会在三天后举行,这三天,茉绮娅都留在贝莉家。
弗兰迪在入冬前为贝莉送来了新的囤粮,还附赠一些毛线工具。
贝莉正在钩织蜘蛛。
“要试试吗?小宝贝。”贝莉问。
“不用了,贝莉小姐。”
贝莉放下毛线,想了想又说:"要试试画画吗?"
这次茉绮娅没有立刻拒绝。
贝莉便知道她想试试,于是翻出弗兰迪上次留下的画具,至于画布——她一直都有。
“莱迪和弗兰迪都会画画。”茉绮娅说,“你也会吗?”
“毕竟比起写作,唐伯拉还是要更喜欢画画。以前我也缠着他帮我画一张画,一直留到现在,每天看呀看,自然也想自己画。”
贝莉架起画架,递给茉绮娅一支画笔,“想画什么?”
“树。”
“树?”
“嗯。”茉绮娅轻捻着画笔,“我以前想母亲的时候,就会在日记本上画蒲公英,她教我画的,很简单。”
“你现在在想谁?”贝莉笑着问。
“莱迪。”茉绮娅说,“她很讨厌,我想揍她一顿。”
“还有呢?”
“艾黛尔。”茉绮娅走到画架前,沾了些许红颜料。
“贝莉。”画笔落在画布上,勾勒出一朵红色的花,“你见过石榴花吗?”
晚上,莱迪也来了贝莉家。
贝莉为她准备了一杯热饮,就自顾自地看书去了。
茉绮娅正躺在沙发上休息。
她睁开眼,看到了矮桌边的莱迪。
她看上去很是疲惫。
“莱迪。”茉绮娅出声喊她。
莱迪第一次没有听见,直到第四声,她才恍然回神。
她回头,和茉绮娅对视良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又收回视线,喝完热饮后离开了。
“莱迪走了。”茉绮娅说。
“嗯。”贝莉翻动书页,“想来是最近有得忙吧。”
“我可以让艾黛尔活过来。”
贝莉听后轻轻地笑,“别这样想,宝贝。”
“为什么?”
“因为我也可以让我的爱人活过来。”贝莉合上书,摊开双臂,“但是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
“唐伯拉先生?”
“不。”贝莉眼底泛起金色,“在认识他之前。叫康安娜·贝塔斯。我们曾一起度过一段幸福时光,但是她很年轻,而我太老。等我变得越来越老,我也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也就是在那时,我遇见了唐伯拉,他帮我画下了她。”
贝莉指向一直摆在屋角的画架,“就是那幅画。唐伯拉的画技很厉害,我的爱人也很漂亮。”
茉绮娅看过了那幅画。
只是一幅简单的肖像画,不像莱迪那样追求意象,也不像弗兰迪那样追求氛围。
她重新盖下画布,对贝莉说:“以后,我也会变得越来越老,但莱迪依旧年轻吗?”
贝莉瘫在沙发上,摆摆手,敷衍道:“是吧。”
艾黛尔的葬礼在沃格桑的心脏举行——那是自然的。
无论再怎么不愿意接受艾黛尔离世的事实,茉绮娅也会去参加她的葬礼——那也是自然的。
葬礼结束后,茉绮娅一个人走在绣纳河边。没走多久,她就碰见了莱迪。
对方还带着黑色头纱,穿着主持葬礼时的黑色衣服。
莱迪递给茉绮娅一封信。
“要看看吗?艾黛尔的讣告。”
茉绮娅拆开信封,是一片空白。
“没有,遗言吗?”茉绮娅说。
“艾黛尔是因为给挂灯换蜡烛时摔倒磕上桌角才意外身亡的。”莱迪说。
“我知道。”茉绮娅折起信封,递了回去。
“那天我带她去镇上,是去看医生了。”
“我知道。”
茉绮娅来沃格桑的第一天,就听莱迪说过了。
“以前,她会谨遵医嘱,因为她想活得更久一些。”
“我知道。”
茉绮娅是一只吸血鬼,她能感受到紧缠在艾黛尔身边的死亡气息。
“但是那天,医生的话只有一句——你太老了。”
茉绮娅咬唇,将信封又夺了回来。“她不老。”茉绮娅说。
“嗯。”莱迪轻声附和,“她不老。”
夜深,两人相伴回家,又回了各自的房间。
冬日的清晨亮的很晚。
早上七点,莱迪睁开眼,和往常一样起床散步,又去后院查看窗台上的盆栽的情况。
于是她在后院的秋千上看到了茉绮娅。对方怀里还抱着一只小黑猫。
莱迪立刻去烧了热水,又拿了一床被子裹在茉绮娅身上。
她摸向对方怀里的猫,已经僵硬。
莱迪想将猫带走埋葬,茉绮娅却睁开了眼,金色的眼睛。
“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茉绮娅说。
莱迪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艾黛尔离世那天,茉绮娅也是毫无征兆地离开了房间。
“我去拿铲子。”莱迪说。
茉绮娅在后院挑了处漂亮地,莱迪正在挖坑。
“莱迪。”茉绮娅抱着黑猫,碎土沾上她的衣裙,“为什么我要是一只吸血鬼呢?”
莱迪从茉绮娅手里接过小猫,放进土坑里。
“为什么世界要让我拥有比一般人要漫长得多的生命呢?”
莱迪一点点埋土,直到她们面前堆起一个小土堆。
她放下铲子,插上一朵小白花。
“世界并没有在任何一个生命诞生之初就赋予它选择的权利。”莱迪侧头,看着茉绮娅的眼睛,将另一朵小白花别在她耳侧。
“只是在生命诞生后,她才拥有了选择世界的权利。”
“那你呢,莱迪?”茉绮娅抓住莱迪那只快要收回去的手,迫切地问。
“我吗?”莱迪眯着眼笑起来,“我只是想有一双看过两百年后的世界的眼睛。”
“那——”
“茉绮娅。”
莱迪的呼唤打断了茉绮娅的话。
“生命总有一天会走到它的限度。”莱迪说。
“当一个灵魂无法再度在生命所构筑起的时间中流淌,世界便会无情地将它抽离,徒留一具躯壳,仍历经着生老病。”
“我将不再是我。”
“这里也不存在我。”
莱迪屈起食指,轻擦过茉绮娅眼角,虽然那里并不存在眼泪。
“死亡到来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
*
绣纳河的春天到了。
在一个平常的清晨,沃格桑的人们仿佛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呼唤,于是他们走出家门,见到了奔涌着的河水。
它们冲破冰面,要将这一个冬季失去的奔放重新夺回,誓要将生命重新带回这片土地。
莱迪今天异常兴奋,因为春天到了。
茉绮娅却有些提不起精神,因为,春天到了。
还是那两间熟悉的小屋,一间落了尘,正在被打扫,一间敞着屋门,却不见人影。
茉绮娅的父亲来了信,明天就会有马车过来接她回去。
她当然会回去,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在沃格桑逗留。
莱迪今天一早不见了踪影,茉绮娅打扫完房间,又回莱迪家,做了些面包装进篮子往弗兰迪家去了。
她们同往常一样闲聊,没有分毫即将分别的伤痛。
弗兰迪坚信她还会回来,而对茉绮娅来说,除了死亡以外的分离,都不算真正的分别。
离开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中午,茉绮娅打算等用过午饭再走。
午饭时间,莱迪仍未出现。
在沃格桑的这一年里,她的厨艺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
茉绮娅独自一人在小屋里用过饭,收拾起行李。
马车会在沃格桑村口停下,茉绮娅不会让对方等太久。
她戴上了莱迪为她编织的遮阳帽,最后看过一遍窗台上的花儿,转身往房间外走。
院子里的秋千会一直在那。
茉绮娅低着头,这样想着,却听得耳边一道声音。
“哟,好巧。”
她抬头,是莱迪。
两袋种子落进她手里。
“黄绳是改良后的种子,绿色的是一些很常见的普通种子,至于具体是什么嘛——”
莱迪笑着,变出两朵小白花卡在茉绮娅的帽子上。
“不告诉你。”
她说完,擦着茉绮娅的肩膀走进屋内。
茉绮娅还守在门口,莱迪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简单收拾一番便跟着茉绮娅一起走了。
“你去贝莉小姐那了?”茉绮娅问。
“是啊——”莱迪哀嚎着,“还好赶上了。”
茉绮娅笑了。
“记得多多写信,告诉我玛修里计划二号的进展!”莱迪叮嘱。
“嗯。会的。”
“啊,还有——”莱迪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这个你带去锈都吧。”
“锈都?”
“本来就是要寄过去的。”
茉绮娅收下了信。
那两间小屋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莱迪。”茉绮娅有些不放心地说,“为我画幅画吧。”
“等你下次来?”
“嗯。”
“还有,你之前说过的。”茉绮娅不自觉地握紧种子袋。
莱迪的唇角向上扬起,顺着风势牵起茉绮娅的手。
“等死亡到来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莱迪说。
“然后我会亲手为你立下一座碑。”
“碑下埋着两个灵魂。”
“她们分别是——”
“我和你。”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锈都。
莱迪给的信被茉绮娅拿在手中看了很久。又在某个盎然回神的瞬间,她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读起信的内容。
——桑格妮娅亲启。
这封信或许早就该寄去锈都了。
只是当信封装封好以后,我又总觉不妥,将信件拆开修修改改多次,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该写些什么好。
桑格妮娅,回沃格桑看看吧,带着那个孩子一起,她会需要沃格桑的。
另外,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风带着蒲公英的种子重新回到锈都。
玛修里敬上。
茉绮娅看过信,又习惯性地翻到信纸背面,却意外地又看到了一行字。
「夫人,您好,请带我向茉莉花问好,哦,你也好!」
茉绮娅盯着那行字,轻抬右手,指尖拂过那行字符。
“字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