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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吓人的眯眯眼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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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饭的米粒饱满,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但在这种地方,越是正常的东西,反而越显得诡异。
阮软的指尖抵着冰凉的碗壁,那股吞噬理智的饥饿感与喉咙口翻涌的恶心感还在激烈交战,胃壁像被砂纸反复打磨,火烧火燎。
阮软抬起眼,视线小心翼翼地扫过周围。
那些埋头吃饭的人影,动作依旧机械,像是上紧了发条的木偶,咀嚼声连成一片黏腻的背景音。
窗口后那个叫胡图的厨师,已经缩回了阴影里,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沼泽里的两点鬼火,死死地盯着她这边。
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那个被称作“风少爷”的风星潼,正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打量着她,他手里转着一双筷子,却没有动自己桌上那碗饭。
“胆子挺大啊!”风星潼压低了声音,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更浓了,“就这么抢了胡屠夫的饭,还敢坐下来吃。”
阮软没作声,只是抓紧时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没有任何异味。
食物落入胃里的瞬间,那种要把内脏都消化掉的空虚感终于缓解了一丝。
阮软的身体因为这短暂的安宁,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
“你知道吗?”
风星潼像是没指望阮软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刚好能让这张桌子的人听见:“刚才那碗‘红烧肉’,我能看见里面蜷着三个小东西,黑乎乎的,怨气都快凝成实质了。你要是真吃了,它们会从你肚子里钻出来,把你撑成一个破口袋。”
风星潼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阮软的筷子却猛地一顿,刚咽下去的米饭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阮软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在阮软背上拍了两下。
是王也。
王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阮软身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姿态松弛,但那双半阖的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王也看着阮软像只受惊仓鼠一样,把脸颊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害怕一边拼命进食的样子,眼神里那份不耐烦不知不觉淡了许多,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阮软好不容易顺过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阮软现在什么都不敢想,只有一个念头:在下一条规则出现前,填饱肚子。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侧角落里传来的动静,吸引了阮软的注意。
那里似乎是一个特殊的区域,用一扇雕花的木质屏风与普通餐区隔开,里面光线更亮一些。
阮软能看到一个穿着武侯派服饰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方桌前。
他坐姿笔挺,即便是用餐,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
他的面前没有饭菜,只有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黄铜盘子,上面布满了刻度和符号,几枚黑白棋子一样的东西在盘面上自行滑动,轨迹玄奥。
男人微微侧头,像是在听身边的人说话。他身边站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正躬着身子,在他耳边小声汇报着什么。
阮软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到对话,但那份与周围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阮软的视线,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动。
下一秒,诸葛青站了起来,绕过屏风,径直朝着阮软这一桌走来。
诸葛青走得很慢,步伐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随着他的靠近,一个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阮软耳边那些黏腻的咀嚼声和若有若无的哀嚎,音量在逐渐减弱;周围摇曳不定的灯笼烛火,变得稳定明亮;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腐败气味,也被一种清冷的檀香气冲淡。
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个移动的净化力场,将所过之处的混乱与扭曲,强行修正为一种井然有序的正常。
诸葛青最终停在了阮软的桌前,脸上挂着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这位美丽的小姐,晚上好。”
诸葛青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山间的清泉:“在下诸葛青。我看你印堂发黑,隐有晦气缠绕,今晚恐怕会有血光之灾。不知是否需要我为你算上一卦,趋吉避凶?”
诸葛青明明在笑,阮软却感觉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盯上了。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比那个拎着菜刀的厨师胡图还要危险一万倍。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一切挣扎都尽在掌握的无力感。
阮软嘴里还塞着半口饭,腮帮子鼓着,闻言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整个人都快缩到了王也的影子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抗议。
王也掀起眼皮,看了诸葛青一眼,没说话,但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诸葛青似乎完全没把王也的戒备放在心上,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阮软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
诸葛青自来熟地拉开风星潼对面的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听风吟。”
诸葛青心中默念。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诸葛青的指尖为中心散开,无数细碎的、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
这是武侯奇门的秘术,他能借此聆听规则的脉络,窥探因果的流向。
诸葛青想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孩,究竟是凭什么两次从必死之局中脱身。
诸葛青试图追溯与她相关的因果线,然而,那些涌来的信息流在触及到她的瞬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被搅成一片混乱。
诸葛青的视野里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宛如创世之初的浓雾。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仿佛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诸葛青猛地收回手,眯着的眼睛豁然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眸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幽蓝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此刻,那片蓝光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异。
竟然……算不透?
在这个被规则腐蚀的世界里,万事万物皆有迹可循,皆在因果之内。
诸葛青第一次遇到完全无法解读的存在。
他心中的兴趣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既然无法从过去推演,那就从现在开始测试。
诸葛青抬起头,冲着阮软露出一个更加温和的笑容,指了指食堂门口那块写着规则的黑板。
黑板上,原本的字迹被擦去了一行,一行新的、用粉笔书写的规则凭空浮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补充条例:同桌用餐者,需向食物的创造者展示一项才艺,以示尊敬。无法完成者,将被视为对食物的亵渎。】
这条规则出现得太过突兀,内容也荒谬得可笑。
王也的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刚要开口戳穿这拙劣的把戏,却被身边的动静打断了。
阮软看到新规则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阮软的大脑无法分辨真伪,只能被动地接受。
对规则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阮软的骨子里。
亵渎食物的下场会是什么?
变成食材吗?
阮软慌乱地咽下最后一口米饭,也顾不上擦嘴,开始在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小帆布包里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帆布包不大,里面塞得满满当登,有没吃完的半包饼干,一个快没电的充电宝,还有一小沓画纸和几支笔。
阮软最终从包里掏出了一支磨得很短的碳画笔。
阮软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条规则是冲着她来的,也没察觉到桌上诡异的氛围,只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自己会什么“才艺”。
唱歌跑调,跳舞不会,阮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就只有画画了。
阮软拿起桌上一张用来垫碗底、已经沾满了油污的餐巾纸,小心翼翼地铺平。
王也准备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有些好奇地看着阮软的动作。
风星潼也停止了转筷子,饶有兴致地探过头。
阮软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笔的手还有些抖,但落笔的瞬间,她的眼神就变了。
那份惊恐和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碳粉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寥寥数笔,一只Q版的、胖乎乎的狐狸轮廓就出现在纸上。
它有着圆滚滚的身体,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和一双眯起的、弯成月牙的眼睛。
画到这里,阮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诸葛青,又低下头,在狐狸的爪子下面添上了一只热气腾腾的大鸡腿。
画上的狐狸,正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地偷抱着鸡腿啃。整幅画简单又潦草,却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生动。
画完最后一笔,阮软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长长地松了口气。
阮软把那张油腻的餐巾纸往前推了推,算是“展示”完毕。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餐巾纸上的Q版狐狸,那双用碳笔画出来的眯眯眼,竟然轻轻地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的力量从那幅画中散发出来。
它不像诸葛青那种带有强制性的修正力场,更像是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食堂里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诡异磁场,像是被安抚了一样,渐渐平息。
那些食客木偶般的咀嚼声慢了下来,连窗口后方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暂时移开了视线。
整个食堂的氛围,因为这幅画,出现了片刻的、近乎祥和的宁静。
风星潼的嘴巴张成了“O”型,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也靠着椅背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分,眼神中的探究变成了深深的凝视。
而始作俑者诸葛青,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了。
诸葛青那双永远眯着的眼睛睁得老大,幽蓝色的光芒剧烈波动,清晰地映出了他对面那个还带着一脸茫然的女孩。
诸葛青的假规则根本没有生效,规则之力并未被触动。
但这幅画,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绕过了规则本身,直接安抚了构成这片诡异空间底层的“情绪”。
她不是在遵守规则。
她……本身就是一种规则。
诸葛青看着那只神似自己的、抱着鸡腿的Q版狐狸,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错愕的表情。
阮软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造成了多大的震撼。她只觉得周围好像安全了一点,那股始终悬在头顶的危机感也消散了些。
阮软吃饱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达到了极限,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阮软和王也、风星潼一起走出了“深夜食堂”。
外面的夜更深了,雾气比来时淡薄了不少,能看到远处一排排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那是他们这些“参与者”被分配到的临时居所。
一阵阴冷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阮软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往上窜。
阮软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宿舍楼。
楼很高,黑洞洞的,开着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窗户。绝大多数窗户都紧闭着,只有其中几扇还开着一条缝。
夜风灌进去,吹得窗户边缘“哐当、哐当”地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不知为何,那几扇洞开的窗户,让阮软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就好像那不是窗,而是某种怪物张开的、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