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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间查寝须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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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寒意不仅是风,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出了阮软脑海深处的一段记忆。
那是刚进入副本时,在宿舍门后那张泛黄的《入住守则》上瞥见的一条。
当时字迹模糊,阮软只当是乱涂乱画,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笔画都透着阴森。
【夜间查寝须知:】
【一、每晚子时至丑时,宿舍必须保持窗户敞开,以此迎接“夜游神”的检阅。】
【二、若不愿开窗,需在窗框四周涂抹“生犀油”,以掩盖活人气息。】
【三、切记,未涂油而关窗者,将被视为拒绝检阅,屋内一切后果自负。】
阮软打了个哆嗦。
开窗?
在这种满是鬼怪的地方开窗睡觉,和直接躺在棺材里有什么区别?
“看来你想起来了。”
坐在对面的风星潼不知何时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那些窗户没关的,是因为里面住的东西不怕‘夜游神’。至于像你这样的……”
风星潼笑得眼睛弯了起来:“关了窗又没油,大概率会被当作‘拒绝服从的异类’处理掉。你知道那个胡图大厨最喜欢处理什么吗?就是不听话的食材。”
阮软的脸色瞬间煞白。
“哪里有油?”阮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风星潼伸出筷子,指了指食堂深处那扇挂着厚重皮帘的小门。
“后厨冷库。那是胡屠夫存放顶级食材的地方。只有那里才有生犀油——毕竟,那是用来镇压尸体起尸、防止食材在他动刀前就烂掉的好东西。”风星潼话音刚落,食堂大门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变故来得太快。
原本站在门口警戒的王也,甚至来不及回头。一股浓稠如墨的黑雾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像一张巨大的嘴,瞬间将他的身影吞没。
“王也!”阮软下意识地弹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鸣。
阮软冲向门口,却在距离大门还有三米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墙撞了回来。
那不是墙。
是食堂的大门在她眼前重重合上。
厚重的木门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木纹开始扭曲、游走,最后汇聚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无声地嘶吼着。
门缝被黑雾死死封住,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切断了。
食堂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角落里的烛火变成了幽幽的绿光。
“调虎离山。”一道温润却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诸葛青依旧坐在原位,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那双眯着的眼睛扫过紧闭的大门,似乎对王也的消失并不意外。
“这里的规则意识到了那个道士的威胁,把他强行隔离了。”诸葛青转过头,视线落在惊慌失措的阮软身上。
“现在,这里只剩我们了。”
阮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心里全是冷汗。
没了王也,阮软就像是被剥了壳的蜗牛,随便一点盐分就能让她化成水。
“我要进冷库。”阮软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腿在发抖,但阮软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没有生犀油,今晚就是死局。
“凭你自己?”
诸葛青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视:“你连那扇皮帘都掀不开。那里面的阴煞之气,足够在你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就把你的手冻成冰渣。”
阮软没说话。
阮软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做个交易吧。”
诸葛青站起身,迈着那种仿佛丈量过尺度的步伐走到阮软面前。
他比阮软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镜片后的蓝光微微闪烁。
“我带你进去,保你不被冻死。作为交换……”诸葛青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距离近得有些危险,“我要观察你在里面的所有反应。你的恐惧、你的直觉、你的每一次选择。我要知道,你这个‘变数’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诸葛青把她当成了小白鼠。
但阮软别无选择。
“好。”
诸葛青满意地勾起嘴角,转身走向那扇通往后厨的皮帘:“跟紧了。掉队的话,我可不会回头捡尸体。”
穿过皮帘的瞬间,温度陡降。如果说外面是深秋的凉夜,那这里就是隆冬的冰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血腥气、生肉的腥膻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类似福尔马林和烂苹果混合的甜腻臭味。
这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堆满了杂物。
破损的箩筐里装着不知名的骨头,墙上挂着几件沾满油污的围裙——或者说是某种皮质的防护服。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金属大门。门上结着厚厚的白霜,但这霜不是纯白的,而是透着淡淡的粉红,像是血雾凝结而成的。
诸葛青伸手按在门把手上,淡蓝色的炁光在他掌心一闪而逝。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诸葛青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条缝。
“请吧,美丽的实验对象。”
阮软深吸一口气,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冷库比想象中还要大。
顶棚极高,上面纵横交错地排布着生锈的铁轨和挂钩。
无数巨大的肉块悬挂在半空,随着冷气的吹送,微微晃动。
这里没有灯,只有墙壁四周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
借助这微弱的光线,阮软看清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块“肉”。
那是一具被剥了皮的躯体,倒挂在铁钩上。
它的四肢被截去,只剩下躯干,但从那微微起伏的胸廓来看,它似乎……还是活的。
阮软死死捂住嘴,把到了嘴边的尖叫咽了回去。
“别盯着看。”诸葛青的声音在阮软耳边响起,凉凉的,“这里的食材很敏感,你盯着它,它就会觉得你在挑选它。一旦被选中,它会很高兴地‘贴’上来。”
阮软触电般收回视线,低着头,死死盯着诸葛青的脚后跟。
“咚。”
沉闷的剁肉声从冷库的最深处传来,每一声落下,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那是胡图。
此时此刻,那个恐怖的厨师正背对着他们,在一张巨大的案板前忙碌。
他每挥动一次那把夸张的菜刀,就会有一块不知名的东西被斩断,发出骨肉分离的脆响。
诸葛青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你的生犀油在哪?”
阮软茫然地抬起头。
冷库里堆满了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每一个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和冰霜。
在哪?
阮软不知道。风星潼只说了在冷库,却没说具体位置。
恐惧让阮软的思维有些僵滞,但就在这一刻,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阮软的太阳穴。
随后,一个微弱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牵引着她的视线穿过那些悬挂的尸体,穿过层层叠叠的货架,最终落在了左前方。
那里有一排倾斜的铁架,第三层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棕色玻璃瓶。
它没有任何光泽,躲在阴影里,像个死物。
但阮软就是觉得,它在“看”着她。
“那边。”阮软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
这里根本看不清有什么,但这丫头却笃定得像是回家拿钥匙。
“有点意思。”诸葛青低语了一句,迈步向前。
通往那个货架的路并不好走,必须穿过一片密集的悬挂区。
这里的挂钩挂得极低,那些剥了皮的“肉”像是一片肉林,挡住了去路。
必须侧身从它们中间挤过去。
阮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湿漉漉的躯体,屏住呼吸,生怕吸入一点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在两人走到这片区域的中心时,走在前面的诸葛青突然停下了。
他身上的那层淡淡的蓝光——那是他用来隔绝气息的奇门局——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原本被隔绝在外的寒气和规则压迫感,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阮软只觉得浑身一沉,像是被人强行按进了深水里。
“哎呀,手滑了。”
诸葛青回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局破了。看来我们要凭运气过去了。”
他在撒谎。
他在测试。
没了奇门局的遮掩,活人的气息在冷库里就像黑夜里的火炬。
周围那些原本静止的悬挂物,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头顶上方,一只被铁链缠绕的、青紫色的大手无声无息地垂落下来。
它没有指甲,指尖是尖锐的骨刺,直直地抓向阮软的头顶。
那一瞬间,阮软根本来不及思考。头皮发麻的危机感让她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阮软闭上眼,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在空中胡乱一抓。
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或者挡住什么,然后阮软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细腻凉滑的丝绸。
是诸葛青的领带。
阮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那条领带,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拽。
这一拽的力道大得惊人,完全是求生本能的爆发。
诸葛青根本没料到这个弱得像鹌鹑一样的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上半身猛地前倾,踉跄着跌向阮软。
“咻——!”一道寒光几乎是贴着诸葛青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那是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它不知从何处射来,原本瞄准的是诸葛青的后颈死穴。
如果诸葛青刚才还站得笔直,这把刀此刻已经切断了他的颈椎。
“咄!”
剔骨刀深深扎进了旁边的冻肉里,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诸葛青维持着被拽弯腰的姿势,愣住了。他看着那把还在颤动的刀,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奇门局都没算到的死角。
而那个把诸葛青拽离鬼门关的人……
诸葛青低下头。
阮软整个人几乎缩在诸葛青怀里,双手死死绞着他的领带,勒得他几乎要窒息。
她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像风中的蝴蝶,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刚才那只抓向阮软的鬼手,因为诸葛青身体的前倾,刚好抓在了他的背上。
但诸葛青身上有护身法器,那鬼手触碰的瞬间就被弹开,冒出一股黑烟,缩了回去。
这女人……
究竟是运气,还是直觉?
“吼——!”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打断了诸葛青的思绪。
冷库深处,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巨大身影转过来了。
胡图手里提着那把正在滴血的菜刀,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被老鼠闯入领地的暴怒。
“生人……做刺身!”胡图咆哮着,像一辆失控的坦克,撞开沿途悬挂的尸体,向着两人冲来。
地面随着他的奔跑在震动。
“麻烦。”诸葛青叹了口气,眼底的玩味散去,取而代之是一抹凝重。
诸葛青不能在这里久战。
一旦被缠住,等外面的规则反应过来,就真的出不去了。诸葛青单手揽住阮软的腰,将她像个挂件一样提了起来。
“抓稳了!”
另一只手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坤字——土河车!”
原本坚硬的水泥地面突然像液体一样翻涌起来。巨大的土石流冲天而起,化作一条土龙,迎头撞向狂奔而来的胡图。
“轰!”胡图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一排货架上。
那个方向,正是放着生犀油的地方。
“就是现在!”阮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在看到货架倾倒的那一瞬间,阮软挣脱了诸葛青的手臂。
那个棕色的玻璃瓶随着货架的倒塌飞了出来,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阮软扑了出去。
阮软在布满冰渣的地上滑行,膝盖传来剧痛,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瓶子。
近了。
还要再近一点。
就在瓶子即将落地的刹那,阮软的手指够到了瓶颈。
冰冷,油腻。
阮软用力一握,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将瓶子护在怀里。
“走!”
诸葛青已经冲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废墟中爬起来、更加暴怒的胡图,一把拽住阮软的后衣领,拖着阮软就往外跑。
身后的冷库彻底乱了。
货架接连倒塌,悬挂的尸体像钟摆一样乱撞,胡图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两人在混乱中冲出了那扇金属大门。
“砰!”
诸葛青反手甩上大门,几道蓝色的符箓瞬间贴在门缝上,将里面的撞击声和嘶吼声强行封印。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中飞舞。
阮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沾着灰尘和不知名的血迹。
她的右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棕色的玻璃瓶,里面淡黄色的油脂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而阮软的左手,依然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
因为刚才的极度用力,这条原本昂贵顺滑的领带已经被扯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阮软手心的冷汗和一点铁锈。
领带的另一端,还挂在诸葛青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