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怎么一股大狗味？》叹亡

2、恶狼

　　一瞬间，言易的心跳都停止了，记忆仿佛被拉回到后山上，恶狼扑倒他，将狼牙毫不留情刺入他后肩……

　　不过眨眼间，那束幽幽的绿光又消失了。

　　言易愣神片刻，盯着手机屏幕里斑驳的墙皮，缓缓转头——弋离不知何时变成面对他的睡姿，这个人的呼吸声有些重，但绵长而均匀。除此之外，没有狼，没有绿色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果然，人熬夜熬多了容易出现幻觉。”言易小声嘟囔了一句，怀疑自己是被吓出心理阴影了，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闭目酝酿睡意。

　　言易的姥姥姥爷走得早。老人家走后，卧室被改成了客厅。而他这种耐不住寂寞的人，愣是变成了后来的一个人睡，这屋子里头，也理所当然只剩一条枕头。索性这条枕头够长，被弋离占了一半，还剩一半给言易。

　　奈何经常失眠的人，就算成功入睡，睡眠也是非常浅的。
　　不知过了多久，言易感觉靠近自己的枕头加重下陷，随后，一双温热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腰间。

　　言易没有睁眼。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却依然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人凑到他后颈轻轻嗅了嗅，随后是头发、耳朵、肩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弋离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很清新的草木香，闻多了让人有种漫步在雨后深山的错觉。

　　不过未等他细品完，弋离的手臂就猛地收紧，整个人猝不及防蹭了上来，就像言易小时候喂过的小狗崽一样，一个劲往主人怀里拱。

　　言易：“……”
　　还好是背对着这人睡的。
　　如果没记错，弋离好像比他先睡？那这是做什么，梦游？还是睡相本来就如此？

　　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言易虽然困惑，但也被蹭得昏昏欲睡，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无人看到，弋离睁开绿色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人类的后脑勺。
　　果然，这个人的气味可以让他维持稳定的人形。沾染得越多，体内属于人类的能量就越强大。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

　　次日，言易是被热醒的。
　　他挣开几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的弋离，掀了掀身上的白T恤。口干舌燥之余，捞过床头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房东”。

　　言易皱眉，眼疾手快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瞥了一眼身后——弋离还在熟睡，侧脸埋在枕头里，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言易叹了口气，轻手轻脚爬起来，穿鞋走到屋外才接起电话。
　　“喂？”

　　“小言啊，这两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能补完啊？你看婶这几天手头紧，你一次性结清得了呗！”电话那头人声嘈杂，麻将碰撞的声音阵阵入耳。

　　言易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无奈道：“婶，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当初房子忽然涨租，您也没提前通知我。后来我租不起，您二话不说给我扫地出门，我也认了。但说好三个月之内补齐，您这第二天就打电话来催，不合适吧？”

　　房东沉默了一会，似乎也觉得自个不占理，嘟囔几句“那你麻利点儿凑钱”，就给电话挂了。

　　言易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有点迷茫。

　　夏季的风夹杂草木香吹来，本该是生机盎然的一天，言易却觉得自己好像要活到头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破屋——自己饭钱都没着落，还多了一张嘴等着他投喂。
　　得了，弋离不是流浪汉吗？流浪汉能把自己养这么壮实，讨饭技术肯定十分高超。
　　言易努力让自己乐观起来：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跟着弋离一起要饭好了。

　　话虽这么说，言易回屋洗了把脸，还是决定去村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活，好歹赚个饭钱回来。

　　“哎呦，你是老言家那个外孙吧？回来啦？”
　　“老几年前就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了，那什么，天天坐在屋里，摆弄摆弄手机就能赚钱啊？”
　　“大老板回来了，记得也扶持扶持我们乡里乡亲的哟。”
　　……

　　田埂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热情招呼他坐下来聊天。
　　言易却尴尬到恨不得挖个地洞当场消失，应付了几句，逃也似的走了。

　　什么混得不错？什么大老板？屁！他每天累死累活，直播间都快长草了！
　　言易一脑门子怨气，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能干的活：小卖部不缺人，棋牌室不缺人，裁缝店……裁缝店他干不来。

　　清安村位置偏僻，加上留村人口少，资源有些过于匮乏了。一个在大城市都赚不到几个子儿的年轻人，回到这穷乡僻壤又有什么前途呢？

　　言易走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还是不死心。
　　以前直播没人看，那现在呢？
　　他在出租屋的时候经常刷到那些山野乡村、农村日常的账号，粉丝都不少。他现在不就在乡村吗？环境是差了点，屋子是破了点，但说不定就有人爱看这些呢？

　　说干就干。
　　言易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头像是现场随手拍的风景，昵称想了半天，最后填了个“易发财”。

　　第一次直播，没什么人看。
　　言易以前是带货整活主播，这会儿回归自然，对着镜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把手机举着，拍了一会儿路边的歪脖子树，又拍了一会儿远处的山。
　　弹幕稀稀拉拉，多半是冲着言易的脸来的，但世上帅哥千千万，网友发现这直播间真的非常无聊后，果断又切出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大概也是闲着没事，居然放大屏幕去找树间蹦跶的松鼠。
　　言易播了一会，忽然感觉自己挺傻的，笑着摇了摇头，关了直播。

　　快到正午，抵不住炎热出汗，后肩那个伤口又隐隐作痛。
　　言易用所剩无几的零钱在药铺买了药，慢悠悠晃回了家。等上药的时候，他才发觉被咬的位置非常尴尬，老家没有大镜子，他自己一个人根本够不着。

　　言易犹豫了一下，估摸着这个点了，弋离应该醒了吧。
　　他走向房间，房间里安静到不可思议。拧开门把手，小床上……是空的。

　　“……”
　　他的恩公去哪了。
　　醒了发现没东西吃，讨饭去了？

　　言易有些懵，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闪过一些猜测。然而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院子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他扭头看去——弋离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却是从后山的方向过来的，而且脸色不太好。

　　“你去哪了？怎么不穿鞋就出去了……你可以先穿我的拖鞋。”言易强迫自己从那张英气逼人的帅脸移开视线，心里有点酸。
　　好啊，乡野流浪汉都没他憔悴，他这些年在城里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找你。”弋离声音有点哑，“醒来你没在。”

　　“哦，我出去转了转。”言易说，“你饿不饿？我们——”
　　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来正事：“哎不对，你先帮我个忙。”

　　弋离困惑地看着他。

　　言易举了举手里的药膏，递到弋离面前：“我后肩的伤要上药，我自己够不着，你帮我上一下呗。挤一点点出来，抹上去就好。”

　　弋离看了看手里的一支长条，点点头。

　　言易背过身体，为了更方便弋离，跪坐在床上，把衣服撩到肩头，露出精瘦的腰身。
　　“你轻点。”

　　“嗯，我轻点。”
　　弋离端详着面前这人后肩上两个小洞，莫名舔了下牙齿——这是他给这个人类烙上的印记，独一无二。
　　狼王踌躇片刻，才咽了口口水，慢吞吞靠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肩膀跟耳朵时，言易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沾了药膏，往他的伤口上抹。
　　动作很轻，很小心。

　　药膏是冰冰凉凉的，减轻了伤口的灼烧感。
　　言易刚要道谢，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伤口。
　　舌尖。

　　弋离在用舌头舔舐他的伤口。

　　言易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往脸上涌。他猛得转过身，差点仰倒在床上，却撑起半边身子，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一脸不可思议。

　　弋离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盖上的药膏，表情有点儿茫然。

　　“你——”言易指着自己的后肩，声音都劈叉了，“你舔什么？！”

　　弋离眨眨眼：“……上药啊。”
　　语气理所应当。

　　“上药用舌头上的？！”言易恼怒。

　　“可是……”弋离的表情更茫然了，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伤口……不就是这样处理的吗？”

　　言易瞪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片段——初遇时消失的衣服和鞋子，半夜时转瞬即逝的绿色眼睛，靠近时身上的草木气息，还有刚才那个下意识的、完全属于动物的行为……

　　虽然有些离谱，但言易还是感到喉咙一阵阵发紧：“你……到底是谁？”

　　弋离看着他，没说话。

　　“不，不对。”言易往后爬了一步，后脑抵上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沉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弋离就不说话了。
　　等闷热的夏风透过窗缝卷进来，窗户发出“哐啷哐啷”的动静，他的眼睛，骤然亮了。

　　绿色的。
　　和言易在山上遇到的、在手机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言易的腿软了。
　　他转身想爬起来跑，结果刚刚半起身子，身后一阵风声，一道身影直接撞过来，把他重新扑倒在了床上。
　　“靠——”

　　鼻腔瞬间灌满草木气息。
　　但不是昨夜那种淡淡的清香了。这次的味道烈得呛人，像是一头困兽在山里横冲直撞，带着原始的腥气。

　　弋离压在他背上，四肢并用，整个圈住他，却不是攻击的姿势。
　　言易混乱中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是攻击，他的脖子早该被咬断了。但现在压着他的这具身体固然贴得很紧，却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弋离好像只是单纯的，想圈住他。

　　“你放开！”言易挣扎，在后山被狼压制的那种窒息感与压迫感又回来了。

　　弋离没放，反而把头埋到他颈窝里，使劲蹭。

　　言易：“……”

　　蹭还不够，弋离用鼻尖抵着他的脖子，深深地吸气，从耳根蹭到锁骨，又从锁骨蹭到下巴。一边蹭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狼嚎，呜咽着，像是满足，又像是委屈。
　　这种声音言易听过——小时候捡到的狗崽子丢了，在外边寻主人就是这么叫的。

　　但现在发出这种声音的，是头狼。

　　言易被他蹭得头皮发麻，狠下心，一脚踹上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弋离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闷哼一声，却没挪开，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言易箍得更紧。他将下巴抵在言易肩窝里，闷声：“你不许跑。”
　　声音哑得不像话。

　　言易愣了一下。

　　这语气太奇怪了，不像威胁，不似命令，甚至不是请求，倒像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不跑你就能不吃我吗！”

　　弋离被吼完，懵懂抬头，绿色的眼睛对上言易的。只是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在后山初见时的凶光。
　　言易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感觉他有一点……小心翼翼？

　　“吃？”弋离重复这个字，似是困惑。

　　“你不是狼吗！”

　　“是。”

　　“那不就行了！”言易不愿意往深处想，趁弋离愣神，双腿环上他的腰，使劲想把这只庞然大物掀下去，“狼吃人，天经地义！”

　　弋离被他拧得晃了一下，有些恼，但没倒。他低头看着言易，目光落在言易半露的肩膀上，盯着那伤口，眼神微妙的软了一下。
　　这变化很轻很快，但还是被言易看到了。

　　“不吃。”弋离重新贴近他，很认真地解释，“不吃你。”

　　言易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回什么。
　　为什么？他想问。一头狼，一头前一晚还咬了他、具有攻击性的狼，是怎么能兴誓旦旦说自己不吃人的？

　　但他没有机会说出口，因为弋离又埋在他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言易颈窝痒痒，忍无可忍的同时越想越惊悚。他咬牙找准时机，用膝盖狠狠撞向弋离的腰侧，在弋离吃痛的闷哼中一把抄起床头挠痒的实木耙子打了过去！

　　“嗷呜——”
　　狼嚎绵长，弋离眼冒金星，感受到怀中的气味迅速消散，他再也支撑不住，瞬间化为狼形。

　　一头灰白的狼，全身约两米，几乎占据了言易整个床。

　　狼甩了甩脑袋，耳朵扑棱两下耷拉下来，用幽幽的眼神重新盯住人类——
　　他好像很委屈。

　　言易与那双眼睛对视，不知为何读出一句：你为什么打我？
　　“……”

　　虽然如此，言易还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后退，等退到门边时，猛地闪身出去，把狼关在屋子里，死死抵住门板。

　　可惜木质门板早已老化，人力也难敌狼力，弋离在屋子里转圈，爪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紧接着，一下、两下、三下……
　　“砰——”
　　木板剧烈震颤，言易差点飞出去，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
　　“砰！”
　　又一下，缝隙变大，言易扭头，已经能看见里面那团灰白色的影子。
　　“砰……”
　　最后一下，木门直接碎裂，木屑炸了一地，连带着墙体也裂出几条蜘蛛网似的纹路。言易被震动带倒，摔坐在地，与面前高大的头狼对视。

　　“嗷呜——”
　　弋离往前迈了一步，露出锋利的狼牙。

　　“……”
　　言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这辈子所有遗憾：没还完的房租、没做起来的自媒体账号、没开始的新生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木渣里移动。

　　他眯着，试探性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头狼蹲在他面前，正歪着脑袋看他。
　　那姿势太像狗了，像一只等着被摸头的大狗。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言易的手，用狼牙把他手心里一片碎木渣咬着拔出来，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刚刚划破的伤口。
　　温热的，粗糙的，一下一下。

　　言易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低眉顺眼的表情，看看着它一边舔他一边发出那种低低的、委屈的呜咽，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妈的，比哈士奇还能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