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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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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面包车在乡野缓驰,等滚满泥水的车轮刹在清安村村口,天色已经黑透了。
“小伙子,到了。你这老家还真偏僻哈,黑灯瞎火的……不过你这宠物倒是挺省心,除了刚上车那会儿叫唤俩声,一直没闹动静。”司机扭了扭酸麻的脖子,示意后座抱着白猫的瘦削年轻人下车。
“嗯。”言易胃里翻江倒海,缓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声音节。
六个小时的高速,三个小时的盘山道,他一个晕车体质,居然硬生生扛下来了。
多亏司机提前打的预防针:吐一次两百。
言易抽出被猫压麻的右手,拧开车门钻出去——夏夜山中有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钞票。”
等司机掉头开远了,言易才轻唤一声,戳了戳怀中的白色球状物。
比以往要僵硬许多。
“你啊你,就是享福享惯了,过不了一点苦日子。你爹今儿刚被人赶出市区公寓,你个小没良心的就给爹一脚踹了。”
言易像往常一样笑着拽了下猫尾巴,钞票却没再用爪子挠他。言易愣了愣,瞬间像蔫了的黄瓜,脑袋耷拉下来,嘴角的弧度也跟着消失。
钞票跟了他十二年,已经很久了。
它不是小没良心的,因为它已经是一只老猫了。老到逃不过黄土一杯,终要长逝安眠随流水。
“算了,不跟老猫计较。”
言易看了眼前面的村庄,见黑灯瞎火一片,猜测多数人应该和当年的他一样走出去了,毕竟真正愿意留在这穷乡僻壤的并不多。
既然如此,言易想,反正他也没带什么行李,总共不过一个双肩包,不如直接上山给钞票刨个新家。
毕竟这猫娇气,没个好窝,歇不安生。
清安村后头的山没有名字,那山不高,树丛却密集,在十几年前都是供小孩子玩躲猫猫的。
言易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沿着记忆里的山路往上走。
可惜晕车那股劲儿还没过去,他走几步又想吐。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靠着一棵树干呕了半天,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啧,”言易歇了一会,属实抱不动这卡车似的大肥猫,换了个提着的姿势,刚要继续往前走,后背却突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只待宰的猎物,正被猎人的猎枪锁定。夜风吹过树隙,簌簌声如鬼魅低语。言易放轻呼吸,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没听见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探感觉越来越强烈。
言易慢慢转过头——
黑暗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眼睛离他不到三米,藏在树后,悬浮在半空中,一眨不眨。
言易的大脑空白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狼。
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村后的山上有狼,专吃不听话的小孩。他以为那只是吓唬人的。
下一秒,那双眼睛动了。
言易动作比脑子快,把猫一把甩进怀里重新抱紧,撒腿就跑!可惜晕车的后劲儿还在,腿是软的,他跑出去两步就被树根绊倒,猫也顺势滚了出去。
“妈的。”
言易低声骂了一句,扑过去想捞钞票,后背却猛地一沉——
狼扑上来了。
言易一动不敢动,就算想动……也动不了。后颈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湿热的,带着腥气。紧接着,剧痛从肩膀传来——
“呃……”
狼牙刺破后肩,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言易疼得完全失了力气,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完了。
失去意识前,言易悲哀的想:
钞票还没埋,他自己要先埋这儿了。
——
弋离一直没松口,直到身下这个人类彻底不动弹了,他才大发慈悲转移目标——
目标是滚落一旁的白猫。
“呵,又一个虐杀动物的……”弋离甩了甩毛茸茸的长毛,用宽大的爪子将白猫扒拉翻了个身,随后悲悯的神情就凝固在了脸上。
这只猫皮毛干净,体态肥硕,姿势安详,根本不像是被杀的,而是老死的,自然死的。
这个人类,是来埋猫的。
弋离懵在原地,脑袋空空。
身为狼王,他肩负驱赶偷猎者、虐杀动物者的使命,而他眼光毒辣,习惯先制敌,后处理,十多年来从未失手。
只有这次,他咬错了。
狼王舔了下牙齿上残留的血迹,试探性用爪子推了推地上那人。
“嗷呜?”
然而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程:弋离变成了人,赤条条的人。
“……”
今天不是月圆之夜,为什么他会忽然化形?而且状态好像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稳定?
弋离宕机,嗅了嗅自己,发现自己身上沾染了很浓重的人味。
难道是因为这气味?可他以前也与许多偷猎者近身搏斗,为什么那时候的他没有化形?
狼王思考片刻,做出决定:这个人类,他得救!
弋离笨拙的把人扶起来,有点庆幸这个人类背了登山双肩包,以至于自己的牙齿刺下去时首先穿透了肩带,从而缓冲了伤害。
“要怎么做?先清理伤口,再补充水分……”
狼王踌躇了一会,从背包侧面抽出被喝掉三分之一的矿泉水,先用水冲洗了一下怀里人的伤口,又将剩下的慢慢灌入那人口中。
可惜这个人类还晕着,大半水顺着嘴角流下去了。
弋离皱眉,想起自己小时候不会喝东西时,曾经有人类用叫作“奶嘴”的东西给他喂过奶……但这里没有奶嘴。
狼王思考片刻,灵机一动,仰头把水灌进自己口中,掰过人类的下巴,近乎于强迫的把水喂了进去。
等确保怀里的人一滴不漏都接纳了,弋离才松一口气,静静守候起来。
“他的味道好熟悉。”
——
言易都以为自己要投胎去了,没想到此生还有睁眼的机会。
就是眼前的情景有些震撼。
“……你这?”言易有些防备的看着跪坐在自己身侧,还抱着自己死去宠物猫的裸男,瞳孔地震。
天气再热,也不至于□□吧!
弋离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沉默片刻:“衣服,刚刚被狼叼走了。”
一句话唤醒言易的记忆。
言易摸了摸伤口:有些黏腻,但已经止了血。他干咳一声,“是你救了我?”
言罢,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补充道:“那狼呢?你受伤了吗?”
“狼跑了。”弋离只答了三个字。
言易闻言差点犯职业病,一句“单挑野狼这么六我必须让你上素材”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才硬生生被咽回去。
“跑了啊……你这,你要不先穿我的衣服?”言易看对方貌似没受伤,但这荒郊野岭孤男寡男,光屁股蛋子属实有伤风化。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套完整的衣物,给对方丢了过去。
“谢谢。”弋离没有推拒。他知道在人类的世界,不穿衣服是很奇怪的行为,而他不能让对方觉得奇怪。
言易趁着救命恩人套衣服间隙,重新把钞票捞进了怀里,准备就地埋了——毕竟负伤,不宜继续前行,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猛兽在等着他?
可不知是一开始没注意,还是这儿本来就有个坑,言易发现了一处大小正合适的凹陷。
“你可以把你的猫埋在这里。这里白天,总是能被太阳照到。”弋离套好衣服,凑过来说。
这衣服对他来说有些紧绷,他得控制着动作幅度,否则可能会弄坏衣物。
言易点点头,正好,钞票是一只喜欢晒太阳的懒猫。
两人一起埋葬了猫,又立了块大石头当标记。
等一切结束言易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叫言易,你呢?”
“还有,你为什么大晚上跑山上来?”
弋离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我……弋离。我饿了,上山找吃的。”
“上山找吃的?”言易诡异的沉默了一下,半晌,试探性开口:“你……是流浪汉吗?”
不然为什么要跑到山上找吃的啊!
“是。”弋离一本正经点头,“你可以让我跟着你吗?”
这话问得突兀,言易却眼前一亮:刚回村就多个伴儿。
“可以啊,我在村里有套老房,你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以后就跟着我住吧。”言易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拍拍身上的尘土,叫弋离跟着他走。
两人脚步一深一浅下山,等拐进青砖瓦房侧边的泥泞小路,借着微弱昏黄忽明忽暗的灯光,言易才发觉弋离一直是光着脚的……
真拼,连鞋都被狼叼走了。
战损至此还没受伤,厉害。
“这就是你家?”等两人并肩立在一座砖房前,弋离有些新奇地问。
言易看着斑驳不堪的砖石,还有肆意到直接倒生在墙头的杂草,有些尴尬。
十多年没回来,他也不知道他的老房已经变成破房了。
嗯,他也破防了。
“呃,先将就一下吧。现在挺晚了,我们先睡觉,其他有什么问题,等白天再解决。”言易叹了口气,刚准备拿钥匙开门,谁知手刚碰到门锁,那老旧的玩意就“啪嗒”一声从门栓上掉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
“直接进去吧。”
屋里头的灯早就坏了,手机也快没电,言易从背包最底下掏出充电宝插上,又拿了瓶新的矿泉水,找了几张湿巾给弋离擦脚,最后指着唯一的一张小床,示意两个人挤一挤。
弋离没意见,狼本就是群居生物,喜欢和同伴贴在一起睡觉,而正好这个人类身上的气味让他觉得很舒服。
弋离很快面朝里边躺下了,言易则再次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定不严重,又换了身干净衣物才躺在了外侧。
此行元气大伤,身心俱疲,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快入睡,怎奈还是低估了失眠的威力。
终于,言易认命了。
他捞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大写的两点十一分,开始刷视频。这已经是常态了,往日在市区,无数个深夜他也这么打发时间,一边可以消遣,一边也可以积累素材。
刷了十来分钟,都是些无聊的东西,言易寻思还不如再酝酿一下睡意,谁知刚准备退出,手一滑点上了自拍——
他看到,他身后有一双绿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