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02画室（7） 人情练达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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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游简在陆辞颂的打听下联系到了那位保洁。
保洁在亲历602事件后有了心理阴影，说什么也不肯继续留在美术楼，校方很理解，把他调去了分校区。
陆辞颂开车载着游简到分校，到分校的一间会客室见保洁。
保洁约摸四五十岁，穿着学校统一的灰色工作服，胸口上别着“赵卫”的工牌。
陆辞颂率先问好，递了杯茶水：“赵先生。”
“哎，小陆总，您好，谢谢、谢谢。”
赵卫往外套的腰侧上擦了几下手，弯下腰双手接茶，很怯懦的样子，随便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担惊受怕。
他们的来意早已提前告知过赵卫，用的是收集灵感的理由。赵卫应该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早晚都要提到602画室的事情，拖着聊对赵卫而言像缓刑，对他们而言是浪费时间。
游简选择开门见山：“我们的来意，想必赵先生已经清楚了，我直说了，您还能回忆起在602那天具体的情景吗？”
赵卫握着水杯，玻璃杯壁印出指腹扁平的纹路。
“其实……”
赵卫刚开了个头，就搓了把头顶的短茬白发，“我从小长在村里，我们那边，老一辈都很迷……呃，讲究，比如过年得先拜一拜祖先啊之类的，我们家从我小时候就这样，我也挺信这些说法。”
“嗯，理解，”游简随着赵卫的讲述附和，“有些事情，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赵卫两手一拍：“对啊，就是这么个意思！所以那天我去那个地方准备打扫卫生，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但六楼的画室没翻新，旧，一直都没学生爱去，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脚步声，我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对头，咳嗽了几声，脚步声也不停，我就给自己一鼓劲拉开了，里面啥也没有！”
赵卫眼睛瞪得很大，往前弯下脊背，哆嗦了一阵子，赶紧喝了几大口水给自己压惊。
游简正等着赵卫往下讲，但赵卫喝完水，也等着他们的反应。
这是说完了？
听到脚步声，开门，没人，然后呢？
连邪祟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这么晕了？
他不太确定地问：“然后您就晕过去了？”
赵卫手掌拍了下大腿：“对啊，那可不吗，把我吓死了！”
他再次确认：“您什么都没看见，就晕了？”
“对啊！”赵卫显得非常激动，“门一开，没人，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就不知道了。”
游简眨了眨眼，没理解。
“什么都没看见，您晕什么？”
赵卫听了他这话，像是见了不可思议的人，眼睛瞪起来，理所当然地说：“就是什么都没看见才晕啊！看不见才吓人，再说，晕不晕也不是我说了算。”
这也确实说得通。
游简返回上一句：“您刚才说那声是什么？”
赵卫握着水杯说：“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我就倒了。”
“……您胆子确实不大。”
他还想着这一声里能有门道，原来是吓的。
赵卫非常不爱听他这话，反问道：“换你你不晕？”
游简略做思考，答道：“换我的话，我可能会先关上门。”
赵卫一听，继续向他追问：“然后呢？”
他往下回答说：“然后隔着门问几句，如果没有回应我具体的问题，或者我觉得不对劲，我就不管了，上报走人。”
赵卫很不赞同地说：“你这小伙子，听听这话，那又不是人，肯定能穿墙，别说门了，关了也没啥用啊，再说了，你就不怕那东西去门外害你啊？”
游简把问题还回去：“您晕的时候，它害您了吗？”
赵卫咂摸两下嘴，过了几秒，不太确定地说：“……好像也没有。”
游简点头说：“我们现在能见到您无恙，说明没有。”
陆辞颂听完俩人的交流，丢了句总结：“所以，您白晕了。”
赵卫一拍额头，又有点晕了。
游简给了赵卫些反应的工夫，问：“您醒了之后是怎么和校领导说的？”
赵卫搓了搓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我就直说的，说我听见了走路声，一打开门没看见人，我真没说别的，我也不知道这个事后来能被学生给传开。”
“您也不容易。”陆辞颂又给赵卫的空杯子里续了水。
赵卫赶紧站起来，弯着腰去扶那杯子：“谢、谢谢您啊，小陆总。”
陆辞颂笑了下，如果笑容分程度，那他这个程度搁在脸上刚刚好，亲切，又不过分热络，要说客气，语气却又很关切：“您太见外了。您愿意跟我们聊这种糟心事，该是我们谢您，希望您能早点走出来。”
“小陆总这话说得太重了……”赵卫坐回去，给自己打气似的挺挺起腰板，一讲话，那常年弯着清洁卫生的脊背到底还是弯下去了，声音也跟着往下走了，“小陆总，我听说……现在那间教室，真有些说法了？”
陆辞颂一听这话，立刻就笑出声了，好像赵卫说了个什么不着边际的笑话似的，很轻快地说：“怎么会，我们来的时候不就告诉您了吗？我们在创作这类主题，只是来采采风，想向您寻求点灵感。那画室一切正常，没什么说法，您也别总往心里去。什么传说不传说的，不过是学生们闲着没事儿，编点故事给校园生活添添乐子而已。”
赵卫张了张嘴，没再吭声，只把那杯水攥在手里，垮着精神去看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陆辞颂嘴角虽然挂着笑，眼睛也弯着，但他总觉得小陆总那笑，就像小说里写得那种不达眼底的笑，看了凉丝丝的。
人家把话说得是这个意思，实际上是不想让他问了。
他活到这个岁数，什么话听不出味儿来？
小陆总嘴上说得客气，“学生们编点故事”，这意思摆明了就是跟他说：我问的我已经问了，你能回答的也都回答完了，没必要再多往下和你提了。
算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小陆总这种市里都出名的大人物，要他走还是留，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人家能坐下来跟你喝杯水，客客气气地宽慰，已经是给脸了。
自己一个给人打工的，赚点体力钱，能遇见这种人物，也够回去和村里的人显摆半天了。
再往上凑，就是自己不识趣，不给人家留下好印象，自己也讨不着好处，要是惹人家不开心了，自己的工作更是不一定能保住。
赵卫把杯子放下，虽然这回的笑挤得有点费劲，也还是堆着笑：“是，是，小陆总说得对，我就是瞎打听，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弯下腰，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您言重了，那这样我们下午还有课，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陆辞颂站起来，准备结束交谈。
就在说这句话的过程里，陆辞颂从夹克口袋抽出什么，手从桌边下方滑过去。
游简仔细看才能看清，陆辞颂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平平整整，连折都没折，像是非常不经意地，在赵卫手背上轻轻排了两下。
游简心想，这肯定就是传说中封口费。他以前在书里和在电视里见过这一幕，当时觉得离自己有些远，不过是虚构出来给人过过眼瘾的。
现在真看见了，觉得稀奇。
封口费不稀奇，稀奇的是做这件事的人。
陆辞颂平常不着调，在家里打游戏能因为遇见队友太坑凑上来找他要安慰，吃零食会为了最后一片而嬉皮笑脸和他讨论这片的归属。
游简有时候觉得，陆辞颂是纨绔，跟“南嘉市首富”五个字联系不上一点，看不出一点商业场上的圆融练达。
刚才就不太一样。
他是第一次看见陆辞颂和别人这样打交道。
陆辞颂脸上是那副散漫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他觉得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变了一变，疏离又锐利。
他实实在在地意识到，身边这个每天一起合作的人，是南嘉首富家的少爷。
从小到大泡在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东西，平时可以叠好收起来，混进人群里，装出个普普通通的样子。但轮到该它出来的时候，它自己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和平时迥然不同。
说不准……这才是真的陆辞颂呢？
游简敛了目光，到门外去了。
赵卫也一愣。
但他在这个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有些事也不是不知道。
手背上刚感受到一张纸的厚度，就已经条件反射地反手一扣。
纸稳稳当当落进掌心里，卷起来了，都没敢低头多看。
陆辞颂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把那杯没喝完的茶喝完，往桌子里面推了推，对赵卫打了个告别的手势，也转身往外走了。
赵卫攥着那张纸，指腹搓到边角凸起的褶皱。
他现在觉得因祸得福，也没什么害怕了。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全都明白。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又用手撑了撑兜，抬头朝门口弯腰：“小陆总慢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