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邪神是要被亲的》鹿知笙

23、602画室（8） 规则全犯遍

　　游简叼着根棒棒糖，和陆辞颂一前一后往602走。

　　陆辞颂背着放画具的包，路上的脚步有几分犹豫。平时和游简并排走，低头就能看见游简，心情自然愉悦，现在却不同以往。

　　提出做诱饵，完全是对游简反应的好奇心在玩笑般的试探里探出了头，超过了平常引以为傲的理性，压住了利弊的权衡。

　　他花了钱，是游简的单主，问之前一直想的是游简肯定不好意思让他以身犯险。谁知道游简真的会让他上。

　　游简想让他去画室走一遭，他早看出来了。

　　他和游简相处了大半个月，发现游简其实是面上藏不住情绪的人。

　　之所以有人说游简很会隐藏情绪，是因为游简本就对什么事都很淡，似乎打从生下来就没多少事情能触动他。

　　要没人主动和他搭话，他就像不存在一样，自己找出块空间进去待着，恒久地在那里，主动和人群隔出一堵墙，看不出他所思所想。

　　不过，一旦有人去搭话，游简身边那一层隔离人群的墙就落下去了。走近后才发现，其实这个人不是看上去的那样漠然。就像吃巧克力棉花糖时，敲开外层硬壳，看见柔软的内里，而且鲜少虚与委蛇，聊起天来舒服。

　　当游简用透露难以启齿的欲言又止的眼睛看他时，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游简越是藏着不说，他越是想看游简被点破心思时的样子。

　　陆辞颂觉得这样的游简有意思，就像激活了死水一样新鲜。

　　游简不动，是因为没有东西去惊扰他。

　　他路过死水，忍不住碰了一下，水面晃了。他发现原来死水也会晃动，他动，那波澜就泛起来。

　　一想到这死水是因为自己才起了波澜，他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想再多看几次。于是又忍不住回去碰，水面晃得更久。他反复这样做，每次碰起的波澜都和先前不同，每一次都是全新的体验，他看着，看着，品尝到其中趣味，欲罢不能。

　　这时候他就知道了，死水是假的，实际上每一次波动都很明显，而每一道新起的波澜都在说：再来一次。

　　他说，好。

　　如此重复，游简的每一次新鲜反应，都让人有亲手激活死水的实感，漂亮，有趣，想不断拨动，不断看下去。

　　“走啊，发什么呆？”游简戳了戳在美术楼下站了很久他，“到美术楼了。”

　　陆辞颂仰头看向最高层，一扇扇窗户找过去，找到了属于602的那扇窗子。

　　“没什么，走吧。”

　　他从容地往前走——如果忽略紧握成拳的手的话。

　　陆辞颂有点犹豫。说害怕也不至于，就是没想好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以身犯险。

　　就像陈牧说的，哪怕是朋友，真的需要把命搭进去的时候也要三思后行。

　　游简怕不怕死他还不确定，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怕死的。

　　不确定是因为没死过。

　　从之前所见判断，游简实力够硬。硬到能负责从生到死，死后还能超个度，提供人生全套服务的那种。

　　游简身为镇邪专业人士，心里有数，但他心里没数。

　　最开始，他只是看游简长的不错，有机会的话，发展一下也不是不行。说一见钟情，那情也没有太深。犯不着冒险。

　　简而言之，见色起意。

　　陆辞颂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游简说会保护他，坚定到他觉得去一趟也无所谓。

　　现在箭在弦上，还没发。

　　半路把箭放下，游简肯定不会多说什么，但半路退出太不像话，浪费他在游简这里的信用。

　　“怎么了？”

　　被陆辞颂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看了一整路，游简爬到楼梯口，还是看着尾随他爬上来的人问了。

　　陆辞颂直出直入地说：“我在想，万一我在里面出事了怎么办？”

　　游简非常肯定地说：“你出不了事。”

　　这十拿九稳的语气一出，陆辞颂莫名其妙地放心许多，笑着问：“你没考虑过，你可能来不及救我的问题？”

　　“不可能。”游简说，“我是在门外，又不是在楼外，我们只隔着一扇门。”

　　“你确定不会把我丢教室自己走吧？”虽然是开个玩笑，但陆辞颂说这话时还是微微发虚。

　　他自己也知道，这几天也没少调戏人家，游简真把他丢这里，他也能理解。

　　“我确定。”游简站在画室门前，手已经握上了把手，“如果你出事了，不但我的业绩很难完成，还会因为委托人安全保护问题被委员会问责。”

　　陆辞颂说：“公事公办的回答真让人心寒。”

　　果然，跟游简这种财迷相处，还是利益关系来的最牢靠。

　　离了他，游简在业绩上犯难，还白丢了个爱砸钱的客户，划不来。而且他这次主动进去吸引邪祟，是在帮游简。

　　于公于私，游简不会放手不管，他也能趁机让游简改观。

　　奇怪的是，游简说确定，他很神奇地随之确定了，就这样被这一句话给钉在了那当玩笑说的提议里，按照游简希望的去做了。

　　“行，那我去了。”

　　他很潇洒地把背在身后的工具包从肩上松下来，准备推开602画室的门。

　　“等等。”游简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陆辞颂顿住脚：“终于不放心让我自己去了？”

　　游简想都没想就摇头，松开手说：“你记得，要把规则全犯一遍。”

　　陆辞颂也是没想到游简能这么不客气，看着游简：“你是生怕我不出事吧？”

　　游简给他让开路，很贴心地拉开602的门。

　　“去吧，专业第一，你们画画讲究静心。”

　　“你好歹否认一下吧，你……”

　　刚踏进教室，门在背后飞快地关上，都不知道游简听不听得到他的话。

　　陆辞颂又笑了，这回是被游简跟卸磨杀驴似的关门速度气的。

　　放眼整个南嘉市，找不出几个敢指挥他做事的人，唯独游简指使起他来很是顺手。

　　“真是个没良心的。”陆辞颂半气半笑地叹了口气，往里面走。

　　和得到的消息一样，这里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画室，中间有个木制画架，一排石膏像摆放在低矮的架子下，后门的架子旁，几幅被卷起来的画掉在地上。

　　陆辞颂放好画具，捡起地上的画。一幅幅展开。

　　这些全部都是肖像画，人脸部分无一例外地被画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要么是画不好，要么是艺术处理。

　　无论哪种，这团模糊的东西都不像胡乱画上的，只是握笔的人，心不太静。

　　每一笔应该都是想过的，似乎想在这团色里找回某种手曾经得心应手但如今再也画不出来的感觉，所以画师下笔犹豫，屡次修改。

　　清醒地知道该怎么画，但真画的时候画不出来，于是整块颜色都带着一种徒劳的用力，燥意藏在叠加的层层色彩里，妄图藏起一份不肯承认的坐立难安。

　　“有点意思。”

　　陆辞颂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再次环顾四周。

　　“画不出来吗？”

　　声音在空荡的画室荡来荡去，他把画卷起来放回原位，画纸往画板上按，用胶带定住画纸的四个角，拿出一支铅笔，将一面镜子摆在左手的侧前方凳子上。

　　准备完，他开始在画纸上打轮廓。

　　陆辞颂有些心不在焉。

　　那些来602的人是带着什么心态在这里画到最后，他不是很清楚。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才有时间想自己不该趟这趟浑水。

　　一是他不会镇邪，二是游简说他招邪，三是这东西专挑他们油画专业的人，三倍危险。不如吃好喝好交给游简解决。

　　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那也还是因为游简。

　　他并不是多认真地想和游简谈情说爱。

　　以前从没有过想接近谁的想法，从见到游简开始，他才开始想要接触一个人，想打开外壳看里面是什么光景，除了业绩之外还装着什么。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一个人越是出尘脱俗，纤尘不染，越是让人想看他落入凡尘后的无措。

　　让挂在天上的月亮掉下来，碰一碰那皎白的光，最好是只有自己得此殊荣。

　　说得直白且粗糙些，他想把游简搞到手。

　　余光窥了眼前门，游简的高马尾在那里露出来。

　　他沉沉心，把余光收回来。

　　碳素笔在纸上划出深深浅浅的笔迹。

　　打完整体轮廓，铺好大关系，继续铺色，沿着结构转折处稍稍加重，从暗部到亮部做出柔和过渡，随后起身，把镜子反扣在凳子上。

　　眼窝的暗部，鼻子底部的投影，上嘴唇的凹处，随便打几笔最深的阴影。

　　画面上的人渐渐成型，陆辞颂后仰，与画布拉开距离。

　　眯着眼看，感觉不像，又无所谓地加了两笔。

　　就在这一瞬，画面变暗了。

　　现在是上午，六楼阳光充足，没有开灯。他没画多久，光线不该忽然沉下去。

　　“如果画面变暗，停止作画，不要回头。”

　　陆辞颂猛地回头看，一切如常。

　　他转回身来，笔尖正停在阴影的边缘，这团阴影恰好盖住画中人的五官。

　　和刚才地上的那几幅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