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柳》一枝青岚

32、瓷娃娃 敢怒不敢言

　　清醒后知道自己宿醉误了事的宋照山很快便回过味来，他知道自己多半是吃了算计，但眼下确实是他失职在前，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见吕书贤进来，宋照山便将气撒到了他身上。
　　“你昨晚为何不提醒我？”
　　吕书贤也只是站在原地，并未躲开朝他砸来的茶盏。
　　凉透了的茶水顺着他的胸膛滑下，滴滴答答地落在碎成三瓣的瓷盏上。
　　那声音竟然透着一股莫名的豁然。
　　“大人，是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吕书贤毫不犹疑地朝着那堆碎瓷上重重跪了下去，鲜红的血液和茶渍交融在一起，瞬间浸红灰白的地砖。
　　宋照山看见他这模样，心知这事怪不了他，便泄了几分怒气，“罢了，这事复杂，原也怪不到你头上。”
　　“谢大人宽恕。”吕书贤却仍是跪着没动，只是垂着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昨夜这事，不是意外。属下查过，昨晚的酒是碎金楼送来的，但那地方，我们的人没法暗中探查，但依属下愚见，这件事未必是柳大人安排的。”
　　宋照山本来松下去的肩猛地一沉，指尖重重叩了叩桌沿，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吕书贤，看着那渗出来的血色一点点扩大，半晌才开口，“你看你，也忒老实了，我忘了叫你也不吭声，快起来吧。”
　　“多谢大人，”吕书贤眼底带着几分冷意，而后堆出笑容抬头回答，“属下该罚，是大人怜惜才不计较属下的过错，属下铭记在心。”
　　吕书贤这番话宋照山很是受用，连带着面上也多了几分愉悦。
　　“你刚才说这件事不是那姓柳的白皮子的手笔？”
　　“是，属下觉得柳大人应当只是个幌子。”吕书贤忍着剧痛坐到一旁地椅子上，“那碎金楼行事素来不拘一格，只认金银，不认权贵，而且规矩大，听说很多官宦子弟乃至朝廷要员都曾在那吃过瘪，但却依旧对其趋之若鹜。如此作风，想必那碎金楼定然有十分强横的靠山。”
　　“但这也说明不了那柳宣无辜啊？”
　　“他自然不无辜，但属下已经查过了，那柳大人是约莫三月前出现在临京的，当时因为容貌出众被安定王看上，他便入了府当了个侍君。巧的是，同日入府的侍君还有萧家最受宠的小公子萧煜。只不过现下那萧煜已经是侧君了。”
　　“所以，那柳宣进府其实是被迫的？”
　　“呃，大抵是吧。”吕书贤很快便收住了眼中的诧异，继续解释道：“大人您好歹执掌驱阴司多年，这淮南的水患何至于昨日陛下传召之时才传入我们耳中，很明显这消息是有人故意拦截了。”
　　宋照山此时已经全然忘了刚才的颐指气使，不禁陷入沉思。
　　虚度奢靡的富贵窝里到底是还能扯出些残存的理智。
　　“所以，大人，这碎金楼咱们暂时惹不起。”
　　宋照山握紧了拳，眼中的不甘达到了顶峰，“碎金楼咱们是惹不起，但这司里还轮不到他作主。”
　　吕书贤眉峰微凛，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大人说得是。”
　　*
　　皇宫
　　一个十岁大小的精致孩童从甬道尽头窜了出来。
　　稚嫩欢笑的声音打破了高墙内肃杀沉闷的气息。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等等老奴。”
　　“七皇子殿下！您跑慢点儿，小心摔着。”
　　瓷娃娃般的小人儿后面跟着一串儿满脸担忧的内侍宫人。
　　“你们别跟着，我要去找父皇。”
　　就这一扭头的工夫，小家伙便一头扎进了刚从拐角出来的陈鹤澜。
　　“洵儿？”陈鹤澜下意识护了一把，看清楚人后才松了口气，蹲下身子温柔地笑，“怎地跑得这样急？”
　　小人儿眼睛亮堂堂的，更兴奋了，一把环住他的脖颈，顺势扑入怀中，“三哥哥！你终于进宫了，洵儿好想你。”
　　陈鹤澜被他扑得晃了一下，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腿弯，将人抱了起来，指尖扫过他发间系着的赤金抹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前儿不才给你带了碎金楼的松茸糕，洵儿这么快就忘啦？”
　　七皇子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肩头，小手环得更紧了，“就是想三哥哥了，父皇说你身子不适，我都不敢去找你了，怕打扰你休息。”
　　陈鹤洵说着便抬头仔细地盯着陈鹤澜的脸看，“三哥哥，你身子可有好些？”
　　“三哥很好，洵儿以后若是想三哥了就来东宫玩儿。”
　　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的总管太监连忙见礼，又忙不迭要过来接人，“太子殿下，让老奴来抱七殿下吧，殿下最近又长高了，也结实了，仔细累着您。”
　　“不妨事，洵儿轻得很，再过几年我也抱得动。”陈鹤澜侧身错开了老太监的手，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人儿，“父皇这会儿正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我先带你去御花园转转，晚点你再去给父皇请安可好？”
　　七皇子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个小兔子，“好！我听三哥哥的。”
　　陈鹤澜抱着人往御花园旁走，老太监带着宫人恭敬跟在身后。
　　刚走到御花园门口，就见着穿着墨绿色常服的荆溪白正站在御湖旁同人说话，见着陈鹤澜过来，荆溪白挑了挑眉，侧头吩咐了几句后挥退了身边的侍从，“两位殿下这是去哪儿？”
　　陈鹤澜见着人，眼中笑意更浓了些，“带七弟来御花园逛逛。你倒是难得连着两天进宫来啊。”
　　怀里的洵儿探出小脑袋，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溪白哥哥”。
　　荆溪白笑着应了，目光在陈鹤澜怀里的小孩身上转了一圈，又慢悠悠扫过陈鹤澜的脸，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也是。”
　　陈鹤澜将怀中的人放下，让洵儿自己去边上摘秋千架旁挂着的野蔷薇，笑着对荆溪白说：“在家闷了这些日子，早该出来透透气了。”
　　荆溪白轻笑出声，“你确实挺闲的。”
　　陈鹤澜得意的小表情一顿，而后便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陛下想要见您！”
　　内侍尖细的声音稳稳传入众人耳中。
　　陈鹤澜猛地看向荆溪白，看见对方那双凤眸中毫不掩饰的笑意后，摇头笑了笑。
　　“洵儿，走吧。”
　　荆溪白看着一大一小离去的两人，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