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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他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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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青姑娘在吗?”
门外传来男子沉敛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威压。
她敛了眸色,轻步移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月华如霜,洒在空荡的官道上。立着的人那人青衫寻常,身姿却挺如松,分明是久经杀伐之人随时拔刀的架势。
竟是白日里守在李棠春轿侧的侍卫。那道扫过人群便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目光,她记的分明。
言幼微深吸一口气,将短匕藏入胸前衣内,指尖抚过发间那支青玉簪,确认簪身稳固,才抬手理了理衣摆,开门扬声应道:“大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侍卫抬眼扫了她一眼:“跟我走一趟。”
“去哪?”
侍卫不答,转身大步朝工地方向走去,丝毫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本也没想拒绝,片刻后便提步跟了上去。夜里的官道空无一人。侍卫走在前头,步速恰好让她能跟上。言幼微低着头走,余光扫过两旁的芦苇,心念电转。
李棠春深夜遣人来唤,看来她的毒和玉佩都起效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
夜里的工地散尽了白日的喧嚣,营帐间只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兵卒巡夜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更衬得四下寂静。侍卫掀开帘子,言幼微弯腰而入。
帐内只燃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着案后静坐的人。
李棠春仍着白日那身紫罗公服,玉銙带未解,只是松了领口的玉带扣。想来是宿在工地,未曾歇息。
他面前摊着一卷工程图纸,指尖抵在眉骨,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无半分情绪。
言幼微屈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民女见过大人。”
李棠春却没叫她起身。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饶是言幼微素来沉稳,此刻也觉后背微微发紧,可面上半分不露,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砚青。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他的嗓音比白日低沉了几分,清越里裹着凉意,面色也因疼痛苍白了些。
“回大人,是民女自己取的。”
“端溪古砚迷青嶂。”李棠春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取的是这句?”
言幼微的睫毛轻轻一颤,轻声回了个“是”字。
李棠春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里半分暖意也无,只剩彻骨的凉:“言幼微,前苏州知府言大人的女儿。三年前籍没入京,贬为庶民。怎么到了苏州,就改叫砚青了?”
言幼微跪在地上,自嘲一笑:“大人既然知道我的出身,想来也听过言家的罪名。大人也觉得,我父亲是贪墨误国、阻工通敌之人?”
李棠春目光凉淡,说出的却是: “案卷是案卷,真相是真相。本官从不信旁人定好的结论,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
言幼微垂落的手倏然收紧,眼角竟有些泛红。
若当年审案之人,也肯信真相、不信案卷,她的家,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她死死压制住涩意,不让眼泪掉落下来,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眼前这人不是悲悯,是她复仇的筹码。
于是她对上了他的目光,也不再伪装:“大人身上所中之毒,府中大夫无解,太医院也无方。唯有我有解药。”
“我要的不多,借大人身份查我父旧案。”
李棠春这才起了身,一步一步踩在她垂落的视线里,居高临下望着她。那目光沉压而来,叫她喘不过气。
近在咫尺,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正是她那青瓷盒里的味道,混着一缕清浅海棠香。
李棠春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你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本官。”
他初见便觉她指尖有异,只是信了她医女身份,未曾深究,直至毒发才彻底确认。
万没想到,他初来苏州竟栽在这样一个看似温婉的女子手里,还摊上了工地接连发生的怪事。
“是。”她坦然应下,“现在,大人愿不愿做这笔交易?”
他慢慢俯下身,与她平视,目光锁着她的眼底,一字一字说:
“弹劾你父亲的,是两浙路转运司判官陈伸玉。可他是水枢工程督办副使,我要用他。”
“陈伸玉”三个字入耳,言幼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里。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听到这个名字,她的恨意都呼之欲出,几乎要冲破理智。
那些人冲进府里,扒下父亲的官袍踩在泥水里,笑骂“贪官的皮,穿了也是白穿”的画面,又涌了上来。那时她浑身发颤,刚要失声尖叫,母亲猛地将她按在怀里,死死捂住她的嘴。
那之后的日子,她浑浑噩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工程不工程。若不是遇着退隐的前太医院院首,她早已成了路边枯骨。而后先帝驾崩、新君登基,那水枢工程竟也搁下了。
她原以为,父亲的冤案会就此尘封,直到一个月前,告示贴满了苏州城:两浙路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李棠春奉旨南下,督办胥江水枢工程。
原来那些人不过是等了个时机,换了个名目,便又把旧事翻了出来,把下游百姓的性命当作升官发财的筹码。
言幼微双目泛红,却轻轻笑出了声,藏不住寒意:“陈伸玉是大人的副使,可大人用着他,怕是不太顺手吧?”
“民女说的对吗,大人?”
李棠春的目光动了动,未置一词。可言幼微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位高权重又如何?
家世显赫又如何?
即便是天子近臣,在这狼环虎伺的苏州,单打独斗又能有几分胜算?
“大人明面上有皇权,可暗处很多事,钦差身份不便做,也不能做。”
言幼微抛出最后的筹码: “民女能帮大人做那些不上台面、不留痕迹、不会连累大人清誉的事。”
李棠春眸色微深,语气沉淡:
“你要如何借我的力?”
“娶我。”
这二字反而带了些轻软暧昧,可又说得那般坚定。
营帐里彻底静了。
李棠春直直望向她,眸色沉冷:“你以为,凭借几枚解药便可要挟朝廷命官,将官牒婚书视作儿戏?你可知,单凭此言,本官便可治你死罪。”
“在这里,连你的呼吸,都在我一念之间。”
可他预想中的惶恐和哀求,并未出现在言幼微脸上。她只是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余烬燃着一点不肯灭的火星。
他出身簪缨世家,见多了东京的贵女、苏州的官眷,她们什么心思都有,他早就习惯了。
倒是没一个像她这样的。
“民女是罪臣之女,自知配不上大人。”她说,“苏州人人都当言家千金早已死在东京。大人只需对外说,我是您在东京旧识,您此番赴任偶遇,念及旧情娶我。”
李棠春看了她很久,久到言幼微的腿已跪得有些发麻。见她身子忽然晃了晃,他才缓缓开口:“你父亲当年上书反对工程,说的可是真话?”
言幼微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定了定神后坚定地回了个“是”。
她不知道李棠春在想什么,只看见灯火在他眸中跳动,明明灭灭,像隔着薄雾看山。
“你的命,我收了。”李棠春沉声道,“明日,我让人去安济坊下聘。解药,给我。”
言幼微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取下发间的青玉簪,指尖抵住簪首,轻轻一旋,“咔”的一声轻响,中空的簪身露出一个小孔。她倾过簪子,一粒碧色小丸滚落在手心,那是缠丝绕的独门解药。
“缠丝绕每月需服一次解药,服下即刻无碍,半年可彻底解除,之后的解药民女会按月给大人。”
李棠春垂眸瞥了眼那枚药丸,抬手轻叩桌面,门外立时进来两名侍卫,躬身待命。
他吩咐:“让周大夫取银针试毒。”
语罢,他目光锁死她,警告她:“你若再动手脚,我便让你知道,能让你活,便能让你生不如死。你的命、你的沉冤、你想做的一切,都握在我手里。”
“别妄想再耍任何手段,言幼微。”
言幼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可眼底只见冷寂坦荡:
“大人放心。民女所求唯有父案昭雪,除此以外,与大人再无半分牵扯。”
“此事之后,我们一别两宽,各不相欠。”
不多时,侍卫回禀,周大夫试毒均无异常,解药无害。李棠春淡淡颔首,眼底最后一丝疑虑终是敛去了。
帘幕被她掀开时,夜风涌了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
李棠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愿你记住今日所言,莫要反悔,更莫要自寻死路。”
她回过头,灯火摇曳处,他玉簪绾发,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竟一时让她挪不开眼。
“好。”她回。
几个时辰后。
李棠春独自盯着案上那卷空白的婚书,竟有些晃神。
李家子弟成婚,哪一回不是三媒六聘,礼单写满几大张,宾客盈门,何等风光?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婚书会摆在工地的军帐里,等着和一个罪臣之女的名字并排落在纸上。
方才她说出“娶我”二字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陌生又新奇。
墨是早早研好的,此刻已经有些干了。他提笔蘸了蘸,落下“李棠春”三个字。
而后从袖中取出私印盖在名字下方,朱红的印泥落在宣白的纸上,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红梅,艳得醒目。
他将婚书折好,放在案头,与水枢工程的图纸摆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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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幼微一夜无梦。
许是累极了,又或是那颗悬了三年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她躺在安济坊那张硬邦邦的铺上,竟睡得比往日都沉。
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
她坐在床沿,望着那一地碎金,有一瞬的恍惚。昨夜军帐里的交易,那些让她心跳漏拍的对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南柯一梦?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跟着响起一个温和的妇人声:“砚青姑娘,醒了吗?李府来人了。”
言幼微理了理衣裳后开了门,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着青绸褙子的老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捧托盘,上头叠着整整齐齐的青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
“姑娘,”老妇人笑着福了福,语气恭敬,“老奴奉大人之命,来接姑娘进府。这些是大人吩咐备下的衣裳,姑娘先换上吧?”
铜镜里的女子,一身青绸素衣,既没了知府千金的娇贵,也少了安济坊医女的清寒,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温婉端凝。
镜中人,陌生得很。
进李府时已近晌午。老妇人领着她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停在一处小院前。院落收拾得极为齐整,青砖漫地,卵石铺径。墙角一株西府海棠正抽新枝,枝头蓓蕾含而未放。
这是朝廷三品大员的专属官舍,李棠春此次巡视江南,按制独居此处。地方上不敢怠慢,屋宇陈设皆按品阶置办。
檐下垂着细竹帘,窗棂镂作万字纹,廊下立着对青瓷墩,四下静悄悄的。
言幼微站在院中,日光从海棠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青砖地上。
“姑娘先歇着,大人吩咐了,晚些时候过来。”
言幼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进了屋,将自己那几件粗布衣裳叠好放进柜角,那柄绿松石短匕,则被她压在衣裳最底下妥帖藏好。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西府海棠,枝头点点胭脂色,当真是好看。
她嫁给他,本就是带着目的,可此时此刻站在这窗明几净的小院里,日光温软,岁月静好,她竟有了一瞬的恍惚:
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嫁了一个寻常夫君,此刻该是什么心境?
大约是会欢喜的吧。
大约会悄悄盼着他晚些过来时,看看这屋子收拾得可还合心意,看看她穿这身衣裳可还合身好看。
这念头刚起,便被言幼微狠狠掐灭了。
别想了。
你不是寻常女子,他也不是寻常夫君。你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情意。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破了这份宁静。
言幼微转头看去,几个穿绫罗绸缎的妇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中年妇人身着石榴红褙子,头戴赤金镶珠钗,自带几分盛气凌人。身后跟着的几人,也皆是官眷打扮,神色间或轻蔑或好奇。
言幼微心头一动,缓步走到廊下,目光平静地迎着来人。
中年妇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衣裳到脸庞,最后落在那支简单的簪子上。
“你就是那个安济坊的女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