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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他下毒 ...
《栖棠枝》
文/有女令仪
胥江的芦苇黄了三回,言家的冤屈,也埋了三年。
言幼微蹲在河滩的药丛里,手捻着一株车前草,目光却牢牢锁在木栅栏围起的工地。那儿几个工匠扛着竹竿探水,青袍小吏捧着簿子在岸头疾书,兵卒的脚步声在帐篷外来回响起,尘土卷着秋阳,扑在每个人的脸上。
近日胥江这片工地的工匠总闹水土不服,苏州府衙便行文安济坊,遣医女轮值巡诊。她借故换了早班,守在此处已近一个时辰。
药篓里的草药早够数,可她等的人却迟迟未出现。
身后官道上,货郎的担子磕着青石板作响,随口问身侧锄地的老农:“这工程修来作甚?”
“引胥江水入运河,说是漕运能快十倍。”
“那是好事啊。”
老农啐了口唾沫,眉峰拧着怨怼:“好事?前些年修堤,下游的地年年涝,好处轮得着咱们这些老百姓?”
啪——
言幼微指尖下的草茎应声而断。
三年前,时任苏州知府的父亲也是这般对着舆图叹气,眉峰几乎要拧成死结:“闸口定在胥江西口,下游三县地势低洼,汛期一到,全成泽国。他们要的不是利国,是借工程贪墨啊!”
那时他捧着被篡改的图纸死谏,次日便被扣上“通敌”的罪名,狱中饮鸩,连棺木都未曾送回府中。
后来她才知道,那工程叫“水枢”。
而指认父亲的人,是当今的两浙路转运司判官,陈伸玉。这笔血债,她刻在骨头上,日日磨心。
地面水滩映出她素净的眉眼。如今的她,是安济坊的医女砚青,再不是当年那个锦衣玉食的苏州知府千金言幼微。
她望着涂过一层薄薄药汁的手心,唇角微微一弯。今日皇帝亲点的钦差要来此地,她偏要握住这把刀,劈开压在言家头上的沉冤。
“让让!钦差大人到!”
尖锐的呵斥声盖过工地的喧闹,围观的百姓瞬间噤声。
言幼微随人群往后退了几步,抬眼便见八抬官轿稳稳行来。轿身覆着深青油绢,帘角绣着暗金云纹,气势沉凝。
忽来一阵微风,吹得轿侧的薄纱轻轻浮动,可里面的人影依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她知道里面坐着谁——
两浙路都转运使李棠春,东京李家的嫡子,奉旨来苏州督办水枢工程的新任钦差。
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轿落,侍卫上前欲扶,轿中人却只虚虚抬手,示意不必近前。
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帘而出,他自轿中缓步走下。
那是言幼微第一次看清李棠春的脸。
紫色公服衬得他眉目清隽,肤如羊脂玉。可他周身却散出生人勿近的威压,与这如玉的面容极不相称。
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能穿这一身紫,腰系玉銙带,整个苏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言幼微毕竟是官家女,自是晓得那是从三品龙图阁直学士兼两浙路都转运使才有的规制。
他淡淡扫了一眼工地,未发一言,可原本忙碌的官吏便齐齐躬身行礼,连风都似在他身侧停了。
他李棠春立在帐前,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峰微蹙。身旁的属官忙捧着茶盏快步上前,低声禀着什么。
言幼微眸光一动,看来时机到了。
“大人可是舟车劳顿,兼苏州水土偏湿,肝火上扰清窍?”
她拎着药篓缓步上前,声音软糯:“民女是安济坊医女,守着工地医治工匠的。手里有自制的清神膏,外敷片刻便能缓解。”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便跨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药篓肩带,力道大且粗鲁。他目露凶光,冷喝:
“区区卑贱医女,也敢随意靠近钦差大人!”
猛地一扯,药篓应声倾斜,车前草、蒲公英散了一地。他俯身便要去翻篓底,手堪堪要碰到藏着解药瓶的夹层。
言幼微心头一紧,眼底难得凝起了几分惶恐。
她正欲动作,李棠春的视线淡淡落了过来,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松手。”
侍卫的动作瞬间僵住,悻悻收回手,却仍警惕地盯着言幼微,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似在提防她有异动。
“安济坊的人?”李棠春的目光扫过她散落的草药,又落回她脸上,“周大夫何在?”
“周大夫往坊中取药了,尚未折返。”属官躬身回话,又低声补了句:“李阁学,此女来路不明,不如等周大夫回来再作计较?”
此时的言幼微垂着眸,睫毛轻颤,适时面露几分被贵人注视的惶恐,像只受惊的雀儿。
可偏在这时,李棠春的头晕似更甚了,微微倚在帐柱上,对侍卫首领颔首:“让她过来。”
帐篷内陈设极简,案上摊着水枢工程的图纸,角落堆着厚厚的文书,两名侍卫垂手立在两侧,气息凝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言幼微跪坐在他对面,将青瓷药盒递上,盒身刻着一个小小的“清”字,那是她老师的手笔。
“大人若信不过,可等周大夫回来查验,只是眼下先涂着,能解头晕之苦。”
李棠春垂眸看着那药盒,并未去接,反倒淡淡开口:“名字。”
“砚青。砚台之砚,青瓷之青。”
端溪古砚迷青嶂①。老师望她能像砚石一样沉得住气,像青山一样端得稳当。
见他未做反应,言幼微悄悄抬眸,却撞进他漆黑如墨玉的眼眸里。那目光似能看透人心,刮得她皮肤发紧。
她咬了咬下唇,耳根微微泛红,装作被他看得羞赧,又慌忙垂下眼睫:“大人风姿特秀,民女去年上元节在观前街,曾远远见过一回。今日一见,才知是钦差大人。”
她自然是没见过的。过去几年苏州的灯火是什么模样,她全是在东京街头听说的。
说去年苏州上元节,东京来了不少官员去了观前街;说那年的灯从阊门挂到胥门,漕运衙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灯笼。
而她,那时正跪在河边给父亲烧纸钱,纸灰扑了满脸,听着远处的烟火一声接一声地响。
不料,李棠春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问她:“去年上元节,本官尚在东京督办漕运,未曾踏足苏州一步。”
“你,在观前街见的是谁?”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两名侍卫的手同时按在刀柄上,目光凶狠地盯着言幼微,只等李棠春一声令下,便要将她拿下。
言幼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觉热血往上涌。偏在这时,侍者匆匆入内,躬身向李棠春低声回禀:
“大人,陈判官那边传了话,水枢工程的图册复核与钱粮调拨,仍需经他签字核准,眼下诸事皆压着未批,只令按原章程缓行。”
李棠春指尖轻点着桌面,面色不改,只淡淡丢出三字:
“知道了。”
趁着这一小会儿,言幼微已把慌乱压了下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瞬间了然。
看来这位钦差大人,当得也不是那么舒心顺畅。
言幼微垂下眼,声音带上了慌乱的哭腔:“民女…民女记错了,是前年…前年上元节,远远见着一位紫衣大人立在灯下,气度不凡,便记在了心里。”
“今日见大人衣着相似,一时唐突认错,求大人恕罪!”
她说着便要俯身磕头,额头刚要触地,却被李棠春的声音止住:“不必了。”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她,似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良久,他才缓缓抬手,去接那青瓷药瓶。
言幼微趁势膝行半步,借着递药指尖轻搭在他的腕间。那一触即分,轻得像无意间的碰触,又宛若下意识的诊脉。
指甲缝里的毒沾在他微凉的皮肤上,瞬间便渗了进去。
缠丝绕。
无色无味、遇肤即渗的毒药,这亦是她的老师所传。
而她,早早提前在手上涂过了一层解药。
言幼微收回了手,指腹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凝在喉咙里。
恰在此时,李棠春的腕间猛地一僵,眉峰倏地拧起,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腹用力摩挲着她的指甲缝,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头,那好听的嗓音里却尽是寒意:“你指尖,是什么味道?”
言幼微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她强压着恐惧,怯怯抬眼,泪水终于掉落:
“是…是薄荷汁。工地工匠多生痱子,民女日日配药,沾了些在手上,大人若是嫌弃,民女这就退下。”
他的指尖在她指甲缝里碾了两下,似在确认,又似在试探,那目光沉沉的,让她看不出喜怒。
帐内静得可怕,言幼微能清楚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要跳出来。
“周大夫来了。”侍卫的声音忽然在外头响起。
李棠春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抚着自己的腕间,眉头依旧蹙着。
他将药盒递给身侧侍卫,语气听不出喜怒:“验。”
又看向言幼微,“你且等着。”
言幼微垂着眸,揉了揉被捏得通红的手腕,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心里却清楚,他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暂时没有证据。
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她预想的更深沉,更难对付。
片刻后,侍卫掀帘回来复命:“大人,周大夫验过了,药膏只是薄荷与冰片调和,无旁的东西。”周大夫亦跟在身后,探进半个身子,目光狐疑地扫了言幼微一眼,似想说什么,却被李棠春的眼神制止。
李棠春接过药盒,随手放在案上,淡淡道:“知道了。”
帐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他的神情。
言幼微知道不宜久留,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怯意:“坊内还有病人等着,民女便告退了,扰了大人清静。”
转身时,她故意将一枚刻着“言”字的小玉佩落在了帐篷门口,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要让他看见,让他查她。唯有如此,她才有继续靠近他的机会。
“下去吧。”他好听的嗓音传来,依旧无半分温度。
言幼微躬身退下,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后背的冷汗已将内衫浸透。她不敢回头,快步穿过围观的人群,踉跄着踏进河滩的芦苇丛。直到被茂密的苇秆挡住视线,确定身后无人跟随,她才扶着秆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指尖掐进苇秆的枯叶里,刚才被李棠春扣住手腕的触感还在,那冷冷的目光如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回头望去,远处帐篷的灯火渐亮,眼里的惶恐褪去,只余恨意与决绝。
三年了,她连靠近仇人都要拼上性命,可这只是开始。
但无论如何,毒,已悄然下成。
夕阳西沉,落进胥江,河水被染成一片金红,芦苇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似在低声絮语。而此刻的李棠春定是坐在案前,看着她丢下的那枚玉佩或是工程图纸。
朝廷新磨的刀又如何?
她偏要试他锋芒,偏要与他缠缚一处,到头来才知,谁是渔翁,谁是饵。
回到安济坊时,天已全黑,坊里的医女们早已歇息,唯有廊下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言幼微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反复按揉着被捏红的手腕,那里似还留着李棠春腕间的温度。第一步已然成了,可陈伸玉的眼线遍布苏州,李棠春的心思深不可测,这条复仇昭雪的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夜露渐浓,窗纸上的月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窗外虫声如雨。她正闭眼思忖着,忽听得门外的虫声骤然停了。
笃——
笃——
一道黑影落在窗纸上,几声笃笃的叩门声响起。
言幼微瞬间起身,手摸向了枕下那柄镶嵌了绿松石的匕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门外的人却没有再敲。
①苏轼《次韵子由论书》中有句:“端溪古砚迷青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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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给他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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