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隅人》关棂

3、白蛇说话 何筝收回目

　　何筝收回目光，在河堤上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触了触河堤的泥土，土是潮的，带着夜露的凉意，但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却冰了一下。是一股阴寒之气，沿着触碰的皮肤，沿着血脉往上蹿。

　　她没缩手，任由那股寒气蹿到手腕，然后轻轻一甩，寒气四分五裂，

　　何筝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支血红色的毛笔，

　　她咬破食指，将血滴落在毛笔尖上，然后将毛笔尖对着桥洞底下那团白影，轻轻吹了口气，毛笔颤了颤，然后一丝温顺的热意，从毛笔上透出来，毛笔飞到半空，伸了个懒腰，然后围着何筝飞来飞去。

　　“去。”何筝说，于是下一刻，这支毛笔笔直的钻入水中，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片刻之后，平静的湖面旋即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遭的水波狠狠吸入，桥洞底下那团白影从漩涡中间缓缓浮出水面，露出一截非常白的脊背，水珠从鳞片上滚落，又落回河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直至露出整个上半身。

　　是一条巨蛇，但又不是蛇，它的头非常的大，额头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眼睛是淡金色的竖瞳，盯着岸上的何筝，一动也动。

　　何筝也看着它，一人一蛇，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黑夜里对视。

　　“它让你在这守着？”何筝先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淡的像是在跟家里人聊天。

　　白蛇没动，也没有回答。

　　等了几秒，何筝又道：“它拿捏了你什么把柄，让你敢正面反抗我。”

　　白蛇终于有了动静，尾巴重重的甩了几下，水波荡开，拍在桥洞的石壁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然后它迅速抬起头，并朝着何筝游来，张开了嘴，露出满口漆黑的獠牙。

　　何筝摇了摇头，右手抬起，血红色的毛笔从水中飞速的来到她面前，笔尖对着白蛇轻微的甩了过去，下一刻，整条白蛇被拍飞出去，狠狠的摔进水里，惊奇两米高的水花。

　　何筝没有再做什么动作，而是静静的等待着，不一会儿，缓过来的白蛇，伏低身子重新游到了她的脚边，趴下来，吐着舌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求饶没有用，你知道我要找的不是你。”何筝冷眼看着“不过你助纣为虐，再不说实话，就去塔里过余生吧。”

　　白蛇似是感受到了何筝不是开玩笑，赶紧张开嘴巴，蛇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拇指盖大小，灰扑扑的，沾满了黏液和淤泥，看不清本来颜色。但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裂痕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头，还在挣扎。

　　何筝看了几秒，伸出手，白蛇把珠子吐在她掌心里面，然后退后一点，盘起身子，头伏在身体上不动了。

　　一股臣服的姿态。

　　安隅托着那颗珠子，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以帮你修复，你告诉我实话”她说。

　　白蛇没有抬头，但尾巴轻轻摆了摆，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起了不太标准的人话：“守隅人，对不起，我不想的，但是它打坏了我的珠，还有我的灵气，它威胁我，让我..."

　　白蛇呛了一下，似乎是说太快了，说的语无伦次的。

　　何筝伸手摸了摸白蛇的脑袋，脑袋上的鳞片，凉的，滑的，带着水底的寒气，但鳞片底下，却有温热的血在流动，何筝示意它不用着急，慢慢说。

　　白蛇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的灵气被它吸走了，还有我的珠，我修炼了好久的珠，要我帮他收集信息，还有拦住你，它成功之后才修我的珠，才还灵气。”

　　”我知道了。“何筝再次摸了摸白蛇的头，然后把珠子举起来，凭借着高楼里漏出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了裂痕里头的东西，是一尾小小的白蛇，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它正在化形的内丹。蛇修行，五百年成蛟，一千年化龙。化形之前，需要先结内丹，内丹养在腹中，每日以灵气浸润，待时机成熟，丹破而形出，从此化行为龙，便能脱离五世轮回，事半功倍修炼，直至修成大道，前往另一个世界。

　　但这尾白蛇，丹有裂缝，灵气外泄，修行倒退五十年。不出十年，就会散失所有灵气，像普通的蛇类一样死去，裂缝里那缕小小的白影，还在轻轻挣动，像刚出生的幼蛇，蜷在壳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何筝闭上眼睛，额头发出淡淡的白光，然后慢慢的将这枚内胆融入白光里面，光覆上去，细细密密地渗进裂缝里，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地，裂缝一点一点愈合，那缕被困住的小小白影，轻轻挣了挣，然后，像是终于找到出口，顺着愈合的缝隙钻出来，钻回白蛇体内。不出一会儿，内胆上的裂痕也慢慢的修复了。

　　她睁开眼睛，将内胆还给了白蛇，白蛇高兴的将其一口吞下，庞大的身躯围着何筝转来转去，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不一会儿白蛇也闭上眼。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绿光，淡光所过之处的鳞片都变的厚实起来，额头微微隆起的地方，不停的蠕动着，直至长出了一小节黑色的东西，那是它的角，还没有完全长大，不过却透露出一股别样的气息。

　　何筝静静的等待着，虽然她今天晚上是为了那条残龙来的，但是对何筝来说，灵物无论修为如何，只要在她的地界，那都归她管。
　　白蛇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上没有再出现别的变化，再睁眼时，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警惕和戒备，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温顺。

　　何筝见此道：“你离开这里，往东走，有山，有林，去那里修行，对你来说最合适”

　　白蛇看着她，没动。

　　何筝等了几秒，白蛇还是没有反应“还有事？”

　　白蛇低下头，亲昵的蹭了蹭何筝，淤泥和杂乱的水草蹭了何筝满身，何筝愣了愣，不明所以。

　　白蛇抬起头，对着她，轻轻吐了吐信子，开口道：“我可以帮你对付它。”

　　“不用，你修为不够，帮不上很大的忙。”何筝摇了摇头。

　　白蛇盘起身子，看了看湖面，确定湖面没有任何异动之后，张开嘴巴，吐出一片发着暗金色光芒的鳞片，何筝伸手接过，原来是那残龙的一片护心鳞。

　　“把这个给你，这个能感应到它的位置。”白蛇。

　　何筝非常诧异：“这护心鳞你怎么拿到的？“《韩非子?说难》里有记载：“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而龙全身共81 片鳞，对应九九之数，其中颈下有一片倒生鳞片，呈月牙状，是龙身上的唯一一片逆鳞，是龙的致命弱点与禁忌，也跟流传下来的说法一样，触之必怒、触之必死。而护心鳞多为3片，连着龙的精血，修为，既是最硬的护身铠甲，也是本命本源处生长出来的，极为坚硬与珍贵，一般是不会被其他灵物得到的，况且这只白蛇修为尚浅。

　　“它之前跟人类打架时受过伤，这个护心鳞便是它那时候受伤时掉落的，我偷偷的藏了起来，它只以为被那群人类拿走了。”白蛇解释道。

　　何筝一征，脑子疯狂转动，人类？除了守隅人还有谁会与这种灵物打架，难道是师傅？可是师傅一直独来独往，为什么这白蛇说是一群人类

　　“是什么人？”何筝一改常态，急切的问道。

　　白蛇巨大的蛇头往后缩了缩，不知道何筝为何变凶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回答到：“我见过他们两次，他们是一群非常可怕的人类，手上拿着可以攻击我们灵物的武器，就像你手上那个一样，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不是守隅人，因为他们的气息非常凶煞，几个人围在一起操控武器的时候，我们的灵气就被吸到一个小瓶子里。”

　　白蛇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什么不好的经历，眼神里里充满了恐惧，淡金色的竖瞳微缩起来。“第一次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当时我与其他的蛇在蛇窝里面吸收灵气，突然来了一群拿着发光石头的人类，我和同伴急忙分散逃离，但是那群人类竟然能很精准的知道我们的位置，朝着我们中灵气最多，修为最高的蛇追去，我远远的跟了过去，看着他们把那蛇的灵气吸到了一个瓶子里，然后带着瓶子离开了。”

　　何筝微微邹眉，“继续说”

　　白蛇点了点头，颇为忌惮的再次看向湖底，见依旧没有动静后继续道“第二次是在我修为达到在200年的时候，那时我已经在这个湖底修炼了很久，你要找到那个它就是当时被那群人类追到这，这片湖水灵气很盛，但非常的深，我偷偷的把它叫进我的湖底，那群人在岸上和湖面找了很久才离开，当时它身受重伤，我看在同类的份上收留了它，让它在这疗伤，吸收灵气，慢慢的它伤好了，我打不过它，这湖便成了它的湖，我只能吸收一些它不要的浑浊灵气，那个护心鳞就是在他受伤时我偷偷藏起来的。”

　　听完之后，何筝才觉得这事变的麻烦起来了，在几百年前甚至是现在，有一股不知名的人类势力掌握了夺取灵气的能力，并且在不停的寻找灵物，并进行夺取，师傅只跟她说过修为不高的灵物与灵物之间会相互争夺灵气地盘，而修为高且戾气中的灵物甚至拥有可以直接夺取其他灵物灵气的能力，但是人类夺取灵物的灵气，是她第一次听说，她需要花费时间去调查一下，如果这白蛇说的是真的，那就代表灵物与人类的平衡已经被打破的很彻底了，这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

　　何筝看了看手中暗金色的鳞片，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于是对白蛇道：“谢谢你，你也该离开了。”

　　白蛇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别的忙了，再次用蛇头亲昵的蹭了蹭何筝，然后转过头，朝着湖的东边游去，它游得很快，尾巴重重的摆动，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到岸边，拍在何筝脚边的石头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何筝站在原地，看着那尾白蛇越游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湖面恢复了平静。
　　月亮此刻也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层银光，落在湖面上，漆黑的湖面变的亮起来，像碎了一地的白色鳞片。

　　何筝低头，暗金色的鳞片在她手心发热，她轻轻握了握这鳞片，然后转身往回走去。

　　她刚要拐进巷子，忽然听见右边传来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何筝停下脚步，一个人影朝着她冲过来，看见她，猛地刹住，然后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李式开跑得满头是汗，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看着非常的狼狈，他抬起头，看见何筝好好站在那儿，愣了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何筝.......你可算回来了……”他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在你家实在坐不住……那窗户上会长鳞片，越来越多，快把我吓疯了，我想来找你，是不是那龙来找我了。”

　　何筝看着他，他坐在石阶上，仰着头看她，月光通过楼房间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眼睛也是亮的，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不像是活人，要是其他人大半夜的碰上他，估计要被吓个半死。

　　“你跑过来的？”何筝问。

　　“骑……骑车，”李式开指了指巷口，“电动车没电了，最后一段跑过来的。”

　　何筝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李式开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灰白色的块帕子，微微有些发硬，但很干净。

　　“擦擦。”何筝说。

　　李式开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仿佛刚才没有预计那恐怖的事情，他拿起帕子往脸上和脖子上胡乱抹了几下，抹完才发现，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晒过散发出来的味道，莫名的让他安心下来。

　　他抬头向何筝，她整个人都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起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虽然如此，但是李式开却觉得她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难接近了。

　　“那个鳞片是怎么回事？”他问。

　　“先回去看看。”何筝对他伸出手。

　　李式开点点头，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然后把帕子叠好，递还给她。

　　何筝没接，“脏了。”

　　李式开一愣：“啊！，对，不好意思啊，我洗完再还你。”

　　“不用，给你了，下次再跑成这样”何筝转身往巷子里走，“用得上。”
　　李式开笑了笑，把帕子小心地塞进马甲口袋里，然后跟了上去。

　　回到店里二楼，李式开指着已经恢复正常的窗户道：“刚刚就是这里，不停的长出发出金色光芒的鳞片，我拍了视频，你看！“同时掏出手机来将一段视频放给何筝看。

　　何筝挑了挑眉，”怕成这样，还记得录视频？”
　　“肯定要拍啊，这可是第一次见，要是我没逃掉噶了，这个就是证据。”

　　“还有点聪明。"何筝低头看向手机里的视频.

　　视频只有几秒钟，视频中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紧，留下一条缝隙，暗金色的鳞片从缝隙里沿着窗棂快速的蔓延到墙壁上，直到地板前才停止。

　　视频录到着就没有了，李式开表示到这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跑了。

　　何筝将窗户关好，拿出白蛇给它的护心鳞，李式开见状，急忙说道：“对，就是跟这个一模一样，你怎么也有。”

　　“看来那条龙的智商已经变的非常的成熟了。“何筝摸了摸鳞片。“竟然能猜到我晚上会去找它，它便趁此机会来找你。”

　　“这就叫声东击西啊！”李式开咂舌。“那你这岂不是也不安全了”

　　“不会，白天你正常出去工作，晚上你跟着我，现在你睡觉，我要去洗澡。”何筝转身从衣柜里面拿出几件衣服，走向浴室，白蛇蹭她身上的泥巴快要干涸了，她已经忍受不了了。

　　李式开应了一声，想躺在床上，却突然想起，自己身上也非常脏，不是灰尘就是汗，只好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等洗澡。

　　大约一个小时后，李式开已经睡着有一会儿了，何筝才从浴室出来，她看到李式开在椅子上睡着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利落的将衣服塞进了洗衣机，然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