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哪里无趣？哪里不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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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出大礼堂的那一刻，江以恩才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九月的晚风，吹散了人群的躁动。
她把耳机扯下来挂在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探讨学术的微信群聊消息没完没了。
“江以恩！你跑那么快干嘛！”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席宁踩着小高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这人简直没良心！也不等等我，歌都没听完你就溜了？我一个人在一群尖叫鸡里显得多突兀啊！”
“……”
突兀吗?她刚刚的叫声可比旁人小不了多少。江以恩想。
席宁是典型的明艳挂长相。今天为了看演出，她特意穿了件微微露肩的酒红色短上衣，配着高腰牛仔裤，一头海藻般的卷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双生动的圆眼正满是控诉地瞪着江以恩。
“我听完了，只是没看他谢幕而已。”江以恩按亮手机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徐导让我们今晚十二点前把修改后的数据发给他。我得回去了。”
“回什么回！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席宁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往A大后街的方向拖，“考前高压，必须烧烤加持。就当陪我平复一下心情，老王烧烤，我请客！”
A大后街总是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老王烧烤摊，是这一带的“宵夜霸主”，几顶红色的塑料大帐篷支在路边，孜然和羊肉的香气混合着扎啤的麦芽味，在霓虹灯光下翻腾。
江以恩拗不过席宁，被拉到一个靠角落的塑料桌旁。
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油渍，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面无表情地把桌子擦了两遍，然后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塑料凳坐下。
刚一落座，她就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点开手机里那份满是批注的PDF文件，瞬间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入定”状态。
席宁对她这副模样早就习以为常，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她起身，兴冲冲地拿着菜单去冰柜前挑串。
就在江以恩刚把一段复杂的英文长难句在脑子里翻译完时，烧烤摊原本喧闹的气氛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嘈杂的骚动。
“老板！拼两张桌子，要个大号的！”
伴随着张扬的男声，几个背着乐器包、个子高挑的男生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乐队的吉他手程皓。
程皓穿了件亮眼的姜黄色衬衣，里面搭着件松垮的白T。
他单眼皮，笑起来右边脸颊会显出很深的酒窝，个子很高，头发有些凌乱，像只精力旺盛的少年金毛犬。
他在拥挤的大棚里扫了一圈，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在冰柜前挑挑拣拣的纤细身影。
席宁！
程皓的眼睛倏地亮起来，随即迈开长腿，径直朝角落的桌子走去，故作偶遇。
“席宁？”程皓熟稔地打了个招呼，“这么巧？怎么?看晚会看饿了?”
席宁和程皓在学校的文艺部共事过，算是熟人。
席宁听到有人喊她，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铁盘：“是啊，程大吉他手今天帅得很嘛。怎么，你们这是庆功宴？”
“庆什么功，风哥今天心情不好，我们这是来给他顺毛的。”
程皓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拉过旁边的一张空桌子，跟她们这桌拼在了一起。
“人太多没位置了，拼个桌不介意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一直控制不住地瞟向席宁的白皙肩膀，红晕慢慢爬上耳朵。
席宁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一听裴聿风要来，小手一挥：“拼呗，正好人多热闹。”
江以恩闻言，视线慢慢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着两张桌子被拼成一个大长条，右眼莫名跳了跳。
感觉很不好。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第六感是个神奇的东西。
下一秒，门帘再次被掀开。
裴聿风低头走了进来。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黑衬衫，袖子被随意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和上面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他面色阴沉，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竟然异常清晰。
跟在他身后的贝斯手和鼓手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爷现在的状态，就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桶。
裴聿风走到拼好的桌前，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
最终视线落在了江以恩身上。
江以恩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洗得有些发白、没有任何图案的古板圆领T恤，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清汤寡水，和这个沸腾的夜晚格格不入。
她只抬眼看了他不到半秒，就立刻垂下了浓密的睫毛，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手机屏幕，大拇指甚至还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到了文献的下一页。
装。
继续装。
裴聿风冷笑了一声，径直走到江以恩正对面的位置。
手指往塑料椅背上一搭，猛地往后一拉。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刺啦”声，惊得旁边正在聊天的席宁和程皓都停了下来。
随后，整个人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腿随意地敞开，其中一只穿着马丁靴的脚，甚至伸过了桌子底下的中线，鞋尖堪堪停在距离江以恩的帆布鞋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乐队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又在发什么疯。
程皓赶紧招呼老板上酒，试图打破僵局：“来来来，先走一个！今天演出顺利，又偶遇了咱们文艺部的骨干席大美女！”
席宁扫了眼裴聿风，面露羞涩地端起一次性塑料杯，跟程皓碰了下。
几大杯冰镇扎啤下肚，男生们又开始喧闹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回了刚才的演出。
“风哥，今天你那段副歌飙得太突然了，我差点没跟上。”
鼓手灌了口酒，好奇地问。
“你当时往台下看什么呢？眼神那么凶，跟要吃人似的。”
“对对对！”
贝斯手也跟着起哄，借着酒劲八卦。
“论坛上都在猜，台下到底坐了哪个天仙，能让你唱得那么……咬牙切齿。风哥，透露一下呗，姑娘们都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全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裴聿风身上。
席宁也支棱起耳朵，还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江以恩，示意她别看手机了，听八卦。
江以恩却仿佛老僧入定。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徐导，数据模型的第一部分已经重构完成，我正在核对误差率……】
裴聿风坐在她正对面。
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打火机，视线越过中间热气腾腾的羊肉串，毫不避讳地看向江以恩。
看着她那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她那件土得掉渣的圆领T恤，蓦然想起两天前的晚上，她也是穿着这种毫无情趣的衣服，被他逼在墙角眼尾发红的模样。
那时候，还挺可爱。
而现在，她连个余光都吝啬给他。
甚至刚才，她还用那种“看绿化带”的眼神看他，然后提前离场。
忽然，一阵无名火蹭了上来。
裴聿风“啪”的一声将打火机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他冷嗤了一声，薄唇扯出一个嘲讽。
“天仙？没看见。瞎子倒是见了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尽显刻薄。
“至于喜欢什么样的？”裴聿风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反正不是那种穿着土得掉渣的衣服，满脑子只有成绩、连个玩笑都开不起，自以为清高，实际上无趣到让人倒胃口的书呆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没、兴、趣。”
死寂。
整张桌子陷入了死寂，旁边传来冰柜制冷机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藏着的针锋相对。
程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抬眼看了看面色阴沉的裴聿风，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江以恩。虽然平时他大大咧咧的，但其实是个人精，立马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席宁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虽然平时花痴裴聿风的脸和才华，但在护短这方面绝不含糊。她猛地放下手里的酒杯，刚想拍桌子站起来怼回去，却被旁边的人轻轻按住了手腕。
江以恩按下了手机的电源键。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领教裴聿风的脾气。他的少爷脾气和不可理喻，她早就见识过了。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幼稚到把这种私底下的恼怒，堂而皇之地摆到台面上来。
为了那所谓的“停办七天”？还是为了她今晚的“无视”？
无论哪一种，江以恩都觉得索然无味，甚至觉得有些吵闹。
她终于抬起头。
在满桌子人或是震惊、或是尴尬、或是看好戏的目光中，江以恩的视线平静地对上了裴聿风的眼睛。
目光比初秋的夜风还要凉薄几分。
“裴同学说得对。”
江以恩的声音清脆、平稳，带着陌生人的客套。
“无趣的书呆子，确实和你不搭。”
她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赞同他的观点。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裴聿风蓄意挑起的战火，顺便把他的自尊心也淋成了落汤鸡。
裴聿风咬了下后槽牙，胸口憋闷着一股气。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反驳，甚至会气急败坏地离席。只要她有情绪波动，就证明她并非真的像表面上那么不在乎。
但他唯独没算到，她会顺着他的话，直接把两人的界限划得比太平洋还宽。
“你们慢慢吃。”
江以恩没再看裴聿风，她站起身，把帆布包背到肩上，转头对还处在呆滞状态的席宁说：“徐导又催数据了，我得先走。你早点回寝室，注意安全。”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走出了塑料大棚，背影很快融入进后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晚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桌上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程皓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裴聿风：“风哥……你这也太毒舌了吧，人家小姑娘招你惹你了……”
“闭嘴。”
裴聿风低吼了一声。
他死死地盯着江以恩消失的方向，胸膛起伏着。
刚才那记饱含怒火的重拳，仿佛打在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倒差点把自己憋死。
无趣?不搭?
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闪过那些在黑暗中，她压抑着喘息，手指紧紧抓着他背部肌肉的画面。
哪里无趣？哪里不搭？
“哐当。”
裴聿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塑料椅子直接翻倒在地。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起长腿，狠狠一脚将脚边的一个空啤酒罐踢飞。
铝制易拉罐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滚进了黑暗的排水沟里，再也没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哪里无趣？哪里不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