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Detachme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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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初秋。
A大建校五十八周年的校庆晚会，办的像大型邪教现场。
夜风还带着未褪的暑热，大礼堂里塞了将近三千人，空调的冷气刚吹出来就被鼎沸的人味蒸发得一干二净。
江以恩坐在第三排偏左的位置，耳膜被震的嗡嗡作响。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沓被铁环穿起来的六级词卡，细软的黑发垂在颈侧，与周围格格不入。
大礼堂五颜六色的灯光扫来扫去，卡片上的单词在粉绿之间闪烁。
Hypocrite，伪善者。
江以恩盯着这个词看了两秒，觉得很应景。
“啊啊啊啊！下一个就是他们了！江以恩你别背了！抬头！抬头！”闺蜜席宁像个通了电的马达，突然疯狂摇她，嗓音激动的都劈了叉。
江以恩被晃得差点把卡扔出去。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叹了口气：“席宁，你四级还想不想过了?”
“不过就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
席宁根本听不进去，她抻着脖子，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你知道我托了多少人才搞到这第三排的票吗？就为了看裴聿风！经管院多少女生想看都看不到，你还在这背单词，暴殄天物！”
又不是她想来的……不过……
裴聿风。
听到这个名字，江以恩翻卡片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翻到下一个词：Detachment，超脱，分离。
“这人很牛吗？”江以恩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何止是牛，简直是冠绝古今！”
席宁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八卦。
“我听说，他家里背景很硬，而且他自己搞了个乐队随便玩玩就火出圈了。人长得更是没话说，不过人无完人，天才脾气都烂，虽然狂拽难搞，是出了名的浪子，但人家有资本啊。据说他换吉他比换衣服还快，身边从来不缺女的，但没见谁真能套牢他……”
席宁谈的眉飞色舞。
江以恩的耳朵却停在那句“换吉他比换衣服还快”上。
她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两天前的一个画面。
逼仄的玄关，没开灯。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仅存的月光，她被冰凉的冲锋衣拉链弄的浑身颤栗。
那人一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抵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抬起，不到两秒就扯掉了自己的黑T，随手甩在了一边的鞋柜上。
换衣服快不快不知道。
江以恩用红笔在Detachment旁边画了五角星。
脱衣服倒是挺快。
“咚！”
没等席宁继续科普，舞台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底鼓，就像心脏被人锤了一拳。
瞬间，大礼堂陷入一片寂静，不过几秒，安静消失，爆发出一阵阵女生们的尖鸣。
舞台的追光骤然亮起，冷白色的光柱，直直地劈开黑暗，落在了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
裴聿风就站在那光柱里。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做旧工装衬衫，领口散漫地敞开着，露出流畅锁骨线条。下身搭配黑色长裤，看上去身材极好，宽肩窄腰，双腿修长，一把墨绿色的电吉随意地斜挎在身上，与全黑穿搭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裴聿风早就习惯了这种嘈杂，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只是一片模糊的背景板。
他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下颌微微扬起，眉眼深邃，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One,two,three,four.”
没有废话的开场。
裴聿风低头，手指在琴弦上利落一扫。
瞬间，Arctic Monkeys的《Do I Wanna Know?》那段侵略性极强的贝斯前奏轰然响起，像条冰冷的蛇，贴着地皮一路爬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勾的人想跟着扭动。
“Have you got colour in your cheeks?(你的脸颊是否泛起红晕？)”
裴聿风开口的瞬间，席宁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死死掐住了江以恩的大腿。
江以恩：“……”
她疼得，被迫抬起了头。
裴聿风的嗓音质感独特。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涩，像掺了砂砾的烈酒，又像是带着倒刺的丝绒。
低沉、沙哑、共鸣腔很强。
每个咬字都带着满不在乎的慵懒，却又在尾音透出致命的性感。
“Do you ever get that fear that you can't shift...(你是否有过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在台上拨弄着吉他，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全是一张张涨红的脸，挥舞的手臂，和快要闪瞎眼的手机镜头。
很无聊。
裴聿风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但就在他的视线即将掠过第三排左侧时，目光突然一顿。
在一群疯狂摇摆的脑袋中间，有一块区域静止得很突兀。
江以恩。
那个长了一张天生就很有欺骗性的脸，脑子里却满是清醒、算计的女人。
她在狂热的人群中很扎眼，因为她的皮肤很白，眉眼干净，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也带着几分温顺无辜，睫毛又密又软，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藏不住的机灵。鼻梁秀气挺直，唇色浅淡，线条柔和，一看就是长辈眼里最省心、老师眼里最乖巧的那种好学生长相。
现场的音浪实在太强，江以恩觉得自己的偏头痛都要被震出来了。
她皱了皱眉，对周围近似疯了的热闹，有种生理性的不适。
于是……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银白色的降噪耳机，面无表情地戴到了头上，还反复调整了下耳罩的位置，确保它完全包裹住耳朵。
世界瞬间被物理屏蔽。
喧嚣退潮，底鼓的声音变成了闷闷的心跳。
江以恩满意地舒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红笔在单词卡上继续勾画。
背完这三十个词，她还要回去整理徐导要的数据模型，时间很紧，她不想浪费在看一群荷尔蒙过剩的大学生孔雀开屏上。
舞台上。
裴聿风拨弦的手指猛地一顿，只是一瞬，又立刻接上了节奏。
但他原本懒散的眼神，却降下寒霜。
这个家伙……
全场几千人为他疯狂，而她戴着降噪耳机，在底下看书？！
一股邪火毫无预兆地从裴聿风的胸腔内窜了起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那种波澜不惊的死样子。
两天前的晚上，她也是用这种死水微澜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冷静地套上衬衫，一边扣扣子一边说：“下周我考试周，停办七天。”
真他妈地拔X无情。
裴聿风握着麦克风杆的手背瞬间暴起青筋。
“Crawling back to you.(爬回你身边。)”
原本应该慵懒处理的副歌，被他突然拉高了半个调。
带着倒刺的嗓音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高音穿透了劣质的音响设备，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直直地朝着第三排左侧的方向砸过去。
全场的女生以为这是什么临时的爆发互动，尖叫声顿时掀翻了屋顶。
席宁激动得疯狂摇晃江以恩：“啊啊啊！他在看这边！以恩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江以恩的耳机降噪效果极好，她只隐约听到一阵刺耳的嗡鸣。
直到她被席宁晃得实在没办法，才将视线从那张写着Tolerance（忍耐）的卡片上移开。
她抬起头。
舞台上的灯光正在疯狂闪烁。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和弦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震荡。
裴聿风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
他听着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安可声，一双黑眸死死地看向江以恩。
莫名地，江以恩头皮发麻，第六感替她发现了这道视线。
她慢慢抬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周遭是鼎沸的人声，是狂热的青春，是仿佛能燃烧一切的躁动。
但在他们视线相接的一刻，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裴聿风在等她一个反应。哪怕是慌乱、躲闪，或者一丝被抓包的无措。
然而，江以恩只是非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清澈的杏眼里毫无波澜，没有惊艳，没有崇拜，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认识的人。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棵长得还算茂盛的绿化带树木。
裴聿风：“……”
两秒钟后，江以恩的视线越过了他，看向了舞台侧上方那块巨大的LED电子时钟。
【21:05】
很好，晚会快结束了。
江以恩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但是是写着“终于要下班了”的解脱情绪。
她收回视线，利落地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把词汇卡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对着旁边还在花痴的席宁说：“导师找我，我先回家了，门禁前你记得回寝室。”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站起身，猫着腰，从狂热的人群缝隙中挤了出去，连个背影都没多留。
舞台上。
裴聿风看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
“风哥，谢幕了。”身后的程皓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
“谢个屁。”
裴聿风冷着脸，一把推开水。
他松开麦克风，反手将吉他拨片砸在脚下的舞台上，连句场面话都没留，就直接转身走进了后台，留下一群不明所以的观众，还在为他的“耍酷”而叫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Detach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