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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海天一色【九】 过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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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相宜踏进小宅子的第一时间便寻起了后秋的身影。
四目相对之间,后秋在夜色中看清了他身上那套崭新的青绿色官袍。
“我中进士了!”花相宜抱起后秋连转两个圈,面上全是一派春风得意,“二甲第二,你瞧见了么?差一点都快够上探花郎了。”
“进士也很好。”后秋的脸颊被他使了劲的亲着,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你读了整整二十多年的书,没白费就好。”
“吏部册封我为校书郎,掌管秘书省的经籍图书。是份美差,目前品阶虽不高,可前途好,于我大有裨益。”
餐桌上足足摆了十几道菜,花相宜拿起筷子,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后秋抱着花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喂着饭。花相宜伸手逗了逗闺女的鼻尖,继续道:“再等我几些日子。待我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就申请离京,做些实绩出来。”
后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脑袋一直耷拉着,连花相宜喊他都没听见。
花相宜戳了戳他的脑袋:“想什么呢?”
后煜咬着筷子,万分纠结地扬起脸,似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好多书上都写,书生当了大官就要娶公主了。爹当了官,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们了?”
“……?”花相宜一头雾水,“我没给你准备这些闲书啊?你看的都是什么?”
后煜如实说:“娘放在柜子里面的那些。”
花相宜的目光转向后秋,她心虚地扫了扫鼻尖,支吾着解释:“怀孕时待在家中无聊,随便买来看的。谁知道被找出来了。”
花相宜无奈地揉了两下眉心:“我长得就那么负心薄幸?”
后秋眼神飘忽:“真的是随便看看。”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不要你们。”花相宜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承诺,“别说是当了大官,就算是将来你先我一步离开,我也绝不会再娶续弦。”
后秋不适应他这么正经的语气,避着他的视线,假装低头吃东西。
“还有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了利益抛妻弃子的都不是东西。我怎么可能会当那种人呢?”
花相宜弹了一下后煜的脑门:“明天起不许再看这些杂书了。”
后煜搓了搓额头,应了一声:“好吧。”
晚上,他枕着花相宜的胳膊,睁着大眼睛望向他:“爹。”
“嗯?”
“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对不对?”
花相宜沉默了一瞬,扭头看过去:“谁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没有。”后煜摇摇头,“是我自己猜的。”
花相宜有些讶然:“你怎么猜的?”
“你喜欢我娘,她也喜欢你,喜欢妹妹。如果我是你亲生的,我娘不会把我当陌生人看待。从前我娘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儿子,对吗?”
“……”花相宜的话在口中盘旋,憋了半天,硬是找不出一丝逻辑漏洞。
他狡辩道:“我不是你亲爹谁还能是?”
“恩,”后煜沉吟片刻,“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国公府。里面有我亲爹。”
花相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娘只要提起国公府就会很生气,还有一点害怕。你说她被欺负过才会变成这样,那欺负她的人一定是我爹,所以娘连我也不喜欢。”
花相宜嘀咕道:“怎么突然不好糊弄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亲贵胄,和大官们都是权贵。娘的那些书里说权贵是很厉害但很坏的人,会抢良家女子生孩子。大官还会抛弃妻子,娶公主。但是最后权贵会被抢来的女人给杀死,或者大官被公主发现有发妻,皇帝要治他的罪。这叫因果报应。”
他问:“娘是不是被权贵抢走之后才生下了我?”
“…………”
花相宜震撼地说不出话,伸手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你、你真的只有四岁么?”
后煜伸手比划:“今年就五岁了。”
他唇角抽了抽。
五岁也不应该想明白这些啊。
花相宜犹疑许久,迎着后煜半是坚定半是试探的目光,他干脆承认了:“你的亲生父亲姓解,去年就成了秦国公府的掌权人。如你所说,他的确算得上是权贵,导致你娘被迫生下了你。”
即便早有准备,后煜在听到真相的这一刻还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缓缓垂下眼,语气落寞:“我居然真的是这种人的儿子。”
后煜一下子不欢腾了,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不乐。
“爹,你会觉得我是坏人的孩子吗?要是没有我,我娘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为什么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呢?”
“……”花相宜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看着后煜的眼睛,道,“你出生时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怪得了你么?”
后煜一怔。
花相宜顺着他的脊背,继续道:“你娘是我的妻子,那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可是……”后煜欲言又止,“我是坏人的孩子,你应该把我送走,这样我娘就会开心了。”
“你觉得你娘对你好么?”
“嗯。”后煜点头,“娘会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还给我做新衣裳。之前出去玩被坏婶子骂野种,娘还拿刀追着他砍!”
“对啊。你是你娘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无论怎么说,你是她的孩子不假,她心底里是不希望你受苦的。只是你娘年纪小,很多事想的不够通透,最难的几年没人在她身边,太伤心了,才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里。”
花相宜嗓音温和,说话时轻声细语的,让人听了就很舒心:“等你娘慢慢把心结解开,她就会发现整件事根本不怪你。”
后煜若有所思地点头:“爹,你跟书里写的大官不一样。我担心了好久你会不要我们呢。”
“……明天我就把你那些书全部扔掉。”
花相宜有些无奈,语气中满是惆怅:“成了家,最重要的便是夫妻一条心。子嗣,钱权,名利,只是过眼云烟。生老病死,旦夕祸福,最后能陪在身侧的还是枕边人。”
“男人太利欲熏心并不好,世上一切都是死物,静静地摆在那里,只要有能力就不缺东山再起的机会。唯独喜欢的人,会动会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非要等到哪天连命都没了,回首发现亲手葬送了当初真挚的感情,一杯黄土,万事皆休。后悔都来不及。”
花相宜低头,瞧见后煜听得认真,敲了敲他的额头:“你听得懂么?”
后煜点头:“听得懂。”
“真的假的?”
“真的。”后煜说,“人只能跟喜欢的人成亲,一生一次。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抛弃发妻,否则会遭报应。”
花相宜没忍住笑了一声:“你真是远超我预料的聪明。”
“嘿嘿。”后煜的担忧彻底消散,老老实实躺在了他旁边,“爹,我就认你一个爹,别人都不是我爹。以后我也去考状元,当了官好给你养老。”
“好啊,那我就真等着了。”花相宜拉起被子,“快睡吧。等爹尽快把这些事处理完,就接你们离开。”
那日之后,花相宜就很少出现在青衣巷了。
花楹一天天长大,会说的话越越来越多,第二年开春就会跑会跳了。
后秋实在闲的无聊,接了些抄书刺绣的散活。后煜便主动承担了日常带孩子的任务,将花楹带到身边,绕着整个坊巷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
他把花楹打扮得漂漂亮亮,逢人就炫耀这是他妹妹,牵着她的手一刻不肯松,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拍花子拐跑了。
那段日子溢出的幸福快要将余下的岁月透支殆尽。
花相宜最后一次来时,说他获封了杭州通判,要去往江南赴任,最快一年才能回来。
临走前,他与后秋关上门说了许多话,待到第二天太阳升起,花相宜简单告别后就离开了。
后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总有种无尽的落寞。
—
“哥哥,想玩秋千。”花楹指着榆树下的木秋千,眼巴巴看着后煜。
后煜将她抱了上去,等花楹抓稳绳子才敢松手:“你可要抓紧了,不然就摔下来了。”
花楹点头,向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个空位:“哥哥也玩。”
“楹楹玩吧,我在后面给你推秋千。”
“好。”
花相宜实打实地离开九个来月了。
后煜抬头望向巷口,又缓缓收回视线。
最快要一年,归期不定。
花相宜走前在他心里萌生的惴惴不安在今天蔓延到心尖,后煜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整整一天都有些魂不守舍的。
花楹浑然不觉,玩够了秋千,拉着他去玩沙子,拔野花。
天慢慢黑透,后煜瞧着她也累了,主动蹲下身:“走吧,哥哥背你回家。”
花楹趴上了他的背,晃了晃两只小脚丫:“哥哥真好。”
后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小路,等跨过了家门口的木槛,他将花楹放在地上,一同进了屋。
后秋听见门口的动静,迅速把手中的信件收起,抹了一把脸,什么都没让两个孩子看见。
屋内只点了一根蜡烛,桌上反常的没有准备饭菜。
后煜疑惑地扫视一圈,抬头看向后秋,敏锐地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后秋一言未发,起身便朝卧房而去。
花楹呆呆地跟上了她,后煜站在原地迟疑不决,最后选择一并跟在后头。
卧房里黑黢黢的,后秋伸手将花楹抱上了床,垂首整理起了床铺,似是要睡下的意思。
余光瞥见站在不远处的后煜,她拿起了最里侧的枕头塞进他怀里,冷漠开口:“出去。”
“……”后煜有些不知所措,抱着自己的枕头愣在原地,试探地问,“我今晚不能和你们一块儿睡吗?”
“滚!”
桌上摆放的花瓶都好似颤了两下,后煜被吼的浑身一震,不敢再说话,低下头跑去了书房。
从前后秋无论再不耐烦仅仅只是不理人,后煜从没有被这么大声呵斥过。
他手忙脚乱地钻进了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抑制不住地颤抖。
花楹吓哭了声,透过两扇门传进后煜耳中,在能听到心跳声的黑暗中把他的恐慌推到了极致。
为什么?
后煜想问,为什么?
待到四周寂静下来,后煜脑袋下的那块布料拧两下都可以滴水了。
他只觉眼睛肿肿的,压抑了一晚上的喉口酸涩得厉害,委屈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哭得止不住。
身上的被子忽然动了两下,后煜睁开眼睛,悄悄向外探出个脑袋。
“哥哥。”花楹站在床边,拽着他身上的被子,冲他张开了手,“抱。”
“……”后煜坐直了身,收拾好情绪后才问,“你怎么在这呢?”
“娘亲睡着了。”花楹还张着手,“抱。”
后煜将她抱上了床,花楹抬着袖子擦了擦他的眼角,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块糕点,递到后煜嘴边:“吃饭。”
后煜鼻尖一酸,接下这块糕点咬了一口:“你吃了吗?”
“吃过了。”
深冬季节,花楹一身薄衣在外头待久了冷,她将口袋里的零嘴全部掏出来放到了后煜手里,裹紧棉被躺在了他的枕头上。
“哥哥,我跟你睡觉觉。你不哭了。”
后煜三两口将这些糕点吃完,担忧地回头瞧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道:“楹楹,你回去陪娘去吧。娘亲心情不好,你去哄哄她。”
“娘亲让我来这里。”花楹抓住了他的胳膊,“今天晚上我们两个一起睡觉觉。”
后煜给她盖好被子,不确定道:“娘让你来的?”
“对。”花楹半个脑袋都缩进了被子里,拉着他躺下,“哥哥没吃饭。”
后煜垂下眼,默默地躺了回去。
花楹抱住了他,短短的胳膊只搂了一半,她依然扬起笑脸,像大人哄她那般拍起了后煜的背:“哥哥不哭了。”
“嗯。”后煜抹干净眼泪,“谢谢你楹楹,我没事。”
他将花楹哄睡了,自己却睁着眼睛,辗转反侧。
直到天刚蒙蒙亮,后煜起了床,穿好衣裳来到了小厨房。
他忙前忙后了一个时辰才将早饭做好,等回到餐桌,瞧见了后秋堆在门口的行囊,已经收拾完,整装待发准备离开了。
“娘……”后煜小心翼翼地唤道,“你不吃些早饭吗?”
后秋瞄了一眼餐桌,牵着花楹头也不回地就走。
眨眼间,家中只剩后煜一人。
他迷茫地站在空荡荡的原地,不知道后秋要去哪里,还会不会回来,不回来又该怎么办。
他原是想将早饭做好,给后秋道个歉。
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才会让她如此失态,脾气连收都收不住,必然与秦国公府脱不了干系。有言道,父债子偿,后煜从拼凑出真相的那天起就做好了赎罪的准备。
可话都没说出口,后秋就忙不迭地离开了。
可以带走花楹,却不愿意带他。
直到小黑蛋从外挤进了屋,绕着他的脚边转圈圈,后煜眼前的水雾凝结成珠,从颊边滚落。
“我娘不要我了。”
后煜蹲下身,抱着小黑蛋痛哭不已,重复那句话:“我娘不要我了……”
他没了吃饭的心情,哭着回了书房,哭得近乎昏厥,再醒来时身边依旧空空荡荡,只有自己。
这是后煜短短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无尽的虚无。
哭到半夜,他忽然流不出泪了。悲伤化为乌有,自己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着一切从眼前流过,围着他转一圈,转头就会立马消失。
好像难过是假的,从前与亲娘后爹一起生活的日子也是假的。
他木讷地躺在地上,找不回方才那痛彻心扉的感觉。
仿佛刚才的行为是在做戏似的。
等到日暮西山,眼前笼罩一片黑暗时,他爬了起来。后煜摇摇晃晃地回到餐桌,喂了狗,就着冷饭把肚子给填饱了。
他已经很困了,闭上眼,意识还未完全消散,四肢却猝不及防地动不了了。
耳边响起了谁的哭嚎,惊得后煜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整个人却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胸上好像压下了千斤重担,压得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鬼压床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待他缓过来后猛地坐起了身。
没有人。
后煜神经质地扫视一圈四周。
也没有鬼。
后煜脱力地瘫倒在床,又是一夜无眠。
—
后秋离开快一个月了。
汴京下了最后一场雪,不久后便有野草冒了出来。后煜随便编了理由打发走了国公府来送钱的小厮,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一小片的青绿发呆。
新的一年开春了。
“小黑蛋,你喜欢我吗?”后煜抱着长成大狗的小黑蛋,看着它疯狂摇晃的尾巴,弯了弯眉眼,“我也喜欢你。”
“小黑蛋,我娘不会回来了。从前花叔叔说,等他忙完就接我们去住大宅子。他好像已经把娘和妹妹接走了。我是坏人的儿子,所以他们没有带我。”
后煜呼了口气:“我不怪他们,我本来就不该出生的。”
小黑蛋听不懂他说的话,只一个劲的仰头凑在他的掌心蹭来蹭去。
“哪吒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我不想认我爹,那就把这些都给我娘吧。这辈子我把恩情还清,下辈子再去找她,她还会生气吗?”
后煜摇头:“算了,我还是不去打扰他好了。”
“等我死了,你就从狗洞里钻出去,去找别人,不要在我家饿死。”
后煜拍了拍小黑蛋的脑袋,吩咐完,起身去小厨房拿走了那把唯一的菜刀,向田野间走去。
他坐在比人还高的草堆里,遮挡了外面的所有视线,拿起刀对着胸口比划,想了想,有点下不去手。
他转而架刀在脖颈处,犹豫半天,还是下不去手。
自刎需要勇气,五岁的孩童连杀鸡都不敢,更何况对自己下手。
后煜看向了自己的胳膊,闭眼撇头,对准小臂就是一刀。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被伤到极致的人最终都选择割腕自尽。他也以为这是最轻松的死法,砍手臂总比割脖子容易,肯定也没有那么痛。
他下了重手,菜刀砍进了半个小臂。后煜却连半点痛感都不曾察觉。
后煜疑惑地拔出了刀,眼前骤然被大量汩汩喷涌的鲜血填满,依稀可见皮下黄色的肉翻了个卷,跳蚤一般的东西嵌在肉中,不断地在跳动。
迟缓的疼痛这才攀上大脑,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额上冷汗密密麻麻地冒,后煜咬紧牙关,还是忍不住惨叫出声,阵阵直往心里钻的疼痛让他忽地倒地,不过转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不知是几日几时。
朦胧的春雨淋在脸上,后煜目光空洞地望着被一片浓黑血痂所覆盖的左臂,在原地足足躺了两个时辰。
待到衣裳被浸透,血块被冲掉,只露出一块长好了的疤时,后煜开始往回爬。
书上是骗人的。
只砍手臂死不了人。
因着下雨,这一路没有半个人影。后煜一点点爬了回去,推开门,不出意外来的是迎接他的小黑蛋。
他缺血实在是太多了,又许久不曾进食,虚弱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小黑蛋叼着他的衣领拖进屋,不知从哪翻出了一个馒头,放到了后煜嘴边。
他望向小黑蛋,那急切的模样就跟怕他会饿死一样。
后煜想,原来还有小狗是在乎我的。
他连脏不脏都不想管了,抓起馒头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后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翻出了家中剩的吃食,全部都往肚里塞。
“小黑蛋,我没死成。”
后煜将自己收拾干净,抱着小黑蛋一起在床上躺着。
“原来死这么难,我以为我要死了,结果睁开眼,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睑越来越重:“过几天,我再试试别的办法。”
后煜高烧了三天,除了能下床喝口水,其余什么都干不了。
家中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后煜也没力气上街去买,他打开了门,想放小黑蛋自己出去觅食。可它只是蹲在脚边,只守着他。
“这个是药老鼠的。”后煜找出了柜中剩的最后一点老鼠药,坐在地上,声音极其飘忽,“你不能吃。”
他推开小黑蛋,仰头将最后那二两长得像冰糖的东西倒进嘴里。
腹中的绞痛于胳膊上那刀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后煜躺在地上,麻木了□□上接二连三的摧残,他只短暂抽搐了几下,眼皮便缓缓合上了。
意识朦胧间,后煜觉得自己被翻了个身,开始不停的颠簸起来,就跟坐了谁家的牛车似的。
“怎么睡不好呢……”
“睡你个头!”后秋抱着他向医馆飞奔,边跑边拍着后煜的脸,生怕他就此睡过去。
后秋喊着跑进了医馆,抓住人就问,状似个疯癫妇人:“你是大夫吗?我儿子把老鼠药给吃了!快救救他!”
屋内有人斥责她先来后到,后煜这是急症,郎中分得清谁更要紧,安抚好其他病人,领着后秋来到后房,忙为他诊脉。
几碗热盐水灌下,昏迷中的后煜“哇”一口将胃中所有东西吐了出来。不过是酸水混合着刚喝下去的盐水,连半点食物残渣都不见。
郎中让店里伙计收拾干净后,为后煜开了方子,转过头对后秋说道:“幸好这药是假的,无毒,只是放久了有些发霉。加之他四五天没有进食,身体太过虚弱,才会有这般反应。”
“我给你开几副方子,好好调养一下亏空的身体。带回家,多吃些饭补补,用不了两三天就无碍了。”
后煜睡得并不安稳,总听着耳边有人在哭,可他的眼皮太重,根本撕不开。
好想说一句别吵了。
他努力了好久,眼睛终于能露出一条缝,刚要开口,只听“啪”的一声,后煜被打的稍稍偏过了脸。
后语刚醒,脑子还不清楚,傻傻地躺在原地,毫无反应。
“我不是给你留钱了吗?你不会上街去买菜吗?没事吃老鼠药干什么!”后秋瞧见他终于苏醒,情绪瞬间爆发,将他抱起来搂进怀里,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后煜的脸上,“如果药不是假的你现在就被毒死了。是不是我再晚回来几天,你真要把自己饿死?”
后煜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这么被后秋搂进怀里是哪一年了。
他呆愣着,鼻尖重新萦绕起了后秋身上的淡香,连她说了什么都听不太清,只虚弱地张了张口:“娘……肚子疼。”
“现在知道疼了?你早知道那是老鼠药,为什么还要往嘴里塞?我生你出来是让你随便作践自个儿身体的吗?”
后秋嘴上那么说着,依旧放开了他,轻轻让后煜躺回了去。
迎着后煜的一双大眼睛,她仓促抹掉泪花:“……生了个傻子。”
“娘,你怎么回来了?”后煜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你不是去找花叔叔住大宅子了吗?”
“住个屁的大宅子,我找完他还不能回来了?”
后秋下意识呛了一句,反应过来他是小孩,敛去情绪,重新开口:“你爹受了伤,我只是去照顾几天。杭州路远,用的时间久些罢了。”
“噢。”后煜恍然大悟,咧嘴笑道,“我还以为你和爹离开了,不要我了。原来只是这样。那就好。”
“……”后秋不知道回什么,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无论谁不要你,你也不能不活了啊。”
“嗯?”
“没什么。”后秋指了指桌上汤药,“我去做饭,一会儿把药喝了。”
后煜乖乖点头:“好。”
后秋回来了。
自己没有被抛弃。
后煜忍不住傻笑起来,笼罩了他一月有余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哥哥?你还疼吗?”花楹从外走了进来,费力地爬上了床,抱着他不放手,“哥哥,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我也想你了楹楹。”后煜的脸颊被她亲了两口,忍不住翻了个身,仔细端详着她的小脸蛋,“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我给哥哥也带了好吃的。”花楹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许多糖块来,“之前没吃过,给哥哥吃。”
两个崽子躺在一起,后煜下不了床,花楹也不肯下床,后秋做好饭只能一口一口往他俩嘴里喂,活像两只刚破壳的雏鸟。
她这才静下心来细看起了两人的眉眼。
兄妹俩长得很像,虽然爹不同,模样却一致的随她。性格也合得来,从不见他们争抢过什么,出了远门心里还总是记挂着彼此。
吃饱喝足,后煜的脸色都红润不少,陪着花楹玩了一会,便脑袋挨着脑袋睡起了大觉。
后秋给他们两个掖好被子,眼前控制不住浮现出后煜尚在襁褓的模样。
她状态最差的那段日子,喂不喂奶完全要看心情好不好。后煜时常饥一顿饱一顿,哭闹的频繁,她就会忍不住拿枕头砸他。
等精神头好些的时候,她就会开始后悔,那是她自个儿都掌控不了的情绪,搂着后煜一抱到后半夜。
那时她意识到,从今以后身边真的只有亲儿子这一个血脉至亲了。
她开始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等到两岁多些,后秋发现后煜开始对一周以前的事情有记忆后,慢慢地再也不肯开口。
花相宜是后秋的表亲,比她年长八岁。幼时,她去花家作客,在后园与他相识。临走前,死活要带着花相宜一起回家。
所有人都在笑,要花相宜以后娶她回家。
后秋听进去了,每每瞧见花相宜都要问一句什么时候娶她。
问得久了,花相宜从一开始的严词拒绝,到垂首默许,再到长大后主动约她去看灯游湖。
及笄那年,花相宜二十有三。
后秋不敢耽搁,拉着他就跑去了后府老太太跟前,签字画押。约定待她十九岁出府,便能脱离奴籍,嫁与花相宜去做一对寻常夫妻。
花相宜出身商户,到他这辈已然家道中落,空有些租铺营生,勉勉强强过得比普通人富足些。
恰巧他在读书上颇有天分,家里头都指望着靠他改换门庭。婚约定下后,花相宜便专心读书准备科举,全然不知后秋在一年后就被秦国公府的继承人看中,送去了他的床榻。
她跪在解修竹脚边,求过他放自己离开,好话歹话堆成了山,解修竹却不为所动,问了句“说完了吗”。
这话听了太让人绝望,后秋脑中气血翻涌,抓起桌上的烛台砸向了解修竹的后脑勺。砸得他满头是血,却也没跑成。
他也彻底被激怒,把后秋打到昏了头,强灌下三碗烈酒,让她彻底跑不动。
一夜之后,后秋就再也没跟花相宜传过书信了。
再到发现怀孕,安排进如今所住的青衣巷,她都没敢跟花相宜吐露过一个字。
还是花相宜察觉有异,主动找上后府的门寻她,却被三两句“人死了”给敷衍过去。
他是压根不信的,只得一边读书,一边从蛛丝马迹中打听后秋的消息。独自摸索到了青衣巷,托住了她无处安放的恐惧,说愿意认下这个孩子。
那年花相宜三十一岁,疏浚水利,兴农仓储有功,回京后晋升殿中侍御史。同年九月,在汴京最富饶繁华的地段买了套宅子,向皇帝请旨赐婚。
他欲用皇权压制自身无法抗衡的秦国公府。
“我受伤本就不关孩子的事,你冲他撒什么气啊。”花相宜回来才知后秋当时的作为,叹了口气,“以后气少点,对身体好。”
“哼。”后秋捧着书坐在床尾,不理他。
“我不是怪你。”花相宜拉着她靠在怀里,说道,“是你儿子太聪明,你对他的态度和行为突然改变,他能直接猜出来原因。这些事不适合让孩子知道,不然,他为什么会突然吃老鼠药?”
后秋垂下眼睑,默默又翻了两页书。
“有什么气你对着我出,我心大,不难过。但小孩容易想不开,听见了没?”
“……哦。”
后秋指着纸上一个字,冷不丁开口道:“你看这适合取名吗?”
花相宜诧异地歪头瞧了一眼,赫然是一个“煜”字。
他说:“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
后秋合上书:“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他成天叽叽喳喳的,嘴太碎,这个字正好。”
花相宜也不戳穿她,顺着问:“跟你姓?”
“嗯。”后秋说,“过几日,我就去把户籍落上。”
—
花相宜升了官,繁重的公务压下来,又要监督乔迁新宅子,只得忙里偷闲,在晚上回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他就得急匆匆赶回去了。
“你想去看看以后的家么?”
花相宜半只脚都踏出了门,忽然转过头,对着后煜问道:“就在城南,楹楹已经看过了。你想去看看么?”
“啊?”后煜不确定道,“我可以去看吗……”
“当然。待会我再让人送你回来就好了。”
他看向后秋,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起身跟在了花相宜身边:“我想去。”
待两人离开,后秋简单收拾了一番,牵着花楹去了街上。
皇帝的圣旨不日便会赐下,等到宅子真正布置好便可以搬家,从此以后,光明正大地成为一家人。
她买了些菜,带着花楹多逛了会儿,这才抬脚走进府衙,去置办后煜的户籍。
孩子的户籍好办,加之她提前半个月就来过一趟,如今不过是身份已经核实,来取个随身的户贴。
半个时辰左右,后秋就将东西拿到了手。
她边走边看起了户贴上的字,瞧完了,叠起来塞进了衣襟里。
家门虚掩着敞开了一条缝,后秋蹙着眉回忆起早晨,走之前是上了锁的。
那应当就是后煜回来了。
想到这,她毫无防备地推开屋门,牵着花楹跨过了高高的木槛。
等她再抬起头,视线内猝不及防闯入一张如梦魇般的面容。
解修竹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了惊愕的后秋脸上,冰冷,黏腻,宛若一条毒蛇的信子舔过,缓缓移向她身旁的花楹。
临近傍晚的太阳照在身上,后秋整个人却如坠冰窟般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