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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覆水难收【四】 过往「四」 ...

  •   后煜被送到了巷口,他转头向马夫挥手告别,脸上还洋溢着笑意。
      花相宜手中有父母遗产,亦有此番立功皇帝赏赐的金银,几乎将手头那些钱财掏空了才购置的那套五进宅院,曾是荒废了许久的一座前朝太傅旧宅,足足有四亩田地。
      后煜两只小短腿跑了快一个时辰才把整座宅子给逛完,还特地去看了花相宜给他布置的厢房,比划一番,要比在青衣巷的整个家都要大。

      自后秋从杭州归来之后,再也不像从前不发一言,一天总能听到她回两三句话。
      娘在变好,家在变好,爹当了大官,还有了从前日思夜想的妹妹。
      后煜越想越高兴,一口气跑回了家。

      “娘!楹楹!”
      他兴冲冲地推开门,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狼藉。
      后煜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菜篓,鸡蛋碎了好几个,几个甘蓝滚了出来,和豆芽一起散落在地,似是刚经历过缠斗一般。
      直觉暗叫不妙,后煜猛地拔腿冲向卧房:“娘?!”
      家中不见半点后秋的影子,后煜心下慌乱片刻,立即选择掉头去外面找人。
      他顺着每一条小道挨个摸索,任何能藏人的缝隙都不肯放过,耳边隐隐听到了远处有小孩哭声,闻声寻过去,是从别人家院墙里传来的。

      后煜的心脏越跳越快,强烈地不安快要将他吞噬。他边哭边把熟悉的几条路探了一遍,一路跑来到了北边的树林,硬是连个脚印都没看到。
      不知后秋丢了多久,现在有没有出事,他喘着大气站在原地,迷失了寻找的方向,竟比上次被后秋扔在家中还要无措。
      去找花相宜。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的下一瞬,后煜抹掉眼泪,撒丫子朝那所大宅子狂奔。
      他害怕只因为自己那么一刹那的犹豫就将后秋给耽误了,跑的腿脚酸胀,肺疼的好像要裂开,也半点不敢停歇。
      一双突如其来的大手从拐角后伸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啊!”后煜眼前一黑,双脚瞬间腾空而起,他下意识挣扎起来,“放开我!”
      抱起他的人恍若未闻,三两下便控制住了他扑腾的手脚,捂住后煜的嘴离开了青衣巷。

      他被放在解修竹面前时,整张脸哭得稀里哗啦,因为腿软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后煜不闹也不说话,只是抹着眼泪哗哗哭。
      解修竹都惊呆了,眼神质问带他来的侍卫是不是揍他了。
      那侍卫当即无辜摆手。
      解修竹皱了皱眉,颇为不耐地开口问道:“你哭什么?”
      后煜仰起脸,打绺的睫毛粘在了眼角处:“我……我被人伢子卖到你家了,还不许哭吗?”
      “……”
      解修竹穿得极贵,气质不凡,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人。后煜被掳来的一路约莫着看清了国公府大致的陈设,再望向这座书房的陈设,不难猜出这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宅子。
      除了被卖成奴隶,后煜想不到被带来此处的第二种可能。

      解修竹俯视着他,解释道:“我是你爹。”
      “……”后煜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掀起眼皮,看向解修竹的脸。
      解修竹长得不丑,没有满脸麻子,没有刀疤遍布,也没有挺着一个大肚腩。
      相反,他长得很白,还有些许儒雅,气质与花相宜那种书生神似,却是一眼能看得出矜贵。
      与后煜想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样。

      后煜立刻反驳:“你不是我爹。”
      解修竹耐心重复:“我就是你爹。”
      “你舅也不是我爹!”
      解修竹:“……”
      他的脸越来越扭曲,难以置信与荒谬交织在脸上,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后煜相信眼前的人是他亲爹,这般富丽堂皇的府邸,当街就敢抢人的做派,极其符合秦国公府蛮横霸道的权贵形象。
      只是他说好了此生只认花相宜一个爹,便不可能再认别人为父。

      后煜把脸一撇,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沟通。
      解修竹的耐心也就此耗尽了,随便摆摆手,安排道:“带下去洗干净,先找个空厢房安置下来。”
      “是。”
      侍卫伸手要来抓他的领子,被他一个闪身躲开,突然转变了态度,连滚带爬地抱住了解修竹的腿:“我娘不见了!她肯定是出事了,你能帮我去找我娘吗?求求你了,再晚我娘真的出事了!”
      后煜死死抱紧了他的腿,任由那侍卫如何拽,硬是不肯松手:“求你了!”

      秦国公府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算得上手眼通天的权势。眼下后秋失踪的蹊跷,他也来不及再顾昔日的恩怨,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在解修竹身上。
      如果他愿意去找,后秋肯定会没事的。

      解修竹下意识想往后撤,可腿上的挂件缠得太紧,他也没了办法。
      后煜还在不间断地求他去找后秋,听得解修竹脸色铁青,连情绪都愈发低沉起来。
      “你先去沐浴更衣,这些事等会再说。”
      “真的?”后煜连忙站起来,乖乖跟在那侍卫身边,“那好。”

      他被人带着来到了一处盛满热水的池子里,三五个女使在旁边候着,搞得他脸和耳朵都红红的,扭扭捏捏不肯脱衣裳。
      “我长大了,你们不能看。”
      在后煜的一再坚持下,女使只好离开了浴房,留他一个人在那洗。
      他飞速地将自己清理干净,穿好新衣裳。紧接着被送进了一间很远很偏的房间,一并来了几道小菜,便再也没有人影出现了。
      后煜坐下填饱了肚子,开始打量起了四周。
      堂堂国公府,留给他的房间还没有花相宜安排的大。陈设有些老旧,床上只有一张有些积灰的被子。
      后煜嫌弃地拍了拍,已经开始想回家了。

      后秋会在太阳好时将被子晒得软软的,晚上盖在身上特别暖和。还从不让任何家具上落灰,养的后煜从小干干净净,不愿意碰一点脏。
      他坐在木凳子上,两只手托着脸,不自主地担心起了花楹。
      她还那么小,不知后秋失踪时她在不在身边,又会被怎么对待。
      是不是轻轻摔一下就摔坏了?
      他等了好久,等到外头的天都黑了,解修竹还是没有来说后秋已经找到了。
      难道国公府没有找人吗?
      后煜有些担心,起身在屋里不停的晃悠。
      晃久了,眼前都出现了幻觉。
      目光追向窗边一闪而过的身影,后煜站在原地,望向不远处。
      他的眼睛眨了又眨,看清了窗外的那张脸。
      是个瞧着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你……”
      后煜与他静静地对视了半晌,想开口打个招呼。倏地见他翻窗跃入,在后煜还未做出反应之前,抄起板凳,对准了他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啊!”后煜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的眼前登时被溅出的鲜血给模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站也站不起来。
      他被后秋保护的极好,家里进了贼,或者翻进来些老光棍都是被她拿着菜刀砍跑的。曾经就在自家院子中砍死过两个大男人,闹到了开封府,被查明后又无罪放了回来。名声是彻底传开了,再也没人敢找这对母子的麻烦。
      后煜从未真正与别的小孩打过架,两只细弱的胳膊是比麦秆还脆弱。此时被大他三岁的解烺按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凳子,花瓶,还有饭碗,这些一口气全被招呼在了后煜的身上。
      “我不认识你。”后煜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相见的第一面就要动手,他抱着脑袋,下意识脱口而出喊起了后秋,“娘……”
      谁知解烺闻言更火大了,上去就是一圈:“要不是你!我爹娘至于现在还在吵架吗!”

      前几日他说牙怪怪的,后秋仔细瞧了一遍,说是他长大了,要掉乳牙。
      后煜对着铜镜看那颗牙,晃了好几天,就是不敢伸手去拔,连后秋要给他拔牙都捂着嘴跑远了。
      那颗牙终究是掉了,混合着血躺在地板上。

      他的手在混乱间抓住了碎裂的陶瓷,抵挡解烺动作时无意识划破了他的脖颈,血在下一刻就滴在了脸上。
      趁着谢琅捂脖子的空隙,后煜一脚踹开他的桎梏,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

      后煜被打得头破血流,看不清眼前,也不认得国公府的路。只从解烺的话中拼凑出了他的身份,大概率就是自己的某位兄弟,被自己伤的那么狠,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后秋失踪了,也联系不到花相宜,唯二能在此时护住他的两个人一并被隔绝在了国公府的墙外。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贴着墙面树荫,躲在阴影处,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府中乱窜。
      大约跑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捂着脑袋扎进了一座没亮烛火的屋子,靠着门喘着粗气,腿软地快要站不住。
      这样的权贵那么横行霸道,他不敢想若是自己被抓回去了还有没有活路。

      后煜慌不择路地寻起了柜子,哪怕是一个可以容纳他的空间。只要藏在里面,就谁也找不到了。
      视线中陡然亮起一小撮火光,后煜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那支蜡烛靠近。

      往后的二十年里,他常常会想。是不是那天由着被解烺打死,没有闯入祠堂,没有发现口棺材。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后秋在他心中也只是失踪了,永远没有死。
      后秋的死亡,后煜要负大半责任的啊。

      她依然穿着今早离开时那身衣裳,胸口绣的那朵蓝花楹不会再舒展了。
      颈间聚集的大片淤血像一条环,紧紧缠绕着她,紧到已经变紫发黑。
      后煜扶着棺材,浑身的血液都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凝固。
      后秋死在了秦国公府。
      棺材口掉进去个活生生的人,舍弃了沉重的灵魂,才让那副平静,灰败,毫无生气的躯壳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带走万物生息的深秋时节,带走了她的年华。

      后煜没哭出一滴泪,他只是有些恶心,恶心转为强烈的反胃。脑袋也疼得快要裂开,与翻涌的呕吐感一同涌来。
      他冲出了这间屋子,将胃中刚吃进去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吐到嗓子眼儿被酸水烧得刺痛,腹部彻底空空如也。
      通往外界的那堵墙甚高,后煜搬来一个又一个木凳,叠在盖着板子的水缸上,一步步踩着来到了墙头。
      这样的高度,跳下去一定会摔死的吧。

      —

      “夫人。世子说您天一冷就要冬眠,如今这天都黑了,马上要起凉风,我们赶紧回去吧!”
      “冬眠也得冬天眠。”独孤兰殊活动着筋骨在院中四处走动,扭头看向左侧的小丫鬟,“我就看个你们那什么探花写的策论,你家世子冲上来就把我的书给咬个稀巴烂。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真是犯疯狗病了,我可不敢回去。”
      那丫鬟跟在她身后,说道:“世子脑袋傻,整个汴京都不跟他计较,夫人何必放在心上。”
      独孤兰殊冷笑两声:“他傻?他就是故意的。”

      她继续满院子溜达,走过连通西厢房的圆洞门,脚底忽地被绊了一下。
      “什么东西……”
      独孤兰殊低下头,暗夜中,朦朦胧胧看清了地上那团人影。小小一个蜷缩着,身下的鲜血流淌至了她的脚边,浸染上了鞋袜。
      “这怎么有个孩子?”独孤兰殊赶忙俯身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两个小丫鬟看清后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来他的来历。
      她蹙着眉将后煜抱起,大步往回赶:“去请明大夫。”

      房门被“砰”的一脚踹开,戚砚窝在躺椅上,环抱双臂,听着动静把脑袋一撇:“你除非明天跟着我去柳国公府写保证书,否则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你们这群读书的眼睛都长在头顶,早就看不上我了可以直说,我放你去找他……”
      独孤兰殊径直掠过他,将怀中的后煜放在床上。
      “嗯?”戚砚坐起了身,闻着血腥味凑到了床边,他看着那一团被鲜血大面积覆盖的人,眉头紧锁。
      没等他开口,赵繁英揉着脑袋从门口走来了。一屁股坐在床边,瞧着就跟没睡醒似的,迷迷糊糊抬起头:“喊我来什么事?”

      “我在院子里捡到一个小孩,不知道谁家的,你看。”独孤兰殊指着床上,“全身都是血,呼吸已经很弱了,再不救就快死了!”
      赵繁英转过脸,伸手撑开他的眼睑,看完才探向脉搏,道:“失血太多导致的昏迷,伤在头部,没伤到要害。应当是从高处跌落……腿断了”
      他摸着后煜的左腿那道极其诡异的凸起,又道:“能养回去,但他体质一般,经不起第二次摔,以后可能会瘸。”
      独孤兰殊听完踱步至门外,安排小丫鬟打水来为他清洗身上血迹。
      “谁这么缺德把孩子扔到我家来治?”等着后煜整张脸被擦干净,戚砚连忙凑上去,左看看右看看,“长得有点像……隔壁啊。”
      赵繁英说:“隔壁那个比他大。”

      “我要养!”独孤兰殊忽然出声,“别管谁的,扔我家就是我的。”
      两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她,只见独孤兰殊已经将戚砚挤到了一边,坐在床头,揪了揪他有些乱的辫子:“这小丫头长得真好看。”
      赵繁英无奈道:“……他是个男孩。”
      “啥?”独孤兰殊立马改口,“男孩也行。”
      “行什么行!”戚砚当即驳道,“谁知道这是不是长公主的陷阱。万一他有爹娘,过几个月突然告你拐孩子,这可是能被参一本的大事!”
      独孤兰殊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他:“赵楚音的手段要只有这么低劣,我那么费劲的对付她是吃饱了撑的?”
      “……”

      戚砚憋了半天,话没想好,先传来了一声丫鬟通传。
      “世子!”小丫鬟匆匆行了一礼,道,“隔壁秦国公爷派人来了,问有没有瞧见一个小孩子。”
      戚砚的视线落在床上的后煜头上,问道:“他找小孩干吗?”
      “不知,只说是儿子跑丢了,现下正四处寻呢。”
      戚砚冲着独孤兰殊摊开手:“我就说吧,这孩子有爹。”
      独孤兰殊皱了下眉,没搭理他,思虑再三,开口问:“秦国公何在?”
      “就在门口候着。”
      独孤兰殊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我去看看。”
      “?!”戚砚忙跟了上去,“你别冲动啊,姓解的脾气坏的很!”

      解修竹立在侯府门口,身后跟着三两个家丁,面上表情颇有些烦躁。
      瞧见是独孤兰殊亲自前来,他的眸中一闪而过几分诧异。
      “国公何故深夜登门拜访?”

      她自在惯了,一向不愿维持表面的客套礼节,去哪都被骂没规矩,骂完照样不改。其死不要脸的程度倒也误打误撞极适配他们侯府戚家。
      解修竹从前听说过,只将她归为外邦蛮夷之人,让他自个儿的夫人别计较就行了。
      今日第一次见面,望着她疏离的神情,暗中腹诽果然如此。
      哪知下一句,独孤兰殊才是真的语出惊人:“如若真像通传那般,国公是找寻贵府公子的。还是请回吧。”

      戚砚对她养别人家儿子有意见,知道是国公府的后意见更大了,张嘴欲要开口,被独孤兰殊一脚踹了三尺远。
      “这是何意?”解修竹眯了眯眼,“我连我自己的儿子都带不走吗?”
      “并非如此。”独孤兰殊轻飘飘道,“只是国公府的公子,怎么可能出现在我家?国公爷还是再去别处找找吧,孩子丢了可是大事,耽误不得。”
      不知是不是错觉,解修竹总觉她的语气中夹带着一丝嘲讽,当即沉了脸色,没好气道:“府中下人在连通侯府的那面墙角发现了他堆叠的椅凳,借此翻去了你家,物证尚在,你跟我说你没见到他?”
      “你不信?”独孤兰殊面无表情地向侧边闪身,伸出个请进的手势,“那你进府搜吧。”
      “……”

      同为爵位,解修竹自是没那个权利和胆子直接闯进偌大的一个侯府。
      此时当家做主的还是戚长风,他但凡真敢被独孤兰殊挑唆进府,惊扰了长辈,来日被参上御史台都无话可辩。

      他窝囊了好半天,瞧着似是忍耐到了极点,咬牙切齿地道:“幼子顽劣,下手伤了亲兄长,将脖子割开了一道口子。三五个郎中围着救了半个时辰才保住一条命。我不清楚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又或者那孩子跟你说了什么,能让你如此包庇一个杀人凶手。”
      “原来你不是找孩子的。”
      独孤兰殊终于套到了信息,抱着胳膊反问道:“据我所知,尊夫人仅育有一子一女,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幼子。今日之前,我也从未见到从你家出来第三个孩子。姑且算你这个孩子是真的吧。”
      “想来,你这般急匆匆地想要把人带走,是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只看到一个受了伤,就忙着把另一个带走问罪,是吗?”

      解修竹说:“我自己的儿子,如何教育,旁人无权插手。更何况动手伤人本就是他的不对。他差点把他的亲哥哥给杀了!难道年纪小就该放过吗?”
      “我可没这意思。”独孤兰殊不以为意,“贵公子的确被我捡到了,可也称得上一个惨不忍睹,活像是受了虐待逃来的。你那儿子又高又壮,我不信他真能被矮一截的亲弟弟摁着欺负。你还是回家把事情查清楚再来吧,免得在气头上,做了什么糊涂事。后悔都来不及。”
      “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解修竹似是忍耐到了极点,猛地一挥袖子,“你能在柳国公府闹那么一通,不过是仗着侯府撑腰,官家又看你是和亲公主的面子上才不予追究。但这招对我没用,我可不惧你,秦国公府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她也不恼,淡淡道:“你再用这个态度跟我说话试试。”
      “你还威胁我?”解修竹不可思议地转过脸,“……戚砚!你们侯府何时轮到一个女人做主了?”
      戚砚突然被点名,原本想劝她把孩子的嘴立刻改了口:“你怎么跟我媳妇说话的?!”
      “?”

      他匪夷所思极了,指着戚砚就骂:“定远侯府往前数三代都是忠良,真不知波斯是盛行什么蛊术,能让你纵着她在整个汴京耍威风,都闹到我面前来了!”
      独孤兰殊闻言,向前行了两步。
      她表情平静,长得差不多能与解修竹平视。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一拳砸在了解修竹脸上。
      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半边脸火辣辣的疼,牙龈渗出的血腥气直冲脑门。他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太阳穴突突狂跳。
      “哗啦”,独孤兰殊抽出了她出来时随手缠在腰间的软剑,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直直砍向解修竹的脑袋。
      解修竹浑身血液在那一刻都凝固了,赶在剑刃落下前眼疾手快地向旁边闪躲,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你儿子宁愿摔断一条腿逃到我家,都不愿意在受了重伤后去找你。我又不是傻子,指望你这偏心爹把孩子带回去他连今晚都活不过。”
      独孤兰殊迈步向前追着他砍,解修竹疯狂地往后乱蹬,扬起的发丝被整齐地削下,他腿都软了半边。只得在一众瑟瑟发抖的家丁搀扶下,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往回跑。
      “你天天对人这么大呼小叫,容易被打知道吗?”
      独孤兰殊对准他的背影一把将软剑扔了过去,剑柄打中他的后背,还能听见一声“哎呦”。

      “这下算是彻底完了。”戚砚往椅子上一瘫,唉声叹气,“原本与咱家交好的就不多,姓解的虽说不是好人吧,起码也不坏。逢年过节还有些人情往来。结果又闹成了这样……不过他说话确实太难听了,我都想揍他。”
      戚砚十分怅然明天上朝会不会被参一本私自扣押别人家儿子的罪名,独孤兰殊嫌他嘟噜个没完,太烦,抬手给撵走了。
      “真是吵死了,你赶紧找间屋子睡觉去吧!”
      戚砚被无情地推到门口,他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我给你台阶下,你居然都赶我走!那你以后再也别理我好了!”
      独孤兰殊关上门,理都懒得理。

      她回到了床边,瞧着赵繁英用木板已经固定好了他骨折的小腿,全身的伤基本也都包扎完成了。
      “除了骨折,其余伤痕都是锐器所致,脸上还有几道划痕,凶器估计是陶瓷片。”
      赵繁英举起一个青色的小药瓶,展示在她眼前:“这可用了我最好的药膏,保证他将来脸上不会留疤。”
      独孤兰殊问:“那他身上没有更厉害的伤了对吧?”
      “外伤是没了,就是内里不太稳定。”赵繁英说,“体内有郁气,常年累月积攒成疾,多有脾胃失调,失眠多梦等症状……”
      独孤兰殊点点头:“有什么危险吗?”
      “危险?”赵繁英想了想,“这种病最大的危险是他自己。郁结于心的人到最后不都死自个儿手里了。”

      他掀开后煜的衣裳,露出他手臂上那道自己砍的伤疤。
      后煜将这伤藏了许久,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反反复复发炎溃烂。如今伤口长好,留了一条极其丑陋的刀疤。
      “从前没在这附近见过他,被打得这么狠,大概率是隔壁刚认回的私生子。亲娘应当对他不错,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处砍刀所致的旧伤。若是旁人下手,这小胳膊绝对会被砍断,所以这道疤,只会是他自己砍的。”
      赵繁英拿起布擦了擦手:“郁结于心的人活下去的欲望不大,他已经尝试自尽过一次了,与太子府覆灭后你的情况差不多。这就是最大的危险。”
      “……”独孤兰殊张了张嘴,眉心拧了又拧,终是一句话说不出口。
      她缓缓坐到了床头,问道:“我真不能养他吗?”
      “那你得问他亲爹,这可是秦国公府的儿子。”

      独孤兰殊不说话了,垂下眼眸瞧着他,说出的话透出几分惆怅:“要是我闺女还活着,今年也这么大了吧。”
      赵繁英闻言一顿,掀起了眼皮望向她。

      独孤兰殊生产后苏醒的第一天就得知了婴儿夭折的消息,赵繁英骗她说遗体埋在了院中的梨树下,她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道了句“福薄缘浅”,雕了个木牌立在树下。亲手在上面刻上了她早就取好的名字。
      偶尔过节了,她才会在木牌前摆几盘小孩爱吃的点心,其余时间并不见她多么上心。
      赵繁英原以为她不喜欢小孩。
      如今见独孤兰殊靠在枕边,用一种近乎柔和的目光看着床上那个陌生的孩子,他心下竟有说不清的触动。

      半晌,赵繁英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漫不经心道:“喜欢孩子有的是能收养的地儿,何必执着他家的儿子。”
      “……主要是瞧他可怜,一个小孩子,不到走投无路哪敢从那么高跳下来。爹跟个仇人似的,刚刚你是没见凶成什么样,恨不得把他活剥了。以后哪能过得好。”
      独孤兰殊摆摆手:“那些明天再说吧。今晚上我在这先看一夜。”
      赵繁英没阻拦,收拾着散落一床的东西:“行,有事再喊我。最近天冷了,你挨不了冻,多加床被子。”

      房门轻轻合上,独孤兰殊一个人坐了片刻,等到四周都静下来了,她这才轻手轻脚地钻进床榻里侧。
      “冷…”
      独孤兰殊凑近了听:“什么?”
      “冷……”后煜睡得并不安稳,惨白着一张脸说冷。
      独孤兰殊立刻下床抱来棉被铺在第二层,又将自己的羊皮暖水袋放在了他的胸前。
      他好像在做噩梦,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疼,疼得直哭。
      独孤兰殊靠在旁边,搓着他冰凉的小手,寄希望于这样能缓解些。

      “妈妈……”后煜抓紧了她的手指,或许是有过孩子的母亲都散发着同一种气息,他在昏迷中都一个劲地往独孤兰殊的怀里钻,“好疼。”
      “不疼了,没事了。”独孤兰殊搂着他轻声安慰,感受到后煜渐渐在怀里平静下来,她紧绷的神经也随之缓缓松懈。
      她低头盯了许久,嘀咕道:“长得分明就是个小丫头。”
      要不是赵繁英和解修竹都说这是个男娃娃,她非要扒了裤子瞧瞧。
      “我还以为是老天瞧我闺女没了,特地又送我一个。怎么还是跟我无缘。”独孤兰殊挠了挠他的脸,“想让我当你妈妈么?”
      后煜的眼睫颤了两下,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天底下那么多小孩,只有你掉到了我眼前,你跟我真的无缘么?”独孤兰殊拍着他的肩膀,道,“明天,我去找你亲爹谈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覆水难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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