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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装着解 ...

  •   装着解药的白瓷瓶在桌上矗立到夜晚,直至时兰第三次来催,林怀婉才终于放下盛着药丸的小银勺。药丸中所含的大多数药物皆与解他体内猎毒之症相符,只是仍有两味药她如何也分辨不出,这才闭门钻研到现在。
      时兰一进门便絮絮叨叨,又要她注意休息,又喊她按时吃饭,总有操不完的心。林怀婉只好停下收拾书籍的手,柔声哄她:“好好好,我自己的身子会注意的,你就放心吧。”
      时兰将餐盘放在桌上,接过林怀婉手中的书籍,皱着小脸道:“小姐总这样说,说完便又废寝忘食。快吃饭吧我的好小姐,再不吃又该胃疼,这些我来收拾就行。”
      林怀婉笑着应下,又再三向她保证,这才将小姑娘哄地眉头舒展。她确实是饿了,瞧着驿馆简单的菜肴都觉得分外美味。
      用过饭后,她放心不下柳自均,便命时兰将药瓶带着,随她一同前往柳自均住处。二人到时,柳自均房中一片漆黑,林怀婉只当人已经休息,正要离开,却见烛火点燃,于是又折身回来敲门。
      屋内传出虚弱的应门声,林怀婉推开房门,见柳自均上衣大敞,正半靠在榻上举着蜡烛观察腹间伤口。她快步上前接过柳自均手中的红烛,顾不得蜡油滴在手上,仔细将蜡烛插入烛台中,又忙去瞧他的伤口。
      只见原先已经不再流脓的伤口此时大面积溃烂,黄色的脓水混着鲜红的血液似沸腾一般在烂肉上翻滚,她甚至能瞧见有微弱的气体游离其中,争先恐后地朝他体内涌去。
      柳自均跟刚从水里钻出来似的,身体抖得几乎要将床塌晃动起来,他被折磨得失去理智,本能地扼住林怀婉正欲施针的手,艰难开口:“药……”见林怀婉犹豫,他不由加重力气,嘶喊道,“药!”
      时兰赶忙冲上前去抓他的手,他却只死死盯着林怀婉,力气大得不似一个几日未进食且尚未痊愈的病人,任时兰如何也掰不动半分。林怀婉轻声安抚时兰,终是于心不忍,命时兰将药交予他。
      药瓶被柳自均一把夺过,他强压着发抖的手,几次尝试才终于用力将活塞拔下。药丸飞溅而出,撒得满床都是,他无措地看向林怀婉,却又未等对方回应,抓起一粒解药塞进嘴里,方找回一丝理智。他忍着疼翻过身去,几乎是哀求地说:“烦请林小姐……”
      这样的难堪暴露在外人面前,任谁心中都不好受,还未等他说完,林怀婉便连忙应下,拉着时兰快步离开。
      方才那阵八百个蟋蟀在脑中打鼓的嘈杂声,终于随着药效发作戛然而止,他的世界旋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四肢快速失控,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他逐渐忘记疼痛,眼前的烛影扭曲成一个模糊的身影,认不出面容、看不清着装,任他如何去想,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
      神志越发恍惚,眼神也开始涣散,他终于在昏睡前的最后一秒,听到一声轻微的呢喃:“母亲……”
      和所有的一切杂糅,互相纠缠却又绝对排斥,拼命撕扯、割裂,而后骤然被虚无吞噬——柳自均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肢解成三块,慢慢又拼合在了一起。
      极度的恐慌强迫身体睁开眼睛,他喘着粗气环视四周,发觉仍身处于客栈中。四肢都还长在身上,且行动自如。看来是药效过了。
      雾蒙蒙的白光渗过窗纸洒在屋内,远处隐隐传来鸡鸣。他再也无法入睡,索性爬起来掀开衣物查看,伤口仍未结痂,但至少不再渗血流脓,疼,不过尚且能忍。
      一粒药丸顺着褥被的褶皱滚到身边,他捻起放在手中,目光扫视过杂乱的床榻,昨日弄洒的药分散在各处。柳自均僵硬地控制着快要生锈的身体将药丸一粒粒拾起,骨头随着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待他全部拾起,已是浑身湿透。
      细数两遍染上湿气的药丸,确实少了两粒,他在床榻上翻找许久,直到余光瞥见鞋边似有黑影,才难以置信地低头去看,地板上果然躺着两粒药丸。伸出去的手下意识又缩回来,他将心一横,还是一把抓了起来。
      总归沾点灰又吃不死人。
      好不容易跨越心中那道鸿沟,他却又发现药瓶不知所踪。心中蓦然涌起不好的预感,于是扒着床边去瞧,果真看到瓷瓶滚落在床底,摔得粉碎。柳自均艰难地爬起身,强忍着将手中的破玩意踩碎丢进恭桶的冲动,从包裹中翻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包好,将药妥善存放。
      被汗浸透的衣服几乎都能拧出水来,贴在身上又黏又腻,皮肤都要被闷出褶皱,他忍无可忍,拖着千斤重的身子挪到门边去叫水。开门正好瞧见个小厮,他哑着嗓子喊:“小二哥,劳烦帮我打桶水来。”
      天正蒙蒙亮,堂中并未点灯,将他未被发丝黏住的半张脸映得更加惨白。他抓着门框的手宛如干柴,拖在地上的衣物甚至划出一道明显的水痕。
      小二哥尚未清醒,恍惚看见房里爬出一个水鬼,陡然一激灵,瞬间困意全无。他连连称好,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去,不给柳自均再搭话的机会。
      慌张的背影匆匆离开视线,柳自均退回房中虚掩上门,隐约听到下方传来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没撞到您吧?”他歪倒在椅子上,指尖都没力气再抬起来,竟还有心思揶揄:“又不是走水了,这么急做什么。”
      险些被撞到的时兰虚拍着胸脯摇头,只道让他小心些,便越过人往楼上走。见林怀婉的房间果然还亮着灯,她心中懊恼,早知小姐又要熬夜琢磨病例,应当彻夜守着才是。
      进门见林怀婉正伏案写些什么,她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将水盆放下,站在一旁等候。林怀婉提笔的那只手腕部露出,还能看到明显的淤青,时兰不免又是一番心疼,想到她家小姐何时受过这样的伤害,又忍不住狠狠在心中斥骂那个忘恩负义之徒。
      她心思都写在脸上,肉肉的小脸瞧着气呼呼的。林怀婉放下笔一抬头便瞧见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需得多开一副药才行。”时兰一怔,又听她道:“好败一败你那满肚子的火气。”
      她不由一羞,嗔道:“小姐,你又打趣我,我还不是心疼小姐。”
      林怀婉笑着摇头,瞧着天已经完全亮透,不敢再耽搁,吩咐她:“这方子我做了调整,你差人去配几幅,早去早回。”
      时兰办事效率极高,不消片刻便又赶回服侍她更衣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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