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江泛舟》小杓分江

2、第 2 章 柳自均

　　柳自均是被疼醒的。
　　解药虽然能阻止烈毒内侵，但无法抑制停留在伤口表面的残毒发作，伤口反反复复无法愈合，一夜折腾，竟是与衣物紧紧粘连在一起。
　　他颤着手解开腰带，绝望地挣扎良久，最终还是咬牙硬生生将衣物从血肉上撕扯下来。一股麻意自尾椎冲上头顶，冷汗瞬间将他浸透，眼晕耳鸣过后，他强忍着撞墙的冲动，简单清理好创口，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
　　待他穿戴整齐打开门，已有家丁等候在外。相府的待客之道相当周全，与丞相及夫人用过早饭后，林相又亲自送他出府，马车、细软等物也一并替他准备妥当。
　　柳自均不免动容，连连道谢，后又万般不好意思地说：“马车就不必了，有劳相公替我换一匹快马，越快越好。”
　　林奉璋一听便知其中缘由，他使个眼色吩咐下去，而后朝柳自均问：“可是在圣上面前许下期限？”
　　柳自均笑得无奈，却还是应下：“是，限期三月。”
　　“糊涂。”林奉璋语气不悦：“知道你心急，但也不必如此冒进。你可知京都自筇州多远，即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也须近一个月的脚程，三月如何能复圣命？”
　　柳自均忙向他拜一礼，道：“有劳相公费心，只是……”
　　“罢了。”林奉璋抬手打断他，递与他一封书信：“筇州刺史林易是我门生，你虽是钦差，到了地方无人帮衬，纵使有通天的本领也寸步难行。你带此信去寻他，他不会不给本相几分薄面。”
　　柳自均忙举起双手接过：“相公之恩，自均没齿难忘。”
　　正此时小厮牵着马快步走来，林奉璋便道：“好了，快些上路吧，到了筇州替我向林易问好便是。”
　　柳自均郑重应下，正式拜别他后，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这破地方，最好是再也不回了！
　　目送柳自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奉璋才终于转身回府。他独自一人行至书房，屏退四下，关上房门，恭敬地朝暗处行礼。
　　许久，一道男声才悠悠传来：“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林卿当年救他，只因他是柳昭之子吗？”
　　林奉璋面上不惊不喜，他兀自站直身子，转而望向紧闭的房门，反问道：“陛下要杀他，也是这个原因吗？”
　　赵褚低笑两声，走出暗处：“我已命赵光与刘安同赴筇州，协助他将张亥一党缉拿归案。另派左龙虎十二卫护送他北上，林卿以为如何？”
　　赵褚那双蛇一般的眼睛死盯着林奉璋，却只见他恭敬地站在下方听着，答道：“陛下思虑周全。”他那满脸的褶子跟焊在面上似的，动也不动一下，赵褚便觉没趣，悻悻转身离开。
　　他与一干暗卫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干脆利落，若非房梁上还留下好几双靴底的花印，谅谁也猜不出这间屋子除了林奉璋外，还有第二个人进来过。
　　林奉璋沉默地保持着恭送赵褚的姿势，许久才收礼。他落坐于案前，叩响桌沿，立刻有人推门而入，轻声询问：“相公？”
　　“备纸墨。”
　　下人手脚极快地准备妥帖，他提笔蘸墨，草草写下几个字后，将纸卷起塞入一个手指大小的柱形盒中，绑在一只黑鹰的腕上，开窗放飞出去。
　　黑鹰鼓动着健硕的双翼，迅速自京都往南而去，不消片刻便掠过武阳王府邸。
　　翅膀投下的阴影遮住日头，府中的赵光抬头去看，正瞧见那猛禽一闪而过，他笑说：“老东西知道本王要去，连这破鸟都用上了。”
　　他身旁的心腹秦悍凑上前道：“属下去把它射下来。”
　　赵光一愣，大笑两声，拍拍他的脸道：“行了，别跟个禽物过不去，准备出发。”
　　秦悍应下，跟着他朝府外走去。
　　赵光心情极好，脚步都分外轻盈。这些年要不是林奉璋从中作梗，赵褚那小崽子龙椅还没坐稳，哪敢想着动他们这帮亲王，他又如何会沦落成困在京郊狗屁不是的闲散王。
　　如今谁不知道筇州是个烂摊子，既然林奉璋要派人去保，那他就非要去将林易拉下马来，连着他林奉璋的皮一起扒下一层不可。
　　心存相同想法的刘安已经先一步上路，他自南海北上，因得距离过远，便只带上几个心腹，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匆匆上了船。
　　他骑在马背上长大，饶是在南海熬了七年，依然是个旱鸭子，哪里遭得住在海上连日折腾。此刻被船晃得天旋地转，日日吐完早饭吐午饭，就差将胃给吐出来。
　　刘安干脆不吃，气地躺在甲板上怒骂：“狗娘养的柳自均，快死的人还要给老子添堵。七年前放跑张亥害老子到南海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活似坐牢，这次落老子手里，定要连着七年前的仇一同报了，挖下这小杂碎的心下酒吃！”
　　一人凑上前道：“将军，这姓柳的还有一个嫂嫂活在世上，听说长得极为好看，就养在江南。待两日后到随州，将人寻来带着一同北上，还怕治不了他吗？”
　　刘安一听哈哈大笑，坐起来粗着嗓子喊：“好小子，就你懂老子，就这么着！这些年跟着我苦了兄弟们，等弄到手，先给兄弟们挨个爽爽！”
　　他话音刚落便引起一阵不怀好意的欢呼，甚至有人大喊着“将军英明”，抱坛痛饮起来。
　　气氛热烈的令刘安脑中那股烦人眩晕感逐渐被快意取代，他站起身，面前波澜的海平面与中原辽阔的黄土重叠，冷风肆意划过脸颊，吹地起义军军旗猎猎作响。
　　他眼中映射出无数铁骑踏入新都，将无道的前朝彻底碾碎的景象，竟是不由热泪盈眶。
　　此一去，定要将那前朝余孽杀个干净，以解他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