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江泛舟》小杓分江

1、第 1 章 今夜月

　　今夜月亮分外圆，亮得出奇，不过对于柳自均来说，是阴是晴都没什么太大分别。他又一次从一场磨人的酬酢中解脱出来，正踩着灰蒙蒙的石板，歪歪扭扭朝跻身的小院走去，实在无心赏月。
　　相府极大，他七拐八拐，烧尽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走到住处。冬至已过，这几日开始飘起细雪，天一日比一日凉。好在虽然住得偏，相府却始终未怠慢分毫，炉里的炭火有人续着，尽管夜半，屋内的温度仍能轻易将风雪融化。
　　阖上门，他一时间十分懒怠，连身上披着的氅子都没卸，随意倒在床上。随着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渐渐只剩下细碎的炭火燃烧的声音。他在宴上又被灌下许多，已经十分醉了，此刻却没立即睡着。
　　腹间的伤口实在太疼，上什么药都没用。伤口处残留的烈毒甚至还会烧坏绷带，他只能不做任何处理，咬着牙穿上衣物，任由粗糙的布料无时无刻不在蹂躏那脆弱的烂肉。
　　每一杯酒下肚都令他伤口处更痛一分，真真是活受酷刑，偏偏他不仅要喝下自己的那份，还要拼命拦下一杯又一杯敬向主位的阿附。他忽然有些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要喝下那些酒。
　　思绪飘飘荡荡，竟是停留在昨日奉召进宫之时。
　　正是夜半，他被宫人带进偏殿，便见那九五至尊正端坐在案前批奏章。他连忙恭顺地跪下，额头紧贴冰凉的地板，口中大声呼喊万岁。赵褚却连眼皮都没掀，待写完折子上的最后一个字，才悠悠道：“还趴在那做什么。”
　　柳自均缓缓起身，面上未露半分不悦，虔诚地说：“谢陛下。”
　　赵褚抻了抻僵硬的身体，盯着他好一会，才道：“林相究竟看上你什么？”
　　柳自均一愣，恭敬道：“草民无才无德，承蒙林相再造之恩，自当衔环以报。”
　　赵褚冷笑一声：“筇州连年报灾荒，朕先后派两位督查前去，你道如何？”
　　“草民不知。”
　　“属实！”赵褚将笔拍在案上，压下情绪，方才继续说：“朕要再派人去，却无人应召，不过丞相倒是给朕举荐了个人。”
　　柳自均做出一副替君分忧的表情，问他：“却不知何人堪当此重任？”
　　赵褚有些不耐烦：“七年前，张亥隐匿于筇州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无踪迹。”
　　听到此，柳自均连忙跪下，十分惶恐：“草民罪该万死，若非草民愚钝，当年也不会铸成如此大错。”
　　“你是该万死，”赵褚气极反笑，他竟然还敢提：“近日北边又不安定，张hai一党也终于安耐不住，正好借此机会，朕封你为从五品肃北督查使，你奉朕旨意——”
　　柳自均连忙一面高呼：“草民接旨。”一面利落地趴下。
　　“朕要你即刻动身前往筇州查清灾情、捉拿张亥。这牌子你拿着。”说罢便随手将一枚金牌丢到他面前。
　　他也不抬头，两个手在前方胡乱摸一把，抓进手中，忙说：“臣遵旨。”
　　看着柳自均趴在地上的窝囊样，赵褚竟对自己刚说出去的话生出几分后悔，他暗叹口气，道：“张亥之失一之谓甚，你好自为知，起来罢。”
　　连声道谢后柳自均方才爬起来。
　　他身子还没站稳，面前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对方武功在他之上，刹那间一掌已经落在左腹。掌风似带火焰，透过衣物将他皮肤烧烂，空气中弥漫着从未闻过的药味与焦糊味。
　　这一掌功力极深，他吃下个结结实实，五脏六腑都几乎被震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身子也因惯性重重砸在殿内的金柱之上，他一时无法思考，双眼失焦，整个世界只剩下清晰到绝望的疼痛。
　　赵褚走上前，将一瓶药丢在他身旁，道：“这瓶中药够你服三个月，若办成，回来自有人给你解毒，若办不成……”他没有再说下去，甚至懒得再多看柳自均一眼，径直离开偏殿。
　　柳自均这会已经恢复些神智，若办不成如何，倒也不必他再多费口舌。
　　身上的剧痛令他五感都灵敏许多，现下依然能觉察到出掌之人还隐于房中。他低头去看腹部，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游离着不属于他的内力，密密麻麻的似细虫一般往身体里钻。他掀开长袖，只见细虫在皮肤下肆意畅游，不消片刻已经布满所有经络。
　　全身上下都如同浸在岩浆中，他双目通红，泪水不止，喉间呜呜咽咽挤出悲鸣，却丝毫未能缓解半分痛苦。
　　他再也不能忍，跪趴在地上捡起药瓶，毫不犹豫地吃下一粒。那杀人的疼终于稍有缓解，他尚未来得及欣喜，身体竟又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
　　他保持着滑稽的姿势呆滞地盯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瞧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现身。那人一身黑衣又带着斗篷，看不清容貌，正居高临下看着柳自均。
　　柳自均闭上眼，似乎这样便能减少几分屈辱。却堵不住他的声音往耳朵里钻：“荒废七年还能受下老夫一掌，怨不得皇帝对你有所忌惮。皆是身不由己，你也莫怪老夫下手狠。这烈毒……好生受着罢。”
　　再睁开眼时人已然消失不见，柳自均喉间泄出一声嘶哑的呜咽，他不受着又如何，他只能认命地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等药效过去。
　　再出偏殿时天都已经泛白，他全身虚浮，腰软、腿软，甚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宫里的路长得好似看不到尽头，他麻木地一步步向前挪，竟是连什么时候回到相府都记不大清了。
　　思绪渐渐回到当下，柳自均从身上摸出赵褚丢给他的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代天巡狩”的字样。要他一个被圈在京城七年，耳目闭塞的废人做钦差，简直荒唐的令人发笑。
　　他斜睨许久，终于没忍住詈骂一声，借着酒劲将金牌用力地扔出去。过于用力的动作猛然撕扯到伤口，他又被疼地痛呼一声，连忙弓起身子蜷缩成团，好一会才觉得稍稍缓过来些许。
　　待疼痛缓和，方才那阵强烈的醉意毫无征兆地将他吞噬，没来得及再想些其他，便死死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