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江泛舟》小杓分江

19、第 19 章 姜里正

　　姜里正蹲在山顶上。
　　自她用剑将浮在空中的水泡戳破后，天上就开始飘起雪。水泡分裂、再分裂，搅在一起形成怪异的漩涡，搅得大风骤起，雪满天乱飞。
　　风实在太大，姜里险些被吹到一块嶙峋大石上，她灵活地在风中打转，避开尖锐的石峰，将剑插入石缝中稳住身形，抬头去看蜂巢一般的风眼。
　　好高，好大。
　　嗯？
　　有白白的东西落在手背。她抖抖手，没掉。还未等蔓延开，掌心的字符快速滑到手背，将白点从她皮肤上剥离，皮肤还未冒出血便奇迹般地痊愈了。
　　鸟屎。
　　姜里朝天上看，没鸟，但到处都是鸟屎。她再一次驱动手中字符，召出金光护体。身子太轻，还是会被风吹走，她四处打量，忽然瞧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攀上山顶。
　　他能在风里走！姜里睁大双眼，看看他身后那把巨大的红剑，又看看手中尚承托着她的身体但又细又轻的锈剑，露出了然的表情。
　　即便闭着眼，秦悍依旧能够感受到强烈的白光。脑子被风吹得失去知觉，他一路走来甚至顾不得运气护体，将所有内力都沉在腿上，这才勉强不被吹起。
　　但他真的快撑不住了。此时衣服上全是白点，后颈也被那东西咬住，已经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将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剜下。他甚至好几次险些晕倒，又生生被疼醒。
　　眼前的刺痛终于得到缓解，他尝试睁开眼，一片模糊间瞧见一个巨大的影子在头顶扭动，他一惊，用力眨几下眼，再次去看，竟瞧见一个快要冲破云层的巨大漩涡。
　　又是海。
　　从一开始险些在海中溺亡的幻觉，到这山顶上莫名其妙的漩涡，还有身上贝壳似的寄生物，一切似乎都与海有关。
　　突然感受到背上的东西正在往他体内钻，秦悍下意识低头去看发黑的右手，惊觉方才恶心人的白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密密麻麻、缓缓蠕动的鼓包。他想起方才在幻觉中见到的巨大黑影，虽然瞧不出是什么，但那东西的的皮肤下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今日经历的一切完全超出秦悍的认知，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体内的异物扰乱经脉令他无法运功，一时间思绪纷乱如麻，他竟是险些被风掀个跟头。他迅速将剑从后背拔出，忍着左手也被侵蚀的痛，将剑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秦悍沉下心来抬头打量，眼前的漩涡似乎不是风也不是水，而是由数不清的、细小的……泡泡组成？
　　空中的白点自漩涡中飞出，月光下，白点反射出的光芒勾勒出漩涡肆意扭动的外形，如同海洋的呕吐物一般，迷幻又诡异。他想，破解之法应当就在其中了。
　　但是要怎么做？
　　秦悍又陷入沉思，他四处打量，突然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小家伙！？
　　她此刻正被困在一颗巨石旁，身上笼罩的金光已经十分微弱，但似乎真的可以抵挡空中的白点，身上看起来没有被侵蚀的痕迹。她两只手紧紧抓着插在石缝中的剑，身体摇摇晃晃半悬在空中，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小家伙也在看他，二人离得不算太远，对视片刻，秦悍拄着百来斤的剑当拐杖使，一步一步地挪到她身旁，问她：“这是什么东西，你可有破解之法？”
　　姜里抬头去看不远处的漩涡。
　　秦悍发觉她手中的那些字符也在朝漩涡的方向飞，他思索片刻，又问：“要怎么做？”
　　“进去。”
　　秦悍也朝那漩涡看去。他如今全身上下都布满了寄生物，疼痛倒还能忍，但一路走来内力消耗过大，他几乎连空中的寒气都快抵挡不住，更遑论要靠近漩涡中心。他思来想去，眼下也只能寄托于这小东西身上。
　　他卸下背上的剑鞘，解开上头缠绕的粗绳，将一端绑在剑柄，另一端缠在姜里腰上，对她说：“可会运功护体？我将剑与你一同丢入到漩涡中。你护好腰，别折了。”
　　姜里低头去看腰上的粗绳，她松开抓着锈剑的手，瞬间跟个小风筝似的飘在空中。她似乎觉得有趣，在风中伸开胳膊腿晃悠。
　　秦悍此时已经解开右臂被封的经脉，一面尝试活动，一面又问她：“我说的你明白吗？”
　　小东西终于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对他说：“好。”
　　虽然完全无法信任她，但目前也只能先试一试了。秦悍顺着绳子把她拽回地面，命她抓好剑柄，而后忍着经脉中异物堵塞的痛，强行运功将剑拔起。
　　他瞬间双目通红，身体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内力包裹住姜里与剑，他大喝一声，径直将剑抛向空中。姜里双手死死抓着剑柄，电光火石间已经随着剑一起飞到漩涡最高处。
　　而后秦悍便什么也看不到了。体内几乎被异物塞满，脑子里只剩“噼里嘭啷”的敲击声，他彻底变成装着一兜碎石子的麻布袋。浑身上下的痛感逐渐转化为麻意，尤其是强行运功过后，他已经完全无法行动，甚至连呼吸都受阻，只能暂时靠在大石后避风。
　　许是体内寄生的异物已经足够多，空中的白点不再靠近他，但经脉内的入侵物开始变得有目的性地在体内游走，秦悍逐渐察觉到，他们的目标是自己的心脉。他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但越急那些东西移动的速度就越快。
　　快？对了，那些东西随风而动，风越大它们移动得越快。最开始它沾染到剑身时，秦悍驱动内力燃起炽火想要将它烧退，却不想它繁殖速度反而更快。它攀上自己手臂时，秦悍封住穴脉后便立刻缓慢下来。
　　秦悍意识到，这东西似乎是依托于宿主的内力与经气行动。现下他的内力已经完全无法运行，于是这些东西只能顺着经脉中自行运转的气朝心脉逼近。
　　他逐渐冷静，盘腿坐下调息。他将经脉运行的速度降到最低，身体几乎陷入假死状。体内的异物果然行动迟缓，但这也同时剥夺了他对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声音、温度、气味，他失去了所有，甚至连同自己的存在。
　　不远处的漩涡感受到异物侵入，狂躁的扭动起躯体，那些气泡涨大、再分裂，扭曲又融合，如同保护蜂巢的群蜂一般，发出“嗡嗡”的鸣响。
　　空中的白点也感受到威胁，迎着风往漩涡里钻，漩涡越来越大，几乎已经要缠绕整座山头。它开始停止旋转，规律地向内收缩、向下挤压，似一个巨大的胞宫在空中运动，拼命地想要排出异物。
　　越来越多的白点映着月光攀上山顶，钻进蠕动的胞宫中。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又有什么东西被撑破，红色的、黏糊糊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呃！
　　他看到了。看到无数的、被他鲜血染红的寄生物，急切地、爆裂地冲破他的身体，他看到全是血洞的身体烂泥一般倒在雪里，血肆意蔓延，将整座山都染红。
　　他又看到红色的山寄养出庞大的肉瘤，肉瘤肆意吸食他的血液，连他的躯体也不放过。肉瘤溃烂、发黑，他看到自己在腐恶的皮肤下??。
　　他一动也不动，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