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江泛舟》小杓分江

17、第 17 章 秦悍实

　　秦悍实在不明白这小崽子为何如此能跑。本想着要不了多久就能将人抓回去复命，哪承想这一追竟一口气追到了通州。
　　这两日雪大，一路上积雪越来越深，他个子高，加之一路用内力融化周遭的雪，虽累一些，至少不妨碍行动。可那小崽子还没他胸口高，也未见趋动内力化雪，竟能像狍子一样在雪里窜得这般快，简直令他叹为观止。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二人你追我赶地在雪中穿梭，最先累倒的却是前头的黑雾。它攀上一座山头，盘旋在山顶，而后自山顶向山下蔓延，不多时已经将半座山吞噬。?
　　山上积雪更厚，姜里手中字符重新排列组合，飘至身前为她开路。待秦悍追来时，只见一条整齐的雪道往山上蔓延，真跟动物刨出来的一样。
　　头顶黑雾逐渐逼近，他映着月光加快脚步朝山上追。
　　姜里在半山腰处的雾前停下，正要去拔背上的铁剑，忽地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危险气息，她忙向右拉开两个身位，便见寒光一闪，熟悉的巨大红剑朝她方才站立之处劈砍下来。
　　还不等她多做反应，秦捍将手一反，巨剑自下而上又朝她挑去，她只得又向后退。眼见就要碰到浓雾，姜里连忙合手捏诀，手中黑色的字符迅速旋转、排列组合，最终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秦捍迎面劈来的剑硬生生反震回去。
　　秦捍被逼退好几步，他侧目瞥一眼微微打颤的右手，终于提起些兴致。这小东西身上实在有太多谜团，那黑雾暂且不提，她诡异的身法、夸张的体力，还有手上飘来飘去的黑色符号，都太过于离奇。他已不全是为了复命抓她，更多几分探究的心思。
　　第一次交手时她只守不攻，瞧不太出实力，如今应当是被逼急，终于使出看家本领，竟能勉强将他震开，确实不俗。他不再试探，向剑内渡入大量内力，使剑身燃起比先前更旺的火焰。
　　火光将二人中间的一方天地照亮，秦悍清晰地瞧见她瞳孔微缩，脑袋上的乱毛都要炸起，显然又被吓到。他心道：真是动物习性。
　　那团火又快速砸来，姜里毫不犹豫地跳到一旁的树上，见他要将树劈倒，踩落树干上一堆又一堆的积雪，猴儿一般窜没了踪影。
　　方才被砍倒的树闷闷地砸进身边的雪里。秦悍也不去追她，反倒转身去打量笼罩住半座山的黑雾。总归她是为了黑雾而来，逃也逃不到哪去。
　　这黑雾初看并没什么异样，但稍盯得久些，恐惧便似要将他全身的血肉似从骨头上脱离一般，令他完全无法动作。四周开始涌起浓烈的腥臭味，他看到近在咫尺的雾躁动起来，似有活物在其中蠕动，不禁泛起一阵心悸。
　　剑上那只血红的眼睛似乎感应到什么，它瞪大几分，嗡嗡振起剑身。秦捍在一片猩红中回过神来，惊觉只看一眼竟已渗出一身冷汗。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思索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自远处传来，知道小猴儿又要回来，他闭眼分辨方位，将身子微微下沉，找准时机与她跳上同一棵树。枝干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迅速下弯，他眼疾手快地拽住姜里的手腕，将她扯下树，拖着就往山下走。
　　力量悬殊，姜里挣扎不开，抬腿攻击他下盘。秦悍早有预料，躲开她的腿。她又猛踢几脚，积雪飞溅，攻击却均被化解。小家伙被逼急，竟是一口咬住他暴露在外的手不撒嘴。
　　“……”这点疼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但这小东西咬力不小，任由这么咬下去，非要拽下他一块肉不可。秦悍暂停下步伐，在月光下与那黑漆漆的眼睛对视片刻，道：“再不松开用火烧。”
　　手上痛感猛然消失，他没看那排整齐的牙印，拽着衣领从背后把人拎起来，迈着大步继续往山下走。
　　这倒给了姜里机会，她双掌合十，又要捏诀将秦悍震开。他也有预料，大掌凝聚起一股极强的内力，硬生生将她即将释放出的攻击泄开，两股交缠的力量威力不俗，险些又劈倒一棵大树。
　　手中的小东西似乎无计可施，终于消停下来。没过多久，秦悍发觉她的身子软绵绵地耷拉下去，他抬手抖一抖，竟是一动也不动，就连一直围着她转的那些字符也不见踪影。起初他没甚在意，但见她一直蔫着，担心人当真出事，还是没忍住再次停下脚步，低头去瞧。
　　一大把尘土夹着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眼，手有些脱力，一时没抓住，被她挣扎着逃走。
　　这小玩意瞧着呆，鬼点子倒不少，竟被她给摆了一道，秦悍来不及仔细清理，随意抹一把脸，追着她又往山上跑。
　　待他再次来到浓雾边缘，只瞧见姜里浑身笼罩金光，一头扎进雾中。他抽出剑来，迟疑片刻，还是将前方的雾硬生生劈开缺口，举步走了进去。雾内没有想象中那么黑，方才那股怪异的恐惧也并未袭来，他只觉得身子有些沉，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其余无他。
　　姜里跑得很快，这会功夫已经不见踪影，但想来她进到雾中也只能继续往山上走，秦悍便快步沿着山路追去。
　　沿途树木越发稀疏，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待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才发觉这山头分明被大肆砍伐过，难怪一路上来积雪如此厚。他曾在提点刑狱司任职，对新旧两朝律法烂熟于心，这般罪行，只怕杀头都算轻的。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又能有如此手笔？
　　他边思索边四处打量，忽然瞧见月亮挤压在一起又缓缓舒张开来，呈不规则形状不断变化，好似被淹进水里。
　　这莫名的念头刚出，恐慌就如同巨石砸入水面激荡起整座山峦，秦悍清晰地看到巍峨的波涛毫不留情地将他吞噬，连月亮也一并吞入海底。
　　冰冷的海水发疯般涌入鼻腔与口腔，他越挣扎吸入得越多，肺里、胃里，五脏六腑里全都是水。咸腥的海水要将他活生生灌成水球。他置身于深海，马上就要被淹死。
　　雪、树、光，全都消失不见，他的世界什么也没有。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渐渐放弃挣扎，陷入无尽的黑暗。
　　“嗡……嗡……”
　　猩红的大眼几欲崩出剑身，熟悉的剑鸣不断砸进脆弱的神经，他从混沌中惊醒，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是在……山上！山上怎会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