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粹药斋·血书现 这是连太医 ...


  •   嘉祐五年三月十五,寅时初。

      东宫崇教殿西庑。

      青幔马车在晨光中停稳时,沈微仍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玉是温的。

      她轻轻地抚摸着玉的边缘,像是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突尔又将掌心缓缓收紧,玉的边缘硌进那道陈年旧疤里,不疼,只是有些痒。

      突然,陆青舟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沉静无波:“沈娘子,粹药斋到了。”

      沈微放下握在手中的腰间玉佩。

      弯腰,站起身,那根系着同心结的五色缕垂在裙侧,轻轻晃动。

      她掀帘下车,晨光刺入眼底。她抬手挡了一下,待瞳孔适应,才看清眼前是一座三间宽的歇山顶阁楼。檐下悬着黑漆匾额,三个瘦金体字写得清峻挺拔——

      粹药斋。

      笔意收锋处极利落,像刀裁过的宣纸边。

      她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不是寻常药铺那种混杂刺鼻的百药味,是沉、檀、乳、没、龙脑、苏合——这些上品香料与珍稀药材常年浸润的气息,沉静而绵长,像陈了三十年的老酒。

      她顿住脚步,紫檀多宝阁倚墙而立,高至顶棚,密密匝匝排满书脊,她缓缓走近。

      《嘉祐补注神农本草》——雕版印本,开宝藏字体,墨色沉郁,是嘉祐五年新刊的官本。

      《太平圣惠方》——抄本,一百卷全帙,每卷末有“臣王怀隐谨校”小字。

      《千金要方》——唐人手泽残卷,卷首钤着“大宋太医局嘉祐二年收”朱文长方印。

      《经史证类备急本草》——未刊稿,澄心堂纸誉录,墨迹尚新。

      这是连太医局都未必集齐的藏书。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多宝阁第三格。

      一卷青绢书函。

      函脊无题签,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一个字——沈。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抽出书函,解开丝绳。扉页三个墨笔字,是她自幼临摹过千百遍的笔迹。

      《毒经补阙》。沈清流著。

      ---

      她翻开扉页。

      父亲熟悉的馆阁体映入眼帘:

      “嘉祐元年春,奉敕编修。凡所录毒方,皆经试解,非为害人,实为攻玉。后之览者,慎之戒之。”

      她继续翻。

      卷一,金石毒。

      卷二,草木毒。

      卷三,虫兽毒。

      卷四,蛊毒。

      每一卷的边栏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她幼年看不懂、如今触目惊心的字句:

      ——“此方曹氏尝索,不呈。”

      ——“太医局试药童监,死者七人,哀哉。”

      ——“梦浮生。无解。慎之慎之。”

      她翻至卷四末页。一片泛黄的纸笺从书函夹层飘落,她俯身拾起,是一幅画。

      歪歪扭扭的人参,根须画得像杂草,茎叶分不清左右。旁边还画着一只四不像的小兽,大约是五岁孩童想象中的“药王谷守山灵獐”。

      她记得那个春日午后。父亲握着她的手教她认药,她不耐烦,趴在案上胡乱涂鸦。父亲没有责骂,他笑着将那幅画裁成书签,夹进他最爱的那部书里。

      她翻过纸笺,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血字。氧化成褐红色,深深浅浅,像干涸的泪渍。笔迹急促潦草,不复扉页的工整——

      “微儿,勿近宫廷。若见此书,父已遭难。速往药王谷寻你母亲。记住,无论何人问你,只说你父是乡野草医,从未入过太医局。切切。切切。”

      血字末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笔痕,像被人猛然中断,像还未来得及写完。

      她跪坐在地,将那枚纸笺贴在胸口。掌心那道陈年旧疤,此刻滚烫如灼。

      四年了。父亲入京那年,她十四岁。

      他说要为她带一盒京城的蜜饯。她趴在谷口等了三天,等回来的是一夜白头的父亲。

      他不说话,她也不敢问,她只当他是老了,原来是遭了难。

      原来那盒蜜饯,他永远没有机会带回来。

      原来那部《毒经补阙》,他早已埋进东宫深处的暗格。

      等她自己来取。

      等她自己发现——宫廷不是她能靠近的地方。

      ---

      “发现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没有回头,没有将血书藏起。她只是慢慢将纸笺夹回书函,合上函盖,起身,转向门口。

      赵翊倚在门边。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发髻新梳,眉骨旧疤上的血痂已经脱落,露出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他手中握着一卷书。

      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掠过她膝头的《毒经补阙》,落在她脸上。

      “你父亲是沈清流。”他说。

      不是疑问,沈微没有否认。她甚至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晓。东宫若要查一个人,便是十三年深藏不露的药王谷遗孤,也能掘地三尺翻出祖宗八代的旧档。

      她只是问:“殿下何时知晓?”

      他沉默。

      三息。

      五息。

      窗外有鸟鸣,有风吹树叶,有清流。

      “嘉祐元年。”他说。“你父亲入宫诊脉那日。”

      沈微霍然抬眼。

      嘉祐元年,她十四岁。父亲进京那一年。

      “殿下那年……几岁?”

      他看着她。

      “二十。”

      他顿了顿。

      “那年我二十岁。你十四岁。”

      ---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旧疤。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很轻。他在她面前停住,近在咫尺,和之前雨中对峙时一样近。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一物。月光石一般莹润,在他掌心铺开。

      那是一枚玉佩,与她腰间那枚同料、同工、同纹。只是她的是阴刻,他的是阳纹。两枚拼在一处,恰是完整的药王谷七星草徽。他将这枚阳纹玉放进她掌心。

      “这枚。”他说。“是你父亲当年托孤之证。”

      他顿了顿。

      “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将来若有人持此玉来寻,便是他托付之人。”

      她垂眸。

      两枚玉佩。

      阴纹阳纹。

      一为她。

      一为他。

      十三年。

      她竟从不知这世间有一人与她血脉同源、命理共生。

      “……殿下。”她抬眸,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你寻我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日光从槅扇斜入,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隐入暗影。

      良久。

      “寻你。”他说。“救命。”

      他转身,走向门口。

      跨出门槛时,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那药圃底下的尸骨。”

      他的声音很低。

      “是曹氏二十年前所埋。与你父亲无关。”

      他走了。

      沈微站在原地。

      掌中两枚玉佩硌着掌心。

      窗外春阳正好,东宫庭院的老槐树抽出新芽,一树嫩绿。

      ---

      她在粹药斋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内侍送来膳盒与今日当配的药材。她将药材一味一味检过,炮制、研磨、称量,写下炮炙日期与医案。

      她查了他近三个月的脉案摘录,梦浮生之毒并非无解。只是需先清心脉,后逐蛊毒,疗程需三月。

      她提笔写下第一张方子。“酸枣仁汤。主治虚劳虚烦不得眠。”

      他眠不好。脉案上写得明白:每月十五毒发前后,彻夜不寐。

      她将方子压在案头,没有送出去。

      第三日黄昏。

      有人叩门,不是他,是那日送炭的内侍。

      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出头,眉目低敛。他将一筐银霜炭搁在门边,并不入内。

      “沈娘子。”他垂首。

      声音压得极低。

      “嘉祐元年试药案卷宗,藏于皇城司密档库东厢第二架。”

      他顿了顿。

      “暗格。以殿下生辰为锁。”

      然后他躬身退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旧疤。

      ——殿下生辰。

      ——景祐三年三月初九。

      她不知道他是丑时生还是寅时生。

      但她知道——她可以去试。

      ---

      子时三刻。

      东宫禁苑。

      沈微推开粹药斋后窗,月色如水。琉璃瓦上积着薄霜,一片银白。

      她跃出窗外。

      夜色深处,回廊转角,一道玄色身影站在那里,隔着重重宫阙、层层月华。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她只是顿了一步,然后她继续向前,没入皇城司方向的夜色。

      他没有跟来,她知道他不会跟来。

      ——他在等她。

      等她去揭开那道尘封四年的旧案,等她去探明父亲血书背后那句“勿近宫廷”,等她——

      去寻回那个十三年前的雨夜。

      曾为她轻声说“多谢小娘子”的少年。

      她没有回头。

      ---

      皇城司密档库。

      东厢第二架。

      她闪身而入,值守的兵丁已被调开——她不知是谁调开的,也不想知道。

      她按动暗格机关,齿轮轻响。一方乌木匣缓缓推出。锁孔形制古朴,是唐时旧物。孔周镌着十二时辰刻度,需将指针拨至正确的时辰组合。

      她默念那内侍所言——“以殿下生辰为钥”。

      赵翊。

      生于景祐三年三月初九。

      丑时?寅时?她不知。

      她拨至三月初九子时。

      不动。

      拨至丑时。

      不动。

      寅时。

      咔哒。

      匣开。

      里面没有卷宗,只有一张泛黄的婚书。

      尺幅盈尺,绫锦裱褙。女方姓氏栏空白,男方姓名栏赫然写着——赵承稷。

      那是太子赵翊行冠礼之前的本名,笔迹端正,是翰林院待诏的恭楷。

      婚书旁压着一枚小小的肚兜,婴童尺码,白绫地。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针脚稚拙,一望便知是初学女红者所为。

      边缘绣一行金线小字:“微儿百日。父沈清流、母林素问敬制。”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两枚肚兜。

      她怀中那枚,是赵翊替父亲守了四年的信物。

      眼前这枚,是父亲藏在暗格底层的备份。

      父亲入宫那夜,究竟带了多少东西?

      他是不是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回不去?

      她将肚兜轻轻放回匣中。

      匣底还有一物,半张黄笺。与婚书同款的绫锦,同款的恭楷。

      只是这半张上,只有女方姓氏栏——“沈氏微,药王谷沈清流女。”

      她认得这个笔迹,不是翰林院待诏的手笔,是父亲。是父亲一笔一划,亲自写下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那行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合上匣盖,闪身藏入梁柱阴影。

      门被推开,月光涌入。

      赵翊站在门槛上,他没有穿玄色常服。只着一袭素白中单,外披鹤氅,发髻未冠,只以玉簪绾住。这是燕居之服,非见客之仪。他是从寝殿赶来的。

      他手中握着另一枚肚兜,与匣中那枚、与她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白绫、并蒂莲、金线小字。

      他看着她藏身处。

      月光落在他眉骨旧疤上,将那道浅淡的伤痕映得雪亮。

      他只是将手中那枚肚兜轻轻放入匣中,与另一枚并排。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她藏身的梁柱。

      “那枚玉佩。”他说。“本就是你父亲当年替你定亲的信物。”

      他顿了顿。

      “与我定亲的人……”

      月光下。

      他望着她藏身的阴影。

      目光穿过十三年光阴。

      “……从来都是你。”

      ---

      沈微从梁柱阴影中走出来,月光铺在她脚下。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隔着十三年。

      “赵承稷。”她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唤他的名字。

      不是殿下,不是太子,是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本该告诉她的那个名字。

      他看着她,眼中有水光。

      她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这枚。”她指着阴纹。“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她又指着阳纹。

      “这枚。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他沉默。

      良久。

      “我没有父亲。”他说。

      “只有一个养母。她在我十一岁那年,往我体内种下梦浮生。”

      他顿了顿。

      “她说,这是为了让我听话。”

      沈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眉骨那道旧疤。十三年前,她亲手替他包扎。那时她还不知道,这道疤是谁留下的。现在她知道了。

      她将阳纹玉佩放回他掌心。

      “殿下。”她说。“这枚玉。你收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接过,只是将玉佩握紧,骨节泛白。

      窗外,东边天际隐隐泛起一片暗红。

      不是晚霞,是火光。

      陆青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少有的慌张:“殿下!皇城司急报——嘉祐元年试药案,存于密档库的所有卷宗……”

      他顿了一下。

      “……今夜子时,尽数焚毁。”

      赵翊霍然转身。

      沈微抬起头。

      那火光映在她眼底,将她的瞳孔染成一片金红。

      她没有看火,她看着他。

      他的背影,站在门槛与月光的交界处。

      一半明,一半暗。

      她想叫住他。

      话到嘴边,却变成:“殿下。”

      他没有回头。

      “你明日……还来么?”

      他顿住。

      三息。

      “……来。”

      然后他迈出门槛。

      夜风涌入。

      卷起案头那叠她白日抄录的医案,飘飘荡荡,落在青砖地上。

      她俯身拾起。是清心散的方子。酸枣仁,知母,川芎,茯苓,甘草。五味精工,分量准确。

      她在这剂方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梦浮生毒发,心脉郁结。三月可解。”

      然后将它折好。收入袖中。与那两枚肚兜并排。贴着心口。

      ---

      她转身,走向门口,她必须尽快回到粹药斋。

      父亲的血书、婚书、肚兜都已找到,但还有太多疑问未解。

      她刚迈出皇城司密档库的门槛——

      回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内侍的碎步。是女官特有的稳重、沉缓、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中缝的节奏。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微停住脚步,她抬眼。

      月洞门处,一名绯衣女官款款行来。她头戴乌纱冠,腰系银鱼袋,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上,静静放着一盏青瓷汤盅。

      她行至赵翊面前,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让廊下所有值守的内侍都听清:“殿下。娘娘赐下‘安神汤’。”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赵翊——落在三丈外的沈微身上。

      夜风穿过回廊,火光在她身后明灭。沈微站在原地,掌心那枚阴纹玉,倏忽凉了下去。

      她没有听见赵翊如何应答,也没有看清自己是如何被带离,只记得有人将那副冰凉的铜镣扣上她脚踝。

      只记得陆青舟的声音很低,隔着重重人影:“沈娘子,殿下会给你一个交代。”

      然后——

      石门沉沉合拢的声音。

      —— 【第3章·终】 ——

      下章预告:《第4章·东宫药牢·禁苑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粹药斋·血书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