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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东宫药牢·禁苑锁 “你脚上有 ...


  •   嘉祐五年三月十六,辰时。

      沈微睁开眼,不是百草园茅屋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也不是粹药斋地上阁楼那扇她推过后窗的东墙,是青灰色的条石。

      一块一块,严丝合缝,自头顶三尺处横陈。石缝间渗出陈年的石灰气息,混着紫铜、硝石、还有某种她辨了三息才认出的药材——血竭。

      她缓缓坐起,脚踝传来细碎的金属清响。

      她低头,左足踝上扣着一道两指宽的铜镣。镣身錾刻缠枝莲纹,边缘嵌三枚黄豆大的空心铜铃。

      她动了动足尖,叮铃。极轻,极脆。

      ——响铃镣。

      她认得这副镣。

      昨夜,石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有人将它扣上她脚踝。

      她没有挣扎,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錾刻缠枝莲纹的铜镣,然后转身,走进这间石室。

      脑海中想起陆青舟低沉的声音:“沈娘子,殿下会给你一个交代。”

      此刻,她环顾四壁。

      这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穹顶呈拱券形,正是《武经总要》所载“地堡”制式——战时藏兵储粮,平时可作密库、药窖。

      室中并无牢狱气息。

      东墙立着紫檀药柜,九屉八格,屉面贴泥金标签:人参、鹿茸、麝香、牛黄、龙脑、苏合、安息香、阿魏……皆是御药院上供珍品,有些她只在《本草图经》的插图里见过。

      西墙悬着一尊紫铜药炉,炉腹镌“嘉祐二年御制”,膛中炭火尚温,煨着一壶沸水。炉旁架着药碾、药臼、药筛、银铫子,一应俱全。

      南墙一整面青石,打磨如镜,嵌着隶书石刻——

      “苍天之气清静则志意治,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弗能害也。”

      《黄帝内经·素问》第四卷,生气通天论篇。

      她在那面石壁前站了很久,脚踝的铃铛渐渐静了下来。

      ——他不是要把她当囚徒。若真是囚徒,不会有御药院的珍品药材,不会有这面刻着《内经》的石壁,他只是……不得不做给某些人看。

      她垂下眼帘。

      转身,走向那尊紫铜药炉。

      --------

      辰时三刻,石室门开。

      不是赵翊。是那日送炭的内侍,仍是那身青灰圆领袍,躬身将一只乌木食盒搁在门边。

      “沈娘子,殿下命奴送来《太医局方》三百卷,以备娘子制药查阅。”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抬着一口樟木书箱。书箱打开,三百卷官刻医籍,黄绫函套,整整齐齐。

      沈微目光掠过函脊——

      《太平圣惠方》一百卷。

      《神医普救方》一百卷。

      《庆历善救方》十卷。

      《嘉祐补注神农本草》二十卷。

      《本草图经》二十卷。

      还有一部《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三卷,天圣五年刊本。

      这是太医局藏书阁的全部家底。

      她抬眸。

      “代我谢殿下。”

      内侍应了声“是”,退出两步。

      又停住。他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娘子脚上那副镣……殿下吩咐,是给外人看的。娘子只管在此制药,无人敢来扰。”

      他顿了顿。

      “御药院新贡的药材,奴每日辰时、申时可取两次。娘子若有需用,只管列单子。”

      沈微看着他,他没有抬头。

      三息。

      “不必。”她说。

      内侍躬身退去,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她望着那扇门,脚踝的铃铛静了下来。

      ---------

      巳时,她开始制药。

      她选了《太平圣惠方》卷四的酸枣仁汤为底。酸枣仁二两,知母一两,川芎半两,茯苓一两,甘草半两。主治虚劳虚烦不得眠——他眠不好。

      她将药材一味一味从药屉取出,以掌为碾,在青石案上缓缓研磨。

      这是药王谷传了四代的手艺,药工称“掌焙”——掌心有汗,汗能润药;掌有温度,温能醒药。

      只是费手。一刻钟后,她掌心已泛红。

      她没有停,她将研好的药粉过筛,分作三份。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中是曼陀罗花粉。

      昨日在东宫药柜角落里发现的,封在“毒药”屉中,贴着“外用,禁内服”的标签。

      她倒出三钱,掺入第一份药粉,她的手腕很稳。脸上没有表情——她想看看,他究竟识不识药。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在石门三丈外停住,她没有抬头。

      “殿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沉默。

      三息。

      石门滑开,赵翊站在门槛外。

      他今日着了件月白常服,襟口无纹,腰间系着那枚阳纹玉佩。日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金。

      他没有进来。

      他看着她沾满药粉的双手。

      “孤命人送药碾来。”

      “不必。”她将掌中参粉扫入青瓷盏,“药王谷传下的手艺,殿下当是没见过。”

      他沉默。

      她没有看他。

      “殿下若要监工,请移步室内。门口风硬,药粉会散。”

      他跨过门槛,石门在他身后滑拢。石室逼仄,他站在药柜边,她坐在石案前。相隔七步。

      她提壶注水,紫铜药炉咕噜咕噜响起来。

      “这是清心散。”她的声音很平,“《太平圣惠方》卷四,治心脉郁结、痰热扰神。”

      “孤知道。”

      她手腕一顿。

      他走到案前,垂眸看着那盏渐渐泛出琥珀色的汤药。

      “酸枣仁,知母,川芎,茯苓,甘草。”他念,“佐以麦冬清心,人参补气,远志定志。”

      他顿了顿。

      “沈娘子改过方子了。”

      她抬眸,他正看着她。

      “原方知母三钱,娘子用了两钱。”

      “原方川芎二钱,娘子用了一钱半。”

      “原方无人参,娘子加了三钱。”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脉案。

      “娘子是觉得孤虚不受补。”

      沈微没有否认,她将药盏推到他面前。

      “殿下请。”

      他接过,盏沿触唇。他饮尽,将空盏放回案上。然后他微微挑眉。

      “多加了三钱曼陀罗花粉。”

      他的声音很轻。

      “沈娘子想试孤的耐毒性?”

      ---

      沈微没有答,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七步之外,药炉咕噜咕噜。

      良久。

      “殿下识得曼陀罗。”她说。

      “《本草图经》卷九:‘曼陀罗花,采花阴干,主惊痫及寒湿痹。’”他答。

      “那殿下可知,三钱曼陀罗入汤,常人饮之当昏睡半个时辰?”

      “孤知道。”

      “殿下仍饮了?”

      他没有立刻答。他垂眸,看着自己掌中那枚阳纹玉佩。

      “因为。”他说。

      “这是沈娘子为孤配的第一剂药。”

      他顿了顿。

      “孤想尝尝。”

      沈微没有说话,她将药盏收走,换上新茶。

      “殿下今日不该来。”

      他看着她。

      “你脚上有镣。”他说。“孤来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

      沉默。

      药炉咕噜咕噜。

      他忽然按向自己心口,眉头蹙起。

      她抬眼,他的面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

      她起身,脚踝铃铛急响。

      他已撑不住案沿,单膝跪倒在青砖上。

      “殿下——”

      “无事。”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旧疾……”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扶住他,隔着单薄的月白春衫,她触到他心口。心跳如沸汤滚珠,一息九至有余。

      ——梦浮生毒发。

      不是寻常毒发。

      是那三钱曼陀罗,与他血脉中残余的蛊毒相激,提前诱发了本应在明日到来的轻微反噬。

      她骂了一句。

      声音极低,是药王谷采药人骂山风骂断崖的粗话。

      他靠在案沿,似乎还有一丝清明,嘴角竟弯了一下。

      “沈娘子……”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原来也会骂人。”

      她没有理他。

      三息之内,她已抽出腰间金针,刺入他膻中、巨阙、鸠尾三穴。针尾颤如琴弦。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血溅在她虎口那道旧疤上,滚烫。

      她没有擦。

      “殿下晕厥时脉象会再乱一次。”她语速极快,“民女需即刻取‘安宫丸’——殿下东宫药房可有此药?”

      他没有答,他已失去意识。

      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眉骨旧疤,此刻淡得几乎看不见。

      十三年前,他十一岁。她替他包扎。

      十三年后,他二十四岁。她又一次救他的命。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他放平在青砖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衫叠成枕,垫在他颈后。

      然后她起身,脚踝铃铛急响。

      她走向石门,石门从外反锁。

      她顿住。

      身后传来他微弱的声音:“……暗格……”

      她没有回头。

      “嘉猷阁……多宝阁第三格……”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暗格密码……是……三七……”

      三七。

      药王谷的图腾,她父亲的藏书印,她闭了闭眼。

      “殿下若死在此时。”她的声音很平。“民女纵有通天医术,也救不回。”

      他没有答,他已彻底失去意识。

      她站在原地。

      三息。

      五息。

      她推门,石门纹丝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他腰间,解下那枚东宫出入金牌,然后她再次推门。

      门外值守的小黄门见到金牌,不敢多问,垂首引路。

      脚踝铃铛细碎地响。她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层层垂帘。

      崇教殿西庑。

      嘉猷阁。

      ---

      阁中无灯。

      暮色从天窗斜入,将满室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无暇细看多宝阁上那些宋版珍本、晋唐法帖。

      她直奔第三格。伸手探向格板深处,指尖触到一枚微凸的莲纹。

      按下。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有她需要的东西。

      ---

      快速将东西放入怀中,贴着心口,转身。

      门外暮色四合。

      她必须尽快回到粹药斋,他还在昏迷中,她加快脚步。

      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层层垂帘。

      粹药斋的石门半开着,她推门而入。

      他仍躺在青砖地上,面色比方才更苍白,呼吸却平稳了些。

      她跪坐下去,重新搭脉,脉象已稳。那剂曼陀罗的效力正在褪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等他醒来。

      窗外暮色渐沉。

      她靠着药柜,慢慢阖上眼睛。脚踝的铃铛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不是内侍的碎步。

      是女官特有的稳重、沉缓、每一步都踏在金砖中缝的节奏。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越来越近。

      沈微睁开眼,她扶案起身。脚踝铃铛细碎地响。

      石门被轻轻叩响。

      三声。

      不轻不重。

      她拉开石门,门外站着一名绯衣女官。她头戴乌纱冠,腰系银鱼袋,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托盘。

      托盘上,静静放着一盏青瓷汤盅。

      她行至榻前,垂眸看了一眼仍昏迷不醒的赵翊。

      然后她转向沈微,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让廊下所有值守的内侍都听清:“殿下。娘娘赐下‘安神汤’。”

      她顿了顿。

      “请即刻饮用。”

      ---

      【第4章·终】

      下章预告:《金明池·夜宴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东宫药牢·禁苑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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