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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诀别与托付 兄妹密信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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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最后一片枯叶,擦过清晏宫的飞檐,落进铺满青石板的宫道。
叶子落在青石板上,轻得没有声音。
天刚蒙蒙亮,雾色把整座皇宫笼进一片湿冷的灰白里。檐角的铜铃垂着,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不敢响。
今日是禾苏阮离宫的日子。
紫宸殿偏殿的烛火烧了一夜。
案上摊着一张素笺,纸边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一点——那是她写到一半,趴着睡着时,袖口压上去的。
六岁的手,握笔还不太稳,笔画却一笔一笔,用力得几乎刻进纸里。
禾璟立在案前,玄色劲装,肩背挺直。十四岁,身量已经抽开,站在烛光里像一截沉默的枪。
他垂着眼,指尖拂过纸上的字。
第一行,是京畿卫戍三营的布防。东营守城门,西营巡街巷,北营扼隘口。暗卫潜伏世家旧宅与通商要道,但凡有私通大国者,书信截获,留作清算。
第二行,是民心。空出的田宅分给无地百姓,春耕秋种派老农督导,不可让良田荒了。
再往下,字迹渐渐密集起来——
“哥,往后纳贡,不可再送精粮。”
“令百姓遍寻山野,凡无毒、能吃、能饱腹之物,尽数收集。嫩叶、草根、树皮。山间黑疙瘩,土下植株根,凡耐储存者,大力栽种。”
“精粮磨粉,制成旱饼,藏于地下密室。一粒都不可外流。”
“纳贡时,将杂合草根、土疙瘩的干粮送去。言禾国土地贫瘠,饿死很多人了,仅得此果腹之物,求大国体谅。”
“告诉他们,这是禾国百姓日常食物,适合当军粮。”
“最后——”
那一笔顿了顿,墨迹稍浅。
“最后,务必悄悄藏精粮。行事不可让他国察觉。”
“囤积之粮,需够禾国举国上下,五至十年之用。难吃无妨,能活即可。”
最后一行字迹更浅了,像是写到这儿,笔快要握不住:
“等我归来。”
禾璟闭上眼。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五至十年。
六岁。她算了五至十年。
他知道那些黑疙瘩、植株根是什么。孟书怀教她民生之术时,她在古籍上看见的。那些东西他没放在心上,她记下了,记到现在。
禾璟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慢,折痕压了又压,然后贴进衣襟,贴着心口那一处。
他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禾苏阮已经坐在案边。
小姑娘穿着素白襦裙,没戴珠钗,双丫髻梳得整齐。乌溜溜的眸子看着他,眼底静静的,没有泪。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伸手抱住他的腰。
禾璟弯下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有尘土气和清晨的寒气。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暖的。
“哥。”声音细细软软,闷在他衣襟里,“一定要听话。”
“好。”他嗓子发紧,“哥都听你的。守好禾国,等你回来。”
“不许逞强打仗。”她攥着他的衣襟,小脑袋蹭了蹭,“能避则避。先囤粮,先安民。等我回来。”
“嗯。”
“暗卫要听你的,亲兵要管好。不可滥杀无辜。”
“知道。”
一句一句叮嘱。一声一声应答。没有哭。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走一步要歇一步。
禾暮深来了。
常服,没披龙袍。两鬓的白发在晨雾里白得刺眼。半年。半年前他还能把禾苏阮举过头顶,带她看御花园新开的梅花。现在他瘦得厉害,站在那里,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袍子。
他走过来,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胸口都在轻轻地起伏。
禾苏阮松开禾璟,跑过去,抱住他的腰。
“父皇。”
禾暮深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女儿。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发顶,手指颤着,轻轻地抚。
他的阮阮。六岁。
他亲手把她推上那条路。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咳出来的东西,一日比一日红。每一次喘气,胸口都像有东西在刮。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别,就是永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
禾苏阮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闻见药味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抬头,只是伸出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背。
像他咳得厉害的时候,她做的那样。
“父皇,”她声音闷闷的,“要好好吃药,好好歇息。”
禾暮深闭上眼。
泪滚下来,落在她发顶。
“阮儿,”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到了雾岛,听先生的话。好好学,好好活。”
“嗯。”她应着,“父皇也要好好活。等阮儿回来。”
禾暮深没有说话。
他不能应。
他松开手,指尖揩去她眼角那一点点湿意,替她理好衣襟。动作很慢,像是想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一点。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暗卫护你周全。”他看着她,“雾岛之上,皆是能人。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父皇,哥哥。”禾苏阮仰起脸,乌眸澄澄地望着他们,一字一句,“我会尽快回来。”
禾暮深点头。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禾璟立在旁边,攥紧的拳里,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宫道上停着一辆黑色马车。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四个暗卫隐在暗处,气息敛得像四块石头。
禾暮深把禾苏阮抱上车。
车厢里铺着锦垫,放着她爱看的书,一盒蜜饯——容晚撑着病体,亲手包的。
禾苏阮坐进去,掀开车帘,看车外的父兄。
禾暮深站在宫墙下,身形单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目光定在她身上,不舍,却决绝。
禾璟立在他身侧,玄衣如铁,眼底沉着全部的话。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
禾苏阮一直掀着帘子,看他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宫墙的拐角一点点逼近,把他们的身影一点一点吃掉。
她放下车帘。
把脸埋进锦垫里。
无声地哭。
车外,禾暮深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卷过来,他忽然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抬袖掩口,袖子放下来时,袖口洇开一小片殷红。
禾璟扶住他:“父皇!”
禾暮深摆摆手,直起身,目光仍然望着那个方向。雾还没散尽,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还在看。
“璟儿。”他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儿臣在。”
“守好禾国。”他顿了顿,“守好她留下的东西。等她回来。”
禾璟单膝跪下,声音沉进地底:
“儿臣定守好禾国。等妹妹归来,护她一世安稳。”
风又起了。
卷着落叶,掠过空荡荡的宫道。
马车一路向南。
车轮碾过官道,碾过土路,碾向茫茫的海。
车上,六岁的小姑娘把脸埋在锦垫里,肩膀轻轻地抖。她没有哭出声。她不会哭出声。
车外,四个暗卫沉默地护着,像四道影子。
雾岛在海的那边。
而她正在去海那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