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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兄妹同谋 雾岛八年学 ...

  •   沧海是无尽的灰蓝色。

      船走了很久,久到禾苏阮已经不数日子。雾岛在身后沉下去,沉进烟波里,像一场做了八年的梦。

      她立在船头,素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八年前上岛时,她六岁,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那些隐士的脸。八年后再上船,她已不需要仰头看任何人。

      眉眼还是当年的眉眼,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得很深,再也浮不起来。

      船靠岸时正是黄昏。

      她踏上禾国的土地,没有停,直接进城。

      京城和她信里写的一样。街巷整洁,百姓面色虽苦却不至饿殍,偶尔能看见有人在墙根下晾晒一种黑褐色的东西——她认出来了,是黑疙瘩切片晒成的干粮。

      她八年前在信里写过的东西,现在正晒在禾国的日光下。

      她没有多看,继续走。

      往皇宫走。

      宫门开着。守卫换了人,不认识她。她亮出公主令,守卫愣了一下,跪得很快。

      她穿过宫道,走过清晏宫的飞檐,走过当年父皇站着目送她的那道宫墙。墙还在,人不在。

      她在一个老宫人面前停下。

      老宫人看了她很久,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出来,先哭了。

      禾苏阮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公主……”老宫人终于发出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陛下他……三年前……三年前的冬天……”

      禾苏阮没动。

      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卷着落叶,擦过她的裙摆。

      三年前。

      第五年寒冬。

      她那时候还在岛上,正在跟一位隐士学最后一门课。她以为来得及。她日夜不休,十几年课业硬生生压成八年,就是为来得及。

      老宫人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风。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钟响。

      清晏宫的烛火还亮着。

      禾苏阮站在殿外,隔着门,闻到一股药味。很浓,浓得化不开,像是熬了很多年,熬进了墙缝里、帘幔里、空气里。

      她推开门。

      殿内烛火昏沉,软榻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起伏得很轻,轻得像随时会停。

      禾苏阮走进去,脚步很轻。

      她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张脸。八年前离宫时,母后还能撑着病体给她包一盒蜜饯。

      现在母后躺在这里,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眶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蹲下来。

      “母后。”

      声音很轻,清浅,清晰。

      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了很久,什么也看不清了。可是在看见榻边这张脸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来,亮得像烛火跳了一下。

      枯瘦的手抬起,颤着,抚上禾苏阮的脸。

      指尖是冰凉的。

      泪水从那双眼角滑下来,滑进鬓边的白发里。

      “阮阮……”

      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呵出来的。

      “你回来了……”

      禾苏阮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她带来的药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她知道那些药能医很多病,医不了这个。

      她没说话,只是俯下身,把脸贴在母后掌心。

      “母后,”她声音颤了一下,又稳住,“我回来了。”

      “好……好……”

      那只手在她脸上轻轻地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

      “你哥……很好……禾国……很好……”

      容晚看着她,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回光返照。

      “见你……如此……你父王安……心了……”

      她笑了笑。

      “我没……有遗……憾……了……”

      那只手从禾苏阮脸上滑下去。

      垂落在榻边。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散进黑暗里。

      禾苏阮跪在榻边,握着那只手,很久没有动。

      后来她动了。她把那只手轻轻贴回自己脸上,贴着,像母后还活着时那样。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滑过母后冰凉的手指,一滴,又一滴,渗进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出声。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很急,跑进来的。

      禾璟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越过昏暗的殿内,落在榻边那个人影上。

      那个人影站起来,转过身。

      烛火灭了,只有廊下透进来一点光。那点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陌生的、又无比熟悉的脸。

      八年前抱着他腰的小女孩,现在站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眉眼沉静,身上带着海风的气息,还有八年的风霜。

      她脸上有泪痕。

      她没有擦。

      “哥。”

      禾璟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八年了,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国,守着妹妹留下的信,守着父皇临终前的嘱托,等着她回来。现在她站在这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外忽然响起钟声。

      一声。

      又一声。

      绵长,低沉,压过整座京城。

      禾苏阮听着那钟声,一下,又一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没有母后了。

      她转过头,看向殿外。

      夜色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月后,容晚入皇陵。

      禾苏阮站在皇陵外,看着两座墓碑并排立在那里。一座是父皇的,一座是母后的。风吹过来,墓碑上的字被日光晒得发白。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风把她的裙摆吹乱了,久到日光从头顶移到西边。

      她转身。

      身后是京城。是禾国。是兄长守了八年的江山。

      她往回走。

      清晏宫的烛火重新亮起来。

      禾苏阮推开门,走进去。

      禾璟坐在案前,玄色常袍,肩背挺直,正在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兄妹俩对视。

      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没有那些多余的话。八年前的最后一面,好像就在昨天。

      他们只是各自去做了一些事,做完了,回来,还是坐在同一个殿里。

      禾苏阮走过去,在案边坐下。

      她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他面前。

      “调理经脉的药丸,每日一粒。”她又取出几张纸,“药浴方,每日泡半个时辰。对你根骨和练武有好处。”

      禾璟没说话,伸手把锦盒和药方收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他抬手,把案侧厚厚几册密卷全部推到她面前。

      “囤粮。布防。民心。”他指了指那几册,“周边列国。大国动向。西陵动静。全在这里。”

      禾苏阮点头,翻开密册。

      她一页一页看过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在殿内细细地响。

      禾璟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八年了。她长大了。眉眼长开了,小时候那点软糯全没了,只剩沉静。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看东西的时候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起八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案边,一笔一划写信。

      那时候她才六岁。

      禾苏阮翻到某一页,指尖顿住。

      西陵。

      那位坐镇一方的老谋士,油尽灯枯,全凭珍稀药材吊着命。她看着那几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再往下翻。

      蔡国被吞并。国土四分五裂,百姓流离。她看着那些字,想起小时候在地图上见过的那个小国,离禾国不远,她父皇曾指着那里说……。

      她继续翻。

      禾国还在。卫国还在。陈国还在。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密册,抬眸看向禾璟。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

      殿外夜色沉沉,殿内只有他们两个,和一案简册。

      禾苏阮开口,声音清冷:

      “哥,做得极好。”

      禾璟唇角弯了弯。

      那点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是他眼底的冷硬,在这一瞬间,化得干干净净。

      风从殿外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案上堆着的简册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投在墙上,投在地上,投在兄妹两人身上。

      窗外夜色无边。

      殿内灯火长明。

      片刻沉默后,禾苏阮忽然开口。

      “哥。”

      她指尖点在密册上,点住“卫国”那两个字。

      烛火刚好跳了一下。

      “卫国与我们同病相怜。”她抬眸,“唇亡齿寒。”

      禾璟没有说话,但他明白她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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