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硕掌印》小草鲜花

45、 夜辞京畿 深夜离宫辞

　　颐禾殿内烛火轻摇。
　　禾璟已在殿中静候许久。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眸望去，只见禾苏阮缓步而来——
　　一身素色布衣，洗尽了往日公主袍服上的紫金贵气，无珠玉点缀，无繁复纹饰，朴素得如同寻常民间女子，彻底卸下了禾国皇室的所有标识。
　　她走到他面前，沉默地将两封信递了过去。
　　禾璟伸手接过，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她：
　　“哥送你出城。”
　　禾苏阮本欲开口推辞，可对上兄长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二人自皇宫密道穿行而出，径直抵达皇城门外。
　　夜色沉沉，两辆马车早已隐在暗处等候，随行护卫也已就位。雨果、雨荷肃立两侧，雨林与新添的雨峥按刀侍立。
　　禾璟上前，轻轻将妹妹拥入怀中。肩背绷得很紧。禾苏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怀抱时，她望着兄长，目光清澈而笃定：
　　“我会在寒冬前回来。”
　　话音落，禾苏阮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渐渐远去，最终融进无边夜色。
　　禾璟垂眸，手中两封信被他用力攥紧，纸页在掌心微微发皱。他必须以最快速度筑牢城防，稳固根基，撑起这片江山。
　　初秋晚风微凉，拂动他的衣袂。他最后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转身迈步，背影没入皇城的夜色之中。
　　妹妹已奔赴更险更远的前方。
　　他这后方江山，一步都不能慢。
　　马车行在夜色之中。禾苏阮轻轻掀开帘幕一角，清冷的月光立刻洒进车厢。
　　今夜明月当空，亮如白昼，赶车的马匹能清晰辨明前路，车身行得平稳，几乎没有半分颠簸。
　　她选在深夜离宫，一来避开耳目以防不测，二来也不愿惊动任何人，只想这般低调悄然出行，不惹半点风波。
　　此番前往木国，她早已提前与陈国打好招呼，借道陈国成熟的海运航线，一路直抵木国周边港口，省去陆路诸多周折与意外。
　　---
　　夜风卷着咸湿海气扑面而来，浪涛轻拍岸堤，月色将水面铺成一片碎银。
　　此地是约定的登船点，禾苏阮将在此换乘陈国官船，先向东驶入深海，再向北绕行，最后向西折转，稳稳停靠在木国附近的隐秘港口。
　　陈澜负手立在岸边，海风掀动衣袍，听着潮声起伏。
　　此前陈国派出使臣，携玉玺前往禾国正式归附。
　　几位使臣恰逢禾璟大胜凯旋的庆典，亲眼目睹了朝堂之上悬挂的两幅巨图——一幅禾国辽阔新拓的疆域全图，一幅磐石城宏伟森严的城防结构图。
　　使臣归国复命时，在陈国大殿之上将庆典盛况、禾国之强盛、磐石城之壮阔尽数道来。一番讲述下来，陈国朝堂上下无不心潮澎湃。
　　而真正让满朝文武彻底心悦诚服的，是禾苏阮让使臣带回的那封密信。
　　信中并非文字，而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陈国疆域规划图。
　　图中清晰标注：陈国并未被并入普通疆域，而是被划入了磐石城核心防御圈——并非如今的陈国旧都，而是直接嵌入磐石城第五、第六圈层。
　　当舆图在大殿展开的那一刻，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图上海防相连、挖渠换道、防御体系如黑龙盘踞，将陈国疆域牢牢护在磐石城的羽翼之下。
　　即便无法进入磐石城最核心的一至四圈，能位列第五、第六圈层，已是无上殊荣。
　　整座陈国朝堂，自此对禾苏阮、对禾国再无半分异心。
　　更不必说禾璟随后降下的那道圣旨。
　　昔日陈国太子陈舟，本精通造船、修船、军械储备与器械营造，如今被禾璟直接拜为工部主事，总揽全国营造、基建、船械、军械诸事。
　　而陈国旧帝陈澜，也并未因国主之位卸去而被闲置，禾璟直接将其列入九卿，任命为海事主事，统管全国海港、贸易、海事诸事，连漕运、河市、沿海津港防卫、海阁都统之权，也一并划入海市管辖之下，副手晁义、何泗依旧是他的心腹旧部。
　　至于昔日陈国三阁中执掌民生安置的屿阁旧臣司擎，则被归入户部任职，掌民政核算与安置诸事。
　　一整套安排下来，陈国旧部重臣尽数被纳入禾国新制，各安其位、各展所长，无一人被冷落，无一人被排挤。
　　众人心中皆明：昔日在小国为尊，不过偏安一隅的井底之尊；如今在大国为官，才是展翅九天的真正前程。
　　是以听闻禾苏阮要亲赴木国，陈国旧部本拟派三阁统领前来送行，陈澜与陈舟思虑再三，终究决定亲自前来。
　　一为感念禾氏兄妹的厚待与信任，二为昭显陈国归心之诚，三为明证——陈国与禾国早已一体，休戚与共，生死相随。
　　从禾国京城至此需十日左右。父子二人算准行程，提前一日抵达，若无意外，明日便可等到禾苏阮。
　　果然，翌日黄昏。残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鎏金，渡口的海风带着暖意拂过。
　　陈澜与陈舟翘首的方向，马路尽头终于缓缓驶来两辆朴素无华的马车。车轮碾过沙石，稳稳停在码头港口。
　　车帘一掀，走下来的正是一身寻常民间女子装扮的禾苏阮——素衣素裙，低调得混在人群中也难惹人注意。
　　二人几乎是同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禾硕公主。”
　　禾苏阮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陈国境内百废待兴，磐石城与新疆域的事务堆积如山，陈澜与陈舟身为肱骨重臣，本该坐镇中枢寸步不离——竟亲自赶到渡口相送。
　　她望着二人眼底的赤诚，不是客套感激，而是彻头彻尾的归心与敬重，心中了然，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身后雨果、雨荷、雨林、雨峥四人，早已与陈澜派来的人手交接，将行李与随行物资一一搬上停靠在岸边的陈国官船。船体宽大坚固，旗帜低调。
　　一行人拾级登船。
　　禾苏阮边走边轻声开口：“诸事一切可顺利？”
　　“回公主，一切顺利。”陈舟应声，语气难掩振奋，“磐石城皇都工程，约莫再过月余，便能完工。”
　　这话让禾苏阮真正挑眉，诧异溢于言表：“哦？竟如此之快。”
　　陈澜与陈舟对视一眼，神情一言难尽。快不快，她这位布局之人心里会没数吗？
　　桃口一战俘获的几十万战俘全数投入营建，望月塔海防城墙仍留十几万劳力，不分昼夜轮番赶工，连半大孩童都安排了力所能及的轻役。
　　再加禾国境内还有几十万战俘，同时修筑禾、苏边境城墙，近乎以百万人力举国推进，速度怎能不快？
　　禾苏阮看懂二人未尽之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并无半分不悦。
　　陈澜与陈舟这才松了口气，方才言语略有冒犯，见她神色平和，反倒多了几分默契。二人眼底泛起轻松笑意，默默跟在少女身后，一同走向官船二楼宽敞的船厅。
　　二人并未在船上多做停留。交代完沿途接应的所有事宜，又与禾苏阮简略商议了磐石城的细节，便告辞下了船。
　　立在岸边，望着官船缓缓驶离渡口，向着深海而去。陈澜低头看着手中禾苏阮留给他的信。
　　父子二人相视，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海风翻涌，吹动陈澜的衣袍。
　　禾苏阮去过卫国，卫国归禾；
　　来过陈国，陈国并入禾国疆土；
　　唯独苏国，不知缘由，非但未能归附，反被啃去四分之一疆域，至今沉寂无声。
　　此番她孤身远赴木国——究竟会像卫、陈一般归心结盟，还是会落得与苏国相同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