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原名榣山风）》渔灯夜照

72、再见 “驱除魔道

　　四月十九，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正是一个极好的日子。
　　碧水一线，四甲殿，演武场，说是人山人海亦不为过。主楼台前，碧水一线的掌门白和风正慷慨陈词，左右两侧，一侧为善见城三生殿虚设。
　　另一侧，则端坐着风怀归。
　　没错，正是以风十八这个身份隆重登场的如是门少君——风怀归。
　　回想碧水一线掌门得知如是门竟参加了此次登仙会，这人便立即率门中一众长老亲临风怀归下榻的小院，无论如何都要他屈尊莅临主席台上。
　　说什么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万万没有让如是门屈坐台下的道理。
　　风怀归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估计这位白掌门也是想着借一借榣山如是门的名头，长长自己的脸面。
　　毕竟如是门，这个中州第一大仙门，可是有三百多年未曾在中州行走了。今次竟来参加碧水一线主场的登仙会，对于碧水一线可是莫大的荣耀。
　　至于这位新任掌门的修为如何暂且不论，对世人而言，有些人，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不过风怀归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位年轻英俊的白和风白掌门竟是个如此聒噪之人！
　　面对底下众人越来越按捺不住的不耐烦，此人仍旧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谈，追忆过去、展望未来，将中州四荒大大小小的先辈从头怀念到尾，听得风怀归是昏昏欲睡。
　　“最后，我代表碧水一线深深感谢如是门对此次登仙会的大力支持！我们都知道，当年榣山君舍己为公，为了中州众生，以一己之力将魔头迦兰弥困于浮图窟，救了许多修士的性命。”
　　“榣山君年纪轻轻，天妒英才，可怜未及留下传人便驾鹤西去，今日，终于有继承仙君遗志之人出现，是我们中州之幸！”
　　“遥想当年从安帝君、赤水女君为我中州奔波一生，匡扶百家，中州修途有今日之兴盛全赖当年二位仙君订下的种种良策……”
　　风怀归看着底下诸位同修，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四月的日头不算毒辣，但也耐不住不动地方地枯坐两个时辰。大仙门还好，被安排在碉楼亭台中，勉强还有个遮阴的地方。小门小派就可怜了，只有一方桌凳全供歇脚。更惨的还有一些散修压根就连坐着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顶着大太阳苦站到底。
　　眼瞅着太阳从东渐渐升到头顶，这位白掌门还有继续演讲下去的势头，一些脾气暴躁的终于要耐不住了。
　　风怀归已经一眨不眨地瞅着东角楼台一盏茶的时间了。那个怀抱大刀、眼熟至极的散修赫然正是望川岛上与他们起过争执的大汉。
　　领教过那人的脾气，眼瞅着那大汉将刀拄着又抱起，反反复复，风怀归赌他不超过百息就要憋不住开骂了。
　　这时，白和风的演讲似乎终于要进入尾声了。
　　“让我们一道感谢如是门这些年来对中州仙门的付出，为如是门新少君风十八——给予热烈掌声！”
　　大概前人们的名望过盛，即便底下众人如此不耐、对着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还是有不少人很给面子地拍了两下。
　　掌声稀稀拉拉，让风怀归实在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僵着脸假笑两声。幸而此次下山，在如是门诸位殿主的强烈要求下，风怀归终于换掉了那张扔进人海里就不见的假脸，现在这张脸虽然不十分俊美，但到底不至于让人一笑而过。
　　风怀归自以为如此便算应付了事，毕竟想也知道，这底下真正欢迎自己的可没有几个。偏偏白和风凑了过来，小声提醒道：
　　“十八兄？十八兄？”
　　“呃，我字怀歌。”
　　十八兄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风怀归索性直接拿唬龙宵月的那套，又来糊弄白和风。
　　白和风果然立时肃然起敬，道：“怀歌君小小年纪便元丹大成，不愧为榣山君之后。”
　　风怀归微笑。
　　“这是如是门之幸，中州之幸，怀歌君不必谦逊。”
　　白和风一把抓起风怀归的手，将人拉到正中，满怀激动道：“怀歌君秉承榣山如是门之志，却如此低调，正是我辈修士楷模，复兴正统、驱逐魔道，当在我——”
　　一个“辈”字尚未出口，演武场大门忽然飘来一句轻挑的笑语：
　　“驱除魔道？白娘子，我记得上次是你们先主动踏入我们北域的地盘吧？”
　　白娘子，好刁钻贴切的外号。风怀归瞥了一眼白和风，却见这人仍是面不改色，满目带笑，好大的气量！
　　风怀归暗自咋舌，下一瞬，立即略微激动地望向声音来处，这般毒舌的人，到目前为之，他认识的只有一个。
　　果然，走在那只讨厌鹧鸪身后的，正是榣山君心心念念了多日的魔君迦兰弥。
　　风五劫的密札上详录了大大小小门派不下半百，风怀归仔细翻阅了三遍都未曾看到北域善见城的只言片语，他以为，迦兰弥是出了变故，没法赴约了。
　　毕竟，四月十九，四天之前，正是月圆之夜。
　　现在看到了人，风怀归才恍然发觉自己竟一直悬着心。此刻，人好好出现在了眼前，这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相较风怀归一人的独喜，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愕然变了脸色。
　　北域！
　　竟是北域！
　　这些魔修已经有多久未曾在中州其余三荒露过脸了，今日竟在登仙会上出现了！
　　而且偏偏是挑在了如是门新掌门第一次亮相的时刻！
　　果然，当年浮图窟之仇已至不死不休的地步了么！
　　众修一时紧张、一时好奇，方才的不耐与无聊通通一扫而光，此刻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台上与大门，来回观望，恨不得脑袋前后长上两双眼睛。
　　风怀归看着越来越近的迦兰弥，差点要按捺不住冲下去问个清楚明白。可惜场合不对，他又被白和风与风四年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实在无心脱开这两副巨钳。
　　看台上，风四年与风二月如临大敌，正中的白和风却无愧其名，笑吟吟站着，目视迦兰弥一行三人缓缓走近的身影，丝毫没有背后说人坏话反被当面戳穿的尴尬。
　　对于徐朗馥的挑衅丝毫没有回击的想法，只是微笑着道：“今日碧水一线真是蓬荜生辉，竟同时迎来中州两位砥柱的大驾，甚幸！甚幸！”
　　演武场上众人：“…………”
　　蓬荜生辉是这么用的？还有，您刚才扬言驱除魔道的那股气势哪里去了？
　　众修大多没能修炼出白掌门的脸皮，纷纷对北域三人退避三舍，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实话而言，这三百年来，北域并未像各大仙门之前所设想的那般屠戮正统、大兴魔道。反而因为有善见城的约束和庇护，魔修们有个不被喊打喊杀、人人惧怕的安居之所，两方相安无事，倒也平静。
　　现在仍喊着驱除魔道的仙门，除了坚定认为魔修非“人”的顽固不化之辈，便是不满迦兰弥占据了广袤的北域、威逼了正统仙门的地位。
　　起码在大多数散修和小仙门的心中，北域善见城的这位魔君，能够守天堑、安魔域，就是一件很了不得的功绩了。尤其似东荒这里还不乏灵修的身影，他们连人修都不太在意，遑论魔修。
　　然而功绩是功绩，对于性情不定的魔修，众修唯一统一的观点倒是还有一个——那便是能躲远些便躲远些。
　　只是眼下，敬而远之外，还有瞧热闹的心思可不能落了。
　　昔日的正道魁首，与今日正盛的北域魔君，隔着两百年的血海深仇，这该是多么大的一个热闹！
　　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台上越来越近的两人，近了！近了！终于，迦兰弥在这个风十八面前站定了。
　　这个新官上任的小掌门不会吓倒吧！
　　有人暗自揣测。
　　众目睽睽之下，迦兰弥开口了：“抱歉，来得不是时候。”
　　众修：“！！！！！”
　　听听！这是多么嚣张的挑衅！看来哪怕只是面对榣山君的弟子，也难消此君的刻骨仇恨。
　　今日这热闹是演定了。
　　台上台下一片紧张、震惊，当事人风怀归却只有满满的无语与心累。
　　这个人也太不会挑开场白了！
　　他自然明白，迦兰弥的这声抱歉就是真得抱歉，不含一点儿讽刺、挑衅的意味。
　　此时此刻，这个人的心里恐怕还在为打扰了自己的“开场亮相”而深感愧疚。
　　显然，迦兰弥这份真诚除了风怀归，并不被其他人理解，连善打圆场的白和风闻言，也忍不住脸颊抽动。
　　他微微上前半步，状似无意地拦住如临大敌的风四年，岔开话题道：“远来是客，不知域主竟屈尊前来，未尽地主之谊，还请域主上座。”
　　说着，边行礼请迦兰弥一行落座。
　　迦兰弥看了一眼风怀归，风怀归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眨眨眼睛，迦兰弥便懂了，淡然落座。
　　没人注意到这俩人的细微互动，众修都被白和风的厚脸皮震到了。
　　当面称人域主，背后喊人魔道，白掌门真是修得好厚的脸皮！众修心底纷纷唾弃，再定睛细瞧，白和风竟然敢让北域的三个魔修坐上西界三生殿的位置，立刻有不满的声音嚷嚷起来。
　　“白掌门！那个位子怎么也轮不到一个魔修来坐吧！”
　　“对嘛！一个魔教头子，也不怕烫——”
　　有人激昂欲骂，但声音太大反倒当了临时的缩头乌龟，被一些爱慕迦兰弥美色的女修纷纷嘲笑：
　　“烫什么？怎么不说了？怕不是这太阳太大，你先烫了嘴吧！”
　　众人哄笑。
　　白和风见状松了口气，比起一群人的不满，他更怕台上这两个死敌闹将起来，到那时候，他这碧水一线恐怕是要被祸祸个彻底。
　　好在，这位魔君还算给了他一个面子，口头上的斗武算不得什么，只要别动手，一切都好说。
　　白和风站在最前面，顶着大太阳，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依我看，在场诸位再没有比域主更适合这个位子的了。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经他提醒，诸君忽然醒悟：确实没有哪个比迦兰弥这个前三生殿世尊亲徒更适合的人了。
　　当年，西界通道匆匆关闭，但善见城、三生殿却从未真正公告过，将这位小太子从西界除名。
　　或许有朝一日，通道再次打开，这位又重掌三生殿呢？
　　到那时候，他会不会记恨今时得罪过他的人呢？
　　明哲保身，无论放在何时，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反正这位魔君与自己又无冲突，何必上赶着结怨？
　　众修一时，心思各异。
　　白和风见台下慢慢安静下来，轻咳一声，笑道：“白某方才啰嗦了，不敢再耽误吉时，现在我宣布，登仙会正式开始！”
　　一声话落，静候多时的司礼司乐各司其职，演武场上，鼓锣惊天，彩旗挥荡。
　　热闹的气氛立刻将方才的异议一扫而空，众人的心思纷纷恢复——对啊，他们是来争夺头筹，赢取《空明手札》的，别人的恩怨纠葛与他们何干！
　　冲突无形消弭，风怀归坐在白和风一边，侧目微视。
　　这个白掌门确实是个交际高手，三言两语便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无怪乎年纪轻轻便居一门之首。现在看来，那副聒噪啰嗦的样子恐怕也是表象。
　　风怀归没有太过深思白和风为人如何，如是门与碧水一线一西一东，素无往来，白和风是好是坏与他也无甚干系。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拿到《空明手札》。
　　想到此处，风怀归眨眨眼，忽然露出一点微笑。
　　是该和那个小骗子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