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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姜娰过往 绿裙蓝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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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之滨百里之外,屏康镇。
一个黑色劲装马尾高束的年轻男子,同一个粉面朱唇的半大少年,风尘仆仆,穿过小镇的牌坊,进入镇中。
恰值傍晚,夕阳的余晖洒满镇中心的小街,泰半商铺已落下门栓,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茶食铺在懒散地招呼着客人。
度海楼拦下一个匆匆奔向包子店的行人,行礼问道:“请问,您认识流沙镇的姜运一家么?”
被拦下的胖硕男子正急着买包子,闻言不耐烦道:“去去去,什么姜运,没听说过。”
度海楼不信,“我们打听了一路,有人说,去年一场沙暴摧毁了整个流沙镇,沙暴后,镇上幸存的人全都迁至屏康镇,这位先生怎么能一点儿没听说呢?”
姜姒的祖籍原在流沙镇,但风五劫他们运气不好,打听到时,整个小镇早已被黄沙掩埋,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好不容易遇见了一队知晓此间缘由的行商,给他们指明了屏康镇这个地方。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又不是他老子爹,关心这个干吗!”胖男人粗声粗气,一把挥开度海楼。
度海楼个子小,被这么猛地一推连连后退,正撞在了风五劫身上。风五劫朝他眨眨眼,接着抓出一把铜板,捏着这一手钱在胖男子眼前一晃,道:“耽误大哥一些功夫,不嫌弃的话,今天的包子就让我们请了吧。”
胖男子这才认认真真拿眼看了两人,只见那半大少年眉目和气,精雕玉琢,举手投足一股贵气,身量高挑的年轻男子看着懒散风流,却也是嘴角含笑,如沐春风,被这样的人叫大哥,心情不由大好,不禁就坡下驴,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助人为乐么!”
“两位仙君想知道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你怎知我二人是修士?”度海楼奇道。
胖男子搓了搓手,往包子铺走,“嘿呀,看你俩这打扮就知道了。再说,就流沙滨外这些镇子,都指着仙君们活呢,没见一万,也见八百了。”
见得多了,自然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独属于修士的气质,也算当地群众的谋生手段了。毕竟流沙滨偏僻又危险,少见行商,这些人只能依靠向前来寻宝的修士兜售信息、提供食水等手段过活。
“这么多?!”
“可不是,都说流沙滨里有宝贝嘛,也就近些年人少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宝贝都被挖完了。”
胖男子嘟嘟囔囔走到包子铺,朝卖包子的老板一气要了十屉,可惜快到落锁时间,只剩了六屉,胖男子顿时捶胸顿足,活像受了多大的亏。
风五劫并不在意这人买多少,趁着胖男子在跟包子老板磨叽的间隙,悄悄捅了捅度海楼,小声道:“这就叫人情世故。”
度海楼恍然大悟,一副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
“二位仙君,过来喝面汤!”
有面汤喝,风五劫与度海楼都不再瞎聊,脚步一致地飞快走过去,伸长了脖子:“大哥,哪来的面汤?”
胖男子殷勤地将泛着油光的桌子擦了又擦,一边喋喋不休地解释道:“咱们买得多,老板把晚上的口粮拿出来了,沙漠的天到了晚上冷得很,咱们都买光了,老头也能早些收摊。是吧,大爷!”
“你这个胖后生!”卖包子的大爷一边收摊,一边叮嘱,“你们占着我这桌子,待会儿可得给我收好了。”今天收摊早,回家还能赶上一口热汤饭。
“晓得晓得。”胖男子摆摆手让他放心,“你这破桌子都快烂了,不收也没人偷。”
“嘿!”大爷回手在他脑袋上狠狠一敲。
风五劫经常下山,住过武都王宫的锦绣高阁,对着边塞小镇油污斑驳的桌椅也浑不在意,一屁股落座,直奔主题:“大哥,快跟我们讲讲姜运。”
胖大哥将面汤分成三份,瞅了瞅碗,稀薄得都能照出人影,又忍痛拿出三个包子,一人一个,道:“姜运这个人我确实不知道,但我能给你们说说流沙镇的事儿。”
对于胖大哥没见过姜运,风五劫之前也有心理准备,屏康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哪有这么巧,让他们一下子就碰上。但闻言还是不免失望,只是很快风五劫便又打起精神。
“大哥请说!”
“嗯咳咳——”胖大哥清了清嗓子,道:“话说这流沙镇,原是我们这一带距离流沙之滨最近的镇子。前年秋,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从天而降,黄沙滚滚似浪潮,铺天盖地,席卷了镇上所有的活物。人啊、猪啊、鸡啊、狗啊、牛啊——嗯,反正就是能喘气的都没跑了。只有一些出门在外的幸运儿躲过了这次天灾,后来这些人辗转到我们镇上,在镇外三十里的陈家村落了脚。”
“嗯,陈家村。”风五劫点点头,待会儿可以去陈家村看看,“然后呢?”
“然后?完了啊!”
“完了?”
“对啊,没了。”胖男子两手一摊,瞪圆了眼珠,“你问得也不细啊,再说总不至于叫我给你背镇史吧!”
“镇史不至于,但您讲得也太节省了些,细节呢?”度海楼急了,六屉包子,就买了这点儿东西?
胖男子捂紧包子口袋,辩解道:“那么多细节,漫天黄沙,铺天盖地,鸡鸭人狗猪,还要什么细节?就是现场亲临也不过如此了!”
“不是这种细节!”
“别的细节?那没有。”
胖男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没办法,问是问不出来了,风五劫拍拍度海楼,让他别灰心,“好歹有个陈家村,算了,这包子就当请他了。”
“什么请,这是我正常劳动所得!”胖男子这时倒硬气了,估计是瞧出风五劫与度海楼出自名门正派,不能为难普通人乃天大的规矩,更别提携私报复。
风五劫不想同他多费口舌,起身便走,收拾东西收拾了一半的包子老板突然开口:“等等,我就是陈家村出来的,有什么想问的,小老儿兴许知道些。”
“真的?”柳暗花明,风五劫连连殷勤道,“大爷您快坐!”
度海楼瞅了瞅那袋被胖男子放在一边的包子,正要伸手拿出几个,胖男子瞧见了,立即嚷嚷:“干嘛干嘛,这是我的!”
“大哥,这么多,你又吃不完!”度海楼叉腰,这包子还是他们买得,拿两个怎么了。
胖男子捡起包子袋又紧紧捂在怀里,“我家人多!”
老大爷摆了摆手,“后生,不用,待会儿家去吃一样的。”
度海楼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已经占了大爷的面汤,现在又要耽误人家不知多少功夫,看了看风五劫,风五劫无奈,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些铜板扔给胖男子,“我们买两个。”
热气腾腾的包子,在料峭的春风中,冒出油脂的香气。
包子老板满足地呼了口气,道:“你们说得姜运,我大概知道,只是如今他已不叫这个名了,陈家村的人都喊他姜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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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姒父亲行五,是她祖父的老来子。”咸亭长长地吁了口气,内室中姜姒陷在暖被中,睡得很熟,外室,三个大男人围坐在桌前,诉说往事。
“三年前,王叔新亡,出于礼仪,君父命我前往太昭报丧,虽然当年两国因叔母闹得不可开交,然武都为外族,不得不谨小慎微,照顾太昭的脸面,只是——唉,不谈也罢。”
侍神之女,私自与外男奔逃,依太昭国礼,早就当罗姝死在外面了,咸安之死,并不能让太昭动容,重新对罗姝拾起母族的温情。咸亭的太昭之行,终以灰头土脸而告终。
回国时,为了赶上咸安的七日回灵,送咸安最后一程,咸亭一行转道流沙之滨,冒险横穿滨中外围的一条戈壁滩。谁料正赶上一场大沙暴,人、马都被困在一座土城中,若不是赶上姜运去那座土城取遗落在那里的猎具,咸亭怕是要命丧此处。
“那时心急,又托大,不懂沙漠的厉害,”沙暴一起,痕迹皆无,方向难辨,咸亭现在想起那时的情形,仍是心有余悸,“若没有姜伯父搭救,我们恐怕要被困成人干。”
姜运带他们回了家,一是起沙时,有几个随侍为了护主,不慎被马匹伤了腿脚,二是受困几日,他们粮水殆尽,还要补充回武都所需的口粮。也因此,结识了姜姒。
“我从没见过这样温柔又坚韧的女子。”
流沙镇的长街曲曲折折,由西至东,不见尽头,落日沉坠,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长街,像一条布满金光的长河,绿裙蓝衫的女子站在那里,眺首等待父亲归家。
咸亭一直以为,那日的夕阳是他此生所遇,最美的一轮。
流沙镇的日子很短,咸安壮年早亡,咸荼大受打击,家事国事都少不了咸亭操持。他在姜家仅将养了三日,便带大部分人马返还武都,只留几个伤重的继续休养。
那时他以为,与姜姒,不过只有三日的缘分。
从没想过,月老的红线早在初见时,就顺着那条夕阳粼粼的长街,缠住了二人。
一年后,姜姒因祸被魔修虏入落溪斗当向导,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发现父亲失踪,祖父、母亲亡故,好好的一个家七零八落。没有办法,姜姒只好跟着商旅往武都投亲而来,途中一边打听父亲的下落。
“到了武都,阿姒才知她要投奔的远亲早已举家搬离,无奈在街上流落了一阵,”咸亭道:“那时国中已有王族子弟无故身亡,恰好那日我出宫去往查看,偶遇她在街边——”
一个孤女,举目无亲,大约只能乞讨。
风怀归了然,咸亭不忍道明,他也不必追问,姜姒的心酸苦楚不是此次需要厘清的重点,风怀归点点头,表示了解。
“然后我就带她回了宫,给了她一个家。”
武都对血统看得不是很重,人灵通婚都是常事。尽管王室中为了保持血统都尽量择同族结亲,但咸亭愿意,咸荼也不会强拦。虽然起初因为担心姜姒的来历,咸荼有些迟疑,但后来听说此女之父对咸亭有救命之恩,又见她温柔可亲,便同意了这桩婚事。
这般听起来,姜姒的来历并不可疑,之前的身世与武都王室也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万没有害武都的理由。
风怀归想了想,忽然问道:“第一个意外死亡的王室子弟是何时?”
“去岁春。”
“姜元君何时入武都?”
“去年——春。”
咸亭的心脏猛地一紧。可惜,风怀归并没有放过他。
“国主噩梦初发之日呢?”
“去年——夏至。”
随着风怀归的一个个问题,咸亭的表情愈发凝重,过往被忽略的时间此时全被串了起来。
终于,最后一个问题。
“太子何时大婚?”
“去年芒种。”
咸亭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