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渔灯夜照

38、小度课堂 漫天的火光

　　“明月郎。”
　　三个字在口中又滚了一遍，含着空气中馨甜的梨花香气，在纷纷扬扬、不知疲倦飘落的碎雪中，隔着这场花雪，风怀归抬眼直直看向迦兰弥的双眼，郑重喊了一声。
　　“明月郎。”
　　“嗯。”
　　这次，迦兰弥应了。
　　风怀归侧过头，脸颊枕着迦兰弥的肩膀，视线落到这个人微微染红的耳廓上，忽然心情大好，冰冷的灵雾造成的寒颤，似乎也在随着那耳廓的热意蒸腾掉了。
　　他像是忽然瞧见了那紧闭的蚌壳中露出的圆润珍珠，在一层又一层柔软的蚌肉中，轻轻颤抖。
　　“刚才好像忘了告诉你。”
　　“嗯？”
　　“真的好冷。”
　　迦兰弥轻笑，反问道：“现在呢？”
　　“热得要死。”
　　“那还不赶紧松开。”迦兰弥笑着推了推半个身子都挂在自己肩上的人。
　　风怀归顺势懒懒得一用力，反把迦兰弥整个拉进了怀里，哈哈大笑：“算了，看在方才的份上，还请明月郎体谅体谅我吧！”
　　厅堂中，俩人一进门，就收到了两双眼睛的热情款待。真难得，两个一向睡成死猪的人，此刻竟然还能清醒着坐在那里等消息。
　　尽管，看风五劫的眼神，已经直得恨不得马上会见周公了。
　　“怎么不睡？”风怀归心情大好，良心发现关心了一句。
　　哪知这小子只是愣愣得瞧着他的——头？
　　心中奇怪，风怀归顺势上手一摸。
　　“我头发呢？”
　　“掌门你怎么戴上花了？”
　　两人齐齐开口。
　　迦兰弥身体一僵。
　　“哥哥，不是花，是珠链。”眼神极好、神智极清醒的度海楼提醒风五劫。
　　“不是花？”风五劫揉了揉眼睛，完全没瞧见自家掌门的脸色，兀自不怕死道：“哦，好像是，不过都是小姑娘戴的东西嘛。掌门，你喜欢这样扎头发？”
　　不怪风五劫奇怪，如是门是个实打实的男子窝，唯一一个女孩，也拿当男孩养，如是门中从上到下就不知道什么胭脂水粉、裙钗环带，一帮糙汉，从来都是一个马尾、一身劲装了事。
　　了不得马尾上再扎一条发带。
　　风怀归摸着这“一头的珠翠”，阴沉沉地重复了一遍：“小姑娘？喜欢？”
　　迦兰弥躲开风怀归快要杀人的眼神，勉强解释道：“屋顶风大，不方便。”
　　“那我还得好好谢谢你。”风怀归皮笑肉不笑。
　　“呃，这倒不必。”
　　迦兰弥飞快扫了一眼那个绾在头顶、晃晃悠悠的小发苞，急中生智：“你怎么看今晚的事？”一边赶紧把那条扎眼的珠链唤回手中。
　　风怀归哪里能如他的意，眼看那条缀满了大大小小、叮叮当当红翡圆珠的金链就要飞回迦兰弥手中，风怀归指尖微微一动，刚刚好将尾端勾住了。
　　细细的珠链被两人一人扯住一头，紧紧得绷着，红色的圆珠垂落下来，碰撞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迦兰弥抬眼，看着风怀归笑眯眯的眼睛里那抹藏不住的不怀好意，忽的松手。
　　风怀归笑容一下子更大了。
　　将珠链重新绑回束好的马尾上，风怀归才讲起正事：“莫开济搞的这么神秘，用脚想也知道有猫腻。”
　　“什么猫腻？”风五劫一会儿看迦兰弥，一会儿看风怀归，不清楚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于是，风怀归大发善心，将今晚两人在屋顶上偷听的墙角两三句讲了明白。
　　“这位国主真的是失魂？”度海楼忽然问道。
　　风怀归：“怎么？哪里不对？”
　　度海楼摇摇头，“说不清，只是从没听说过，失魂之症能靠灵力恢复。”
　　听他这么说，风怀归一下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自数千年前，拂尘之征，不知仙覆灭后，中州仙门对魂魄之说鲜有研究，难得有一个懂行的，连对修行功法不感兴趣的风五劫都忍不住打起精神，聚精会神地看向度海楼。
　　“自有修仙之法起，凡修行之术，无论何种，皆以灵气充盈内丹为始。灵气，通俗来说，就是一种能量，游离在天地之间，全看个人能力，如何控制、如何使用。像迦兰哥哥这般厉害的，对灵气的驾驭必然得心应手，自如化为己用。”讲解中，度海楼也不忘拍个小小的马屁。
　　风怀归点点头，表示明白。
　　“继续。”
　　度海楼：“但魂魄则不同。若灵为表，魂魄则为里。世间众生无一不有魂魄。这是生来的东西，按理说，不能舍弃，也不能外得。”
　　风五劫竖起耳朵：“按理说？”
　　“嗯，”度海楼迟疑片刻，继续道：“你们大概都知道拂尘之征吧。”
　　“知道知道，这个可没人不知道！”风五劫一下来了精神，掌管情报的人总对这种小道消息、传言秘闻兴趣十足，接过话题侃侃而谈：“两千年前，灵武年间，不知仙最后一任掌门曲征尘冒天下之大不韪，倒行逆施，引发众怒，被当时众仙门集军讨伐，最终战败，陷落不知仙，无极渊由此诞生。入门课本上都写着呢，这跟魂魄之说有什么关系？”
　　风五劫的话让度海楼微微变了变脸色，这些往事于世人而言不过是三两句的历史，对度海楼来说，却也算半个亲历，他那时虽未化形，却也生了灵智，有些事即便不能理解，也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
　　亲近之人被后人如此评说，想来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书上说他倒行逆施？倒也不假。”度海楼皱着小小一张包子脸，“那时掌门夫人病故，掌门为了夫人，不知从哪个遗迹中得到了一本移魂重生之法。”
　　“移魂？重生？人死如何复生？”风五劫瞪大了眼睛。
　　“如今的仙门确实对移魂之术感觉不可思议，但那个时候，灵魂出窍离体不过是入门之法。我不也正是因为第二代掌门度云生将神魂散于一树才诞生的么？”
　　“然后呢？那个曲征尘真的去移魂了？”
　　“没这么容易。”度海楼小小叹了口气，“先不说去哪里寻找夫人的魂魄，就是找到了如何让魂魄归体也是难事。毕竟人死魂消，哪怕是在父亲那个年代，修魂之术最鼎盛之时，对此研究也并未深入到这种程度。我听见好多人去劝掌门，但都无功而返，他那时魔怔了，一心要复生夫人。现存的功法中没有，就自己研究。最开始，没人知道他竟然偷偷拿修士做实验，后来无故失踪的修士越来越多，线索终于查到了不知仙这里。再然后，就是拂尘之征。”
　　漫天的火光从山脚燃起，烧红了不知仙。大片大片的宫殿被砸烂、推倒，弟子们惨叫不绝。作为不知仙守山神树，那时的度海楼只晓得，等那片黑压压的大军全部攻上山来，它的死期大约也就到了。但是，最后一夜，曲征尘竟然派亲信将它偷偷移走了。
　　直到今天，那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
　　曲征尘最喜华丽，那夜，他穿着一身金纹繁复的红衣，望着山下冲天的火焰，整个人犹如坠入浮屠地狱的万丈血海，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自从夫人故去，他的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贯的温煦笑容，整个人仿佛一具走尸。
　　但那一晚，曲征尘手掌扶着度海楼的树身，忽然笑了。
　　“结束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度海楼双手一摊，“等我再有意识，就是在你们说得那个什么落溪斗里了。”
　　“所以这个魂魄是不能随便换的，自然也不能靠灵力补全了？”风怀归若有所思。
　　度海楼狠狠点头，曲征尘那样一个天才都做不到，何况衡春派一个小小长老。
　　“要么这个国主的病因压根就不是失魂，要么就是这个衡春派长老在搞鬼！”
　　“他能搞什么鬼？”风五劫皱眉，“没理由呀？”虽然他也看不上莫开济，但是要说莫开济敢草菅人命，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这个老头虽说有些古板，但也自有一副正直心肠，不然当年帝君也不会好心指点他。
　　迦兰弥猜道：“当年曲征尘的夫人已经亡故，魂魄自然全部消散，这位国主或许只是半失其魂，故可以灵术招回？”
　　“魂魄还能拆成几份呢？”风五劫奇道。
　　“这倒是个说法。”风怀归支持迦兰弥的猜想，胳膊拐了拐度海楼，揶揄道：“小矮子，你怎么看？”
　　“君子不以外貌论人，”度海楼白了他一眼，见风怀归举手做投降状，便满意继续解释道：“魂魄之说，魂主心智，魄主肌体。按理魂魄为二物。御魂之术中，确也有三魂一说。若是这位国主所失之魂不满三数，大概就与我们那个年代的御魂之术有些相近了。”
　　风怀归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照这么说，他一个不通修术的凡民之躯，从哪里学会这种失传已久的功法？”
　　武都长蛇虽为灵族，但早已脱离修道，莫说他们，便是当世仙门对御魂术也只是略有耳闻，更别提如何施用了。
　　度海楼的解释并未让在场之人解开疑惑，反倒堕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先时，风怀归猜测武都之祸或起源于人灵相争，但入武都日久，却越发觉得此猜测不足为真：一来武都偏安一隅，与周边人族偶有往来，皆系正常邦交；二来国中人族昌盛，对王室也并无仇视之心，人灵相处一派和谐。最重要的是，王族年轻子弟接连暴亡，国主却是离奇昏迷。
　　一个案子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行凶者目的为何？
　　众人陷入迷茫，度海楼突然开口道：“国主失魂，或许为外力所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