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原名榣山风）》渔灯夜照

37、姣姣如月 无暇细看，

　　他一骨碌爬起，却发现迦兰弥的手还稳稳地托着自己的腰，尽管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此刻青筋凸起，正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风怀归将那只手一握，反手将人搂住：“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不舒服就要立刻出声！”
　　恨恨将迦兰弥背起，风怀归居高巡视一周，蓦然发现不远处一座花园，回去是来不及了，只能先去那里躲躲。
　　打定主意，风怀归背着人就朝那边疾飞。
　　“都怪我这墙角听得太认真，竟一点也没察觉。”着急上脑的劲儿一过，风怀归冷静下来，心中愧疚，明明是人家好心好意陪自己打探消息，身体有恙也记着话，忍痛帮忙，他竟然还有脸怪人家！
　　一时，风怀归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没见过这么白眼狼的！
　　“不怪你，老毛病。”迦兰弥脑袋歪在风怀归的肩上，声音虚弱，安慰他不要自责。
　　风怀归听了却更难受，抹了把脸，嘴硬道：“闭嘴，再灌一嘴风。”
　　暮春时节，草木葱茏。这座小小的花园难得摒弃了武都王宫一片森郁的特点，竟是一座梨园。
　　扶着迦兰弥靠坐在一株丰茂健壮的梨树下，夜风中，点点梨花簌簌如雪，不多时，树下的两人皆落满了一身白雪。
　　风怀归仔细将迦兰弥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却发现这人虽是苦痛到抑制不住地颤抖，却并无其他症状，正要探手摸脉，忽的一下，迦兰弥用力抓住了风怀归的手腕。
　　“不要紧。老毛病。”
　　“老毛病老毛病！什么病能拖这么久这么遭罪！”风怀归急了，又要上手，这种时候还要讳疾忌医，偏偏这个人力气大的很，死死攥着不肯松手，风怀归又不敢真的下狠手，一时竟焦灼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满，不要急。”
　　夜风温柔地将一句低语吹进耳中，风怀归却没有分神听清，连忙将耳朵凑近了些：
　　“什么？”
　　“走远些，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有办法。”
　　“走远些？”风怀归掩饰不住担忧，这个人素来冷静自持，尽管有时显得冷了些，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青筋狰狞、朱红的嘴唇咬的发白，“你一个人真得可以？”
　　“可以——快走！”
　　尽管免不了担心，风怀归还是按照迦兰弥的吩咐，走到了梨园的唯一入口，甚至为了避免生人惊扰，风怀归还是结了一个小小的法阵，将这一处小天地遮掩了起来。
　　梨树下，深受心魔侵扰之苦的迦兰弥此刻只能勉强保持住神智。
　　伸手摸向腕间，挣扎着盘膝而坐。
　　“因果珠！”
　　刹那之间，迦兰弥的周身红光大盛。漫天梨花纷纷扬扬，“澎”地一下炸开，犹如散下一场红雨。
　　红雨中，因果珠赤红如血，随着主人的口诀缓缓收紧，不多时，迦兰弥莹白如雪的皮肤便被勒出一道道红印。这些红印如绵延不绝的赤蛇，盘桓着，从指尖、手腕、胳膊，从脚踝、小腿、脖颈，游移向上，远远望去，恍如一张红色的大网，细细密密，又如一树盛开在皮肤上的奇异纹路，平添一股妖异之感。
　　因果珠越收越紧，筋脉之下，魔息在迦兰弥的身体中飞速游走，环绕着元丹不断尝试侵入，如果没有因果珠的遏制，此时此刻，迦兰弥恐怕早已控制不住暴涨的魔息，神智全无，陷入发狂之中。
　　然而纵然因果珠有抑魔之力，可对迦兰弥而言，放任这股霸道的力量去对抗魔息，任由两股力量在体内争夺、肆虐，其中痛苦不亚于断指剜心。
　　细密的汗珠布满了苍白的额头，殷红的嘴唇被咬出细碎的伤口，流下点点鲜血。
　　迦兰弥抖着手，一刻不敢放松。
　　那个人就在百米之外。
　　他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幅狼狈不堪、不人不鬼的模样。
　　不能。
　　绝对不能！
　　“砰！”
　　丹海之中，一股强健的生命之力突然猛烈的爆发开来，这股精纯的灵力裹挟着因果珠之力极速朝经脉中的魔息袭去，庞大的灵力如汪洋之海将魔息一路逼至识海，转瞬之间，迦兰弥额心的那点朱砂痣骤然变得赤红，如一滴血珠，欲坠不坠的落在他的额间。
　　满园梨花，一夜盛极。
　　梨园入口，谨遵着迦兰弥的嘱托，守门的风怀归，脚底无意识地踢着一枚小石子，频频望向迦兰弥的方向。
　　一树树的梨花密密得聚在一起，枝头上花苞紧促，夜风中，花瓣如小小的白船，簌簌飘落，目之所及皆是莽莽洁白，完完全全遮住了迦兰弥的生息。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风怀归要按耐不住的时候，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一道浓烈的馨香，紧接着，满园的梨花如同被春神拂过，刹那间全部绽放。
　　风怀归心中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再也顾不得迦兰弥的嘱托，立身朝他的方向奔去。
　　夹道两侧，这些上了年头的梨树无不伸展着苍虬老枝，枝头上，梨花满盛，竟无一枚花苞。唯见点点黄蕊，团缩在朵朵馨白之间。这难得一见的奇景并未引得风怀归片刻驻足。
　　相反，空气中的梨香愈浓，他心里的不安愈重。
　　一定出事了。
　　时间像是被拉长。等风怀归终于看见迦兰弥的身影时，只见那人竟软倒在一地乱花中。
　　“迦兰弥！”
　　风怀归冲过去，小心把人扶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怎么这么烫！”
　　触手的皮肤如一炉烧红的炭火，熏蒸着怀中人的脸颊也泛起一股艳红滚烫的热潮。
　　“这是怎么了？”风怀归急的团团转，从没听说过修士还会着凉发烧，这是什么状况？难不成是方才在屋顶被风吹到了？胡思乱想，左右无法，心一横，风怀归一挥手，用灵力将两人密不透风的罩了起来。
　　“得罪了。”
　　风怀归又摸了一下迦兰弥滚烫的额头，忽然定下心来，他伸手快速解开怀中之人一层层的外袍，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忙乱间，一枚小小的银锁猝不及防掉了出来。
　　无暇细看，匆匆一眼，只看见那银锁上刻着粗陋的“明月”二字。银锁用红绳系着，挂在胸口，大约年岁久了，红绳磨损得厉害，露出陈旧之色。
　　明月。
　　电光石火间，风怀归忽然想起迦兰弥送予顾蹊的那枚小令，上面正是刻着一个“月”字。
　　这是迦兰弥的字？
　　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了出去，风怀归重新将心思放回救人上。
　　经过这些日子，他对自己修炼的功法已经大致摸的差不多了。如是门中有一法可令灵气凝成寒冰，现在拿来给迦兰弥降温正好。
　　一掌伸开，掌心缓缓旋起一团灵气，灵气团在风怀归的控制中飞速凝出冰雾，很快，一块水蓝剔透的冰晶均匀覆盖住了风怀归整个右手。
　　左臂环着瘫软无力的迦兰弥，勉强将人撑起，风怀归忍受着右掌传来的刺骨寒意，将手隔着里衣，慢慢探向迦兰弥锁骨。
　　“呃——”
　　受到刺激，迦兰弥发出一声短短的低吟，莹润的锁骨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然而这一掌之寒，对整个都快熟透了的人来说，显然杯水车薪。不敢耽搁，风怀归索性把自己的外衣一扯一扔，整个化成冰块，打着哆嗦，抖抖嗖嗖，将迦兰弥整个全揽在了怀里。
　　冰火交融，被森寒灵雾包裹着的风怀归，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晃了晃快要冻僵的脑子，细细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生怕造成一点差池，反而让人病情加重。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温度终于一点一点降了下来，等到彻底回到人体正常温度后，风怀归长舒了一口气，停止了自虐，伸手招来扔在一旁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怀中的迦兰弥眼皮轻颤，眼看很快就要恢复意识。风怀归来不及整理自己，赶紧先把他那一层又一层的外裳重新裹上。然而迦兰弥这身穿着看着简单，穿起来却复杂的很，腰封、襟带，大衣小衣，还有叮铃啷当一堆挂饰，风怀归粗手粗脚，摆弄了半天，除了制造出一堆杂音，什么也没穿好。
　　“怎么这么凉？”
　　一双手忽然抓住了他。
　　迦兰弥已经完全清醒，那双漂亮的眼睛正认真看着他。
　　风怀归扭了扭手腕，奈何迦兰弥攥得太紧，没能脱困，他摸了摸鼻尖，忽然生出一丝尴尬，慌乱垂下眼，含含糊糊回道：“大概风太大了。”
　　尽管躲开了迦兰弥的视线，风怀归仍能感觉到这个人还在定定看着自己。偏偏一句话不说。
　　气氛越来越尴尬，又担心这个还摸不清什么病况的家伙受不得凉风，风怀归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打破沉默，迦兰弥却先一步动了。
　　他扶着那棵老梨树，慢慢直起身，捡起那些繁复的衣裳、饰品，一件一件认真穿好。
　　偏偏一句话不说。
　　风怀归尴尬地站在一边，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可是气什么呢？
　　气他把他衣服脱了？
　　也是。风怀归忽然自悟，这个人多么爱洁他是知道的，自己还在这一堆残花里，把人扒得只剩个里衣。
　　想通了这点，风怀归赶紧道歉：“对不住啊，刚才怕你烧得太厉害，没注意场合，下次一定寻个干净的地方，不不不，没下次了，瞧我这乌鸦嘴，没——”
　　兀自解释的风怀归，冷不丁迦兰弥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风怀归的天灵盖都要支起来了。
　　“下次了……”
　　完了完了，不是这个原因，他又说错话了！
　　风怀归冷汗直流，生出了一种野兽般的危机感。
　　“为什么道歉？”
　　“呃——”
　　“费了大力，不惜自己挨冷受冻，救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人，为什么还要道歉？”
　　从来没有见这个人情绪如此外露，风怀归一时不免呆住了。
　　这是气得多狠呐！
　　愣了一会儿，风怀归忽然顿悟，这个人明明是在担心自己啊！紧追几步，跟上撂了狠话转身就走的人，用力攀住对方的肩膀，笑到：“说什么气话，什么数面之缘，数面之缘能让我费这么大心？”
　　迦兰弥仍是一声未吭，但到底没把人从肩膀甩开。
　　眼见有戏，风怀归趁热打铁，轻轻摇了摇迦兰弥，放软了口气，“别气了，迦兰君。”
　　“真没下次了。”
　　“啊，好不好？”
　　软磨硬泡，磨得迦兰弥终于停住了。
　　回身望向风怀归，这个人突然又露出了那熟悉的神色。
　　“想说什么？”风怀归胳膊仍旧吊在人家肩膀上，只是侧了侧脸，压低了声音，问到：“看见好几次了，有什么不敢说的，嗯？”
　　耳边是这个人温热的气息，迦兰弥望着头顶上的那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开口：“明月郎。”
　　“别叫迦兰君。叫我明月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