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渔灯夜照

173、心魇 风怀归用力

　　风怀归勃然大怒。
　　尽管彼时他尚不知这股让他瞬间失去理智的怒火起自何处，但此时他被这股没来由的怒火烧得七窍生烟，望月立出，当即便朝搂抱在一处的两人冲了过去。
　　掠至两人身侧，风怀归才听清这两人还在低声喃喃着什么。
　　仔细听了一会儿，方才分辨出。
　　一个口中不住喊着“父亲”，另一个却是把对方当作了“师君”，两人鸡同鸭讲，驴唇对不上马嘴，倒完全不影响交流和搂抱。
　　风怀归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中招了。
　　唰的一声，未曾出鞘的长剑横在迦兰弥和乌黛之间，将两人稍稍隔开，风怀归长臂一伸，一手一个，将两人分别揪远。
　　空着的手控制住还要往上扑腾的迦兰弥，另一手却要持剑抵开拼命靠近的乌黛，不过一会儿工夫，风怀归便被两人折腾得满头大汗、好不狼狈。
　　可还是制不住两人。他俩浑像是被喂了大补丸，力气极大，拉扯间，几次迦兰弥套在身上的那件松垮外衣被扯开大半，露出白的发光的皮肉，让风怀归头皮一炸。
　　“父亲！父亲！您为什么要推开阿黛！”
　　偏偏另一边乌黛又哭又喊，双手胡乱挥舞着要挣脱钳制，指甲几次划过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风怀归吃痛，仍不敢放松，咬牙将两人死死按住。迦兰弥却趁他分神之际，猛地挣脱开来，扑向他，口中兀自喊着“师君”。
　　人是喊对了，但动作却越来越出格。灼热的呼吸打在颈侧，风怀归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本能地侧身闪避，迦兰弥扑了个空，踉跄两步，又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小祖宗！安分点儿吧！”
　　风怀归头大如斗，倘或此时有外人在，定要被这三人的乱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时，一直安静蹲在溪旁的那只引路小兽动了。
　　它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三人。
　　风怀归仍一无所察，左支右绌下，他干脆将望月往地上一插，在乌黛还未来得及扑上来时，反手一扬，生春登时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浅碧色的弧光，径自朝乌黛缠去，几下便把人捆了个结实。乌黛挣了两下，纹丝不动，急得直哭，口中一叠声地喊“父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风怀归充耳不闻，擦了把汗，总算有功夫去收拾迦兰弥。可这小子比乌黛还难缠，明明被生春捆住的是乌黛，他反倒像失了主心骨一般，愣了片刻，随即又朝风怀归扑来，口中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地喊着“师君”。
　　风怀归额角青筋直跳，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一把扣住迦兰弥探来的手腕，又在目光触及那身皮肉时，大手一挥，用外袍将整个人兜头罩住。
　　“既然知道我是你师君那便给我规矩些！”风怀归厉声喝道，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将迦兰弥箍在怀里，不让其再乱动分毫。
　　怀里的人埋在自己的外衣下，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挣累了，总算安静了一些。头隔着衣服抵在风怀归的肩膀，不动了。
　　风怀归刚松一口气，背后突然窜起一丝凉意，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阴影将两人彻底笼罩，周围呼吸明灭的巨大花朵齐齐熄灭，林间霎时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风怀归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灯斗大的青光幽幽亮起，正悬在那引路小兽的额前。它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身形暴涨了数十倍，原本纤巧的四肢粗壮如柱，张开的巨口发出嗬嗬的低吼。
　　“望月！”
　　风怀归喉头发紧，揽着迦兰弥急速后退，右手张开，将望月召回。
　　巨兽却已箭在弦上，巨大的利爪裹挟着劲风，兜头拍下。风怀归足尖一点，借着旁边一颗合抱粗的树干借力，整个人如纸鸢般斜斜荡开。
　　巨爪落空，拍在方才立足之处，将一块青石拍得粉碎，碎石四溅，有几粒擦着风怀归的脸颊飞过，留下几道细红的血痕。
　　“吼——”
　　血腥气铺面而来，风怀归将迦兰弥安置在树上，纵身一跃，反向巨兽后背跳了下去。
　　矮身顺势滑下，风怀归脚步不停，捞起仍在巨兽攻击范围的乌黛，就地一滚，带着她从兽腹之下钻了出去。乌黛犹自哭喊，风怀归却已顾不得哄她，只将她往身后一带，如法炮制，也安顿到另一棵树上，随即迎面向巨兽挥剑刺去。
　　“来呀！孽畜！”
　　剑光直指巨兽的双瞳。青光中那盏灯似的眼睛恰好迎上剑锋，竟像一汪死水般纹丝不动。风怀归心头一凛，剑尖已至，下一刻便刺入那兽的左眼。
　　铛——
　　一声脆响，这巨兽的眼睛竟如蒙上铜墙铁壁般，剑刺不进！
　　风怀归脸色骤变，虎口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又是一掌拍来，风怀归这回不敢硬接，脚下一错，身形一晃，堪堪避过。那一掌擦着他的衣角轰然落地，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尘土飞扬间，风怀归身形未稳，便觉背后风声骤起。他来不及回头，就地一滚，狼狈躲过紧随而来的第二击。
　　这样不行。
　　仗着身量小巧，风怀归勉力腾挪闪避，却始终近不得那兽要害。如此下去，迟早被它耗尽体力。而且他总觉得，空气中的花香愈发浓郁，连带着眼前也冒出重重光影。
　　他心头一沉：这些花有问题。
　　笼罩林间的硕大花朵逐一闭合，如今又缓缓舒展开来，每一朵都在微颤，无数细小的、幽绿的磷光似小虫般从花蕊深处溢出，在空中聚散离合，明明灭灭，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符号。
　　风怀归只觉脑中嗡鸣一声，四周的景物骤然扭曲，那些幽绿磷光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眼耳口鼻，如蚁噬骨。他脚下踉跄，猛地一步，半跪在地。
　　视线里那巨兽的身形竟片刻间化作数道残影，嘴巴张张合合，竟发出了人声。
　　“阿满……”
　　谁，谁在喊他？
　　风怀归用力摇头，视线里，巨兽的影子已经模糊，一个红衣猎猎的女君悄然现身。
　　她对着他，长发如墨，衣袂翻飞，笑容明媚，叉腰喊他：
　　“阿满，终于舍得回来啦？”
　　是母亲。
　　风怀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风献，眼眶一热，嗓子发涩。风献见他愣住，笑着走过来，踮起脚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臭小子！离家多久了！是被哪个女郎君绊住了？”
　　黑暗中，凶兽张开了巨口，头顶荧光缓缓朝面前的男子俯首而来。
　　腥臭几乎扑面，却因浓郁的花香几乎被掩盖殆尽。风怀归望着眼前朝自己伸手的母亲，指尖都在发颤，几乎要忍不住伸出去握住那只手。
　　呲。
　　鲜血迸出。
　　几乎在同一时刻，惊惶至极的一声从身后传来。
　　“师君小心！”
　　一道血线当空撒向巨兽的双眼，下一瞬，剑光寒凉、深深地刺入兽首那颗发光的囊泡。
　　霎时间，巨兽凄厉的吼声响彻林间。
　　颈侧传来一阵温热的摩擦，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风怀归空着的手腕。
　　“师君……”迦兰弥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滑了下来，凭着感觉摸到他身边，指尖扣着他的手腕不放，力气不大，却像一捧冷水劈头浇下，瞬间浇醒了风怀归混沌的神智。
　　风怀归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然清明，他反手握住迦兰弥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手腕一转，望月挟着雷霆之势，径直劈向发狂的巨兽。
　　一声尖锐的嘶吼炸开，巨兽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退了数步，额前那盏青光抖了抖，裂开一道细缝。
　　风怀归喘了口气，定了定神，握紧长剑缓步上前，他方才已经试了眼睛不成，于是便猜测或许那囊泡才是它的要害，幸而刚才他假装被魇住时趁机一击试出了虚实。
　　巨兽受了伤，愈发狂暴，巨爪不停拍击过来，风怀归踩着磷光碎片灵巧闪避，看准一个空隙，纵身跃起，借着树干之力整个人腾空，攒了全身灵力于剑尖，狠狠刺入巨兽额前那盏青光当中。
　　又是一声凄厉的吼叫，巨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额前的青光迅速黯淡下去，没入泥土没了踪迹。
　　林间那些幽绿磷光也跟着瞬间熄灭，闭合的花朵重新绽开，无害地摇曳，重新照亮了林间。
　　风怀归落在地上，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大口喘着气，虎口的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泥土上。
　　“你受伤了！”迦兰弥冲过来，跪在风怀归身旁，捧起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怔怔地看。
　　横贯掌心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染红了他半截衣袖。可以想见划下去的力道有多坚决。
　　风怀归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要将手抽回来，“小伤，不碍事。”
　　那只巨兽确然有些邪门，若非他一直警醒，察觉到花香有异，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疼痛唤醒清明，他们三个怕是真要折在这里。
　　现在想起来，依然后怕。但划下去的那一刻，他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榣山君大风大浪见多了，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偏偏被眼前这小孩看着，倒像是受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风怀归脸皮有些烧。
　　但是他这一挣却没能挣动。
　　不是迦兰弥的力气有多大，而是一滴滚烫的泪珠突然砸在了他的伤口上。
　　重的像一记惊雷，砸得风怀归心口一颤。
　　风怀归手足无措。
　　迦兰弥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低着头，不言不语，只平静的、默默的，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眼泪。
　　他从未见过迦兰弥这幅模样。
　　自大娑弥山脚初遇，眼前的少年从来都是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便是海祭那等生死一线的关头，他也未曾见过迦兰弥落泪。如今却为了他手上这一道伤，哭得像个寻常孩子。
　　风怀归喉头滚了滚，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叹了口气，用那只未曾受伤的胳膊将人轻轻抱住了。
　　风怀归轻轻拍了拍迦兰弥的背，道：“我是很喜欢你露出这幅小孩子的模样来，但别哭了……真不疼。”
　　迦兰弥却仿佛一朝被打开了什么开关，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了，不如帮师君包扎一下，”风怀归擎着手在迦兰弥眼下摇了摇，“你忍心就让这伤怎么敞着？”
　　迦兰弥这才勉强控制住了情绪，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声道：“你别动。”
　　风怀归欣然从命。
　　安抚好了人，处理好了伤口，风怀归才有余暇去看乌黛。生春仍牢牢捆在她身上，她哭喊了许久，嗓子早已哑得发不出声，此刻半靠在树干上，神情恍惚，口中只余下气若游丝的喃喃，翻来覆去仍是一声声“父亲”。
　　看这模样，是还没清醒。
　　风怀归叹了口气，撩起衣摆，就要上去将人带下树，谁知，一只胳膊横在胸前，拦住了他。
　　“伤了手，就别动了。”
　　迦兰弥往那包的像粽子一样的手淡淡瞥去一眼，风怀归立刻老实了。
　　但看人上去将乌黛带了下来，又摆出一副要继续背人的架势，方才两人纠缠的一幕不知怎么就在眼前晃了一下，风怀归脸色一黑，大步上前，将人从迦兰弥手里接了过来。
　　“我只是伤了手，胳膊又没坏，我来。”
　　迦兰弥定定看着他，不出声，却让风怀归越来越心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抽什么风，明明迦兰弥背乌黛再正常不过，可他只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就不得劲得很。
　　风怀归清了清嗓子，别开视线，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先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说罢，也不管对方什么表情，把乌黛往身上一背，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