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渔灯夜照

174、寻路 风怀归张了

　　风怀归口中的安全之地，正是那个山洞。
　　见了方才那只巨兽，他已猜到这山洞正是那只巨兽的巢穴，这片林间花地便是他的猎所。
　　其实很简单，只稍微一想便不难猜到兽与花的共生关系。那只小兽伪装成无害的模样，将猎物引至此处，花香致幻，在猎物沉溺幻境中，巨兽便可轻易将猎物在无知无觉中吞入口腹。
　　如今巨兽已除，此地反而成了当下最稳妥的落脚处。
　　“小心些，里面很暗。”风怀归在洞口提醒。
　　迦兰弥道：“无碍，我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这么厉害？怎么练得？”风怀归调侃了一句。
　　迦兰弥轻声解释：“天生的。”
　　说话间，迦兰弥已径自越过那方石台，走入洞穴深处，在风怀归摸到一堆骨头的地方停下脚步，俯身拾起一根看了看，语气平静：“是兽骨，应当是它之前吃剩下的。”
　　风怀归跟在他身后，闻言啧了一声：“那还拿在手里，不嫌脏？”
　　他算是相信迦兰弥能在暗中视物了。这么黑的洞穴，风怀归也只能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看清几步之内的轮廓，迦兰弥却像在白昼里行走一般，一眼就看出来自己方才摸了半天都没辩清的是一堆兽骨。
　　好悬，不是他以为的人骨。
　　想来也是，除了他们，还有谁能这么倒霉，被暗涡冲到这么个孤岛上来。
　　风怀归放下乌黛，摸索着走到迦兰弥身边，蹲下与他一起研究起那些骨头。指使着人将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番，风怀归大概勾勒出这个岛上的食物链轮廓。
　　堆积在洞窟内的兽骨种类不一，大小悬殊，显然不止一种猎物，应该还有不少活物。但看体型，没有能大过引他们过来的这只囊泡小兽。
　　从迦兰弥的描述来看，最大的也不过一人来高。
　　风怀归松了口气，决定鸠占鹊巢，在找到出去的办法前，把这洞穴当做临时据点。
　　乌黛悠悠醒转时，风怀归与迦兰弥已将这洞穴拾掇得勉强可以入眼。与俩小孩以往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比不了，但好歹遮风挡雨、有个坐卧之处。
　　满洞的骨头已全被清了出去，地面用碎石大致填平了一遍，又在洞口寻了些干枯的苔藓铺上，虽比不得正经的床铺，倒也不至于直接躺在冷硬的石地上。风怀归还突发奇想从洞外摘了几朵发光的巨花，用剑鞘挑着嵌在洞壁的缝隙里，幽绿的磷光幽幽映着石壁，倒把这简陋的洞穴照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雅致来。
　　乌黛揉了揉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她只记得自己与迦兰弥在溪边等风怀归，被那花香熏得昏昏沉沉，怎得再清醒过来就进了山洞？
　　风怀归将他俩遭遇花香和巨兽围攻的事略略讲了一遍，只下意识忽略俩人认错了人互相搂抱在一起的一幕。
　　“那您还敢把这花拿进来？！”乌黛一听自己是因为花香才昏过去的，顿时花容失色，指着洞壁上那些发光的巨花，声音颤了几分，“这、这岂不是引狼入室？”
　　风怀归笑了一声，道：“放心吧，那花香只在林子深处才有效，离了花枝独自摘下来，就没那个本事了。不然我也不敢往洞里放。”
　　乌黛这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又想起什么似的，问起迦兰弥：“那阿弥呢？他没事吧？”
　　小公主高贵惯了，从未被教导过如何喊人，只知道跟着别人乱叫。此前她与迦兰弥不熟，如今经过一遭同生共死，自觉关系已近了许多，便也跟着风怀归喊起了“阿弥”。
　　只听得风怀归颇有些不顺耳。
　　但他却不好跟一个小姑娘争辩这个，笑道：“出去了。”
　　乌黛愣了一下，正要追问去了哪里，便见洞口光影一晃，迦兰弥怀抱着几枚青色的野果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乌黛有些欢喜地迎了上去，顺手要接过他怀里的野果。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不仅风怀归看得不自在，连迦兰弥本人也略有意外。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乌黛伸来的手，将野果往风怀归怀里一递，淡淡道：“洗过了。”
　　乌黛悻悻地背回手，不过也就一会儿，便主动帮忙收拾起这个临时居所。只是她虽是女孩子，但毕竟自幼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干活还不如迦兰弥，更别提自幼便下山历练的风怀归。
　　看着原本铺好的草席又被散成一堆，风怀归扶额，连忙指挥她看好火便罢。
　　三人就这么住了下来。
　　往后几日，三人白天在岛上探查出路，入夜便回到洞中休整。洞壁上的刻痕已添了七八道，出路却依旧毫无头绪。
　　整座孤岛并不大，他们只用了不到两日便将全岛踏遍。唯一幸运的是，岛上除了被他们杀死的那只巨兽，似乎并无其他危险之物，省去了提心吊胆的麻烦。
　　但茫茫大海，既无港口，也无过往船只，甚至连一块指向外界的界碑都不曾见到。除了他们三人，岛上再无第四个人影。
　　他们被困住了。
　　最初几日，乌黛还会每日追问何时才能离开，到后来也渐渐沉默了。不是不想问，而是知道问了也无用——风怀归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迦兰弥虽从不抱怨，但每日探查归来时眼底的疲惫骗不了人。
　　唯一能让乌黛稍稍宽慰的，是迦兰弥每日都会带回些野果或可食的根茎，风怀归则负责生火、料理。三人围坐在洞中那几朵幽绿磷光下分食时，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才勉强能松泛片刻。
　　洞壁上记录日子的刻痕划到第三十道时，乌黛终于没忍住，蹲在洞口小声哭了一场。那夜，三人坐在篝火前，脸色都分外凝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风怀归拨了拨篝火，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乌黛抬眼看过去，眼里还有迷茫。
　　迦兰弥拨弄着火堆，闻言接道：“您要出海？”
　　风怀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明日我去伐木扎筏。与其坐困愁城，不如赌上一把。”
　　乌黛既惊又怕，颤声道：“可是，我们连方向都辨不清，万一……”
　　“不是我们，是我自己。”风怀归打断她，“我先去探路，有希望再回来带你们！”
　　“不行！”
　　“我不同意。”
　　难得的，乌黛与迦兰弥几乎同时开口，话落，又齐齐一愣。但紧接着，顾不上这从未有过的默契带来的微妙尴尬，乌黛紧接道：“要走我们一起走！”
　　风怀归皱眉，正要说什么，迦兰弥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海上不比陆地，一个人遇险连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不同意。”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风怀归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抵触，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因为危险，所以才不能带你们涉险。如果真得遇上危险，我一个人尚有逃脱的可能，带上你俩。”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放缓了些，“我反而要多操两份心。”
　　迦兰弥与乌黛脸色齐齐一白。
　　还是他们两个拖了后腿了。
　　这话说得扎心，哪怕风怀归留了几分情面，但仍不足以掩饰他们此刻在这茫茫大海面前，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成了累赘的事实。
　　风怀归也知这话说得有些狠。但没办法，要想打消这两人的念头，只能心狠些。
　　海上不比岛上，风浪无情，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岛上好歹还有山洞可避风雨，有野果充饥，茫茫大海，一旦离了岸，连退路都没有。他不能拿他们三人的命一起去赌。
　　沉默在篝火旁蔓延开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乌黛才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平静了许多：“我明白了。那你……一定要回来。”
　　迦兰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风怀归，眸色沉沉的，半晌，才低声道：“十日。十日内若不见你回来，我便扎筏去寻你。”
　　风怀归张了张嘴，想说“胡闹”，海上茫茫，他上哪里去寻。
　　但对上迦兰弥那双沉静得近乎执拗的眼睛，到底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他扯出一个笑，伸手在迦兰弥发顶揉了一把：“成，就十日。一言为定。”
　　迦兰弥并不是与他约定，而是在告诉他，十日内一定要赶回来，不论结果好坏。
　　砍树作伐的那几日，三人都有些沉默，乌黛看着那慢慢成型的小舟，只盼着它永远不要造好才好。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就他们三个一起待在这岛上，平平安安的，也不算太坏。或许有一天，会有人找到他们呢？
　　善见城的厉害人物那么多，赫舍王每年都要到无妄海上巡狩，总会发现他们失踪的踪迹吧？何必让风怀归去涉险呢？
　　但再如何期盼，木筏终究还是一日一日地成型了。
　　出发那日，天色难得晴了几分，无妄海难得收起了它阴沉的面孔，露出一线稀薄的亮光。迦兰弥与乌黛站在海边，看着风怀归将那简陋的木筏推入浅滩，惶惶不安。
　　“我把野果和烤好的根块、兽肉分别用叶子包好了，还有淡水，也备了几囊，你、你省着些用。”乌黛絮絮叨叨地交待。
　　风怀归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笑道：“这才几日，就这么会照顾人了？”
　　乌黛扯出一点难看的笑。
　　再看一旁的迦兰弥，紧抿着唇，瘦削的身体被海风一吹，更显单薄。他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塞进风怀归手中。
　　风怀归低头看去，那骨哨打磨得光滑圆润，尾端穿了一根细细的皮绳，正好可以挂在颈间。他认得这东西，是前几日迦兰弥用吃剩的兽骨一点点磨出来的，当时他只当是少年闲来无事做着玩，没想到竟是给自己备的。
　　“若在海上遇险，吹这个。”迦兰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海风吹散，“我下了术，能听见。”
　　风怀归喉头滚了滚，将那骨哨挂上脖颈，塞进衣领里，使劲按了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玩笑话把这过于沉重的气氛搅散，可对上迦兰弥那双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睛，终究只是笑了一声，伸手将那单薄的肩膀揽过来，用力抱了一下。
　　“等着。”他在迦兰弥耳边说，松手，转身踏上木筏，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