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渔灯夜照

172、奇兽 这是上岛以

　　乌黛嚼着嘴里寡淡的薯肉，没再追问。其实她心里明白，风怀归说这话时，恐怕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人在绝境里，总需要一点念想，哪怕那念想只是随口一句安慰，也足以让人撑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彼时，风怀归也绝不会想到，他们三人会在这座荒岛上羁留整整三年。
　　第二日，迦兰弥终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风怀归守在他的身边，撑着头阖着眼，一只手还握着迦兰弥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忘探着他的体温。
　　他的手一动，风怀归便立刻醒了，“阿弥？”
　　“师君。”
　　迦兰弥疲惫地睁眼，目之所及便是风怀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曾安睡。
　　生病的人大概都有些软弱，迦兰弥将脸贴近风怀归的手，小兽似得蹭了蹭，换来风怀归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角，低声问：“还难受吗？”
　　迦兰弥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不难受。”
　　风怀归把人扶了起来，乌黛很有眼力见地递上昨夜剩下的半个烤块根，又用叶子水斗盛了些清水送过来。迦兰弥就着风怀归的手勉强用了一些，攒了些力气，便问起正事。
　　“师君，岛上可有离去的法子？”
　　风怀归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好笑道：“你以为你师君有三头六臂，一晚上就能将这么大个岛摸透？”
　　迦兰弥一愣，继而很快懊恼地垂下头。
　　风怀归便将昨夜在岛上探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四面环海，不见陆地的影子，岛上有淡水，也有可食用的块根和药草，但没有任何船只或传送法阵的痕迹。
　　“我准备待天色稍亮些便去密林里探查一番。”风怀归说出打算。
　　他口中的天色稍亮实指那些发光的植物。在这无日无月的西界，昼与夜的分野本就模糊，倒是苔原上的那些荧光植物仿佛在按照一定的规律启开闭合，形成犹如日夜的天色。
　　迦兰弥听完，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跟师君一起去。”
　　“我也去。”乌黛连忙道，生怕被丢下。
　　风怀归起初并不打算带着他俩，但迦兰弥既提出，转念一想，这两个少年若在他离开时遭遇什么意外，倒不如一开始便带在身边来得安心，便点头应了。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了石殿，往平丘东侧的密林方向走去。
　　密林比从远处望见时更加幽深。那些发光的藤蔓与苔藓攀附在虬结的树干上，将整片林子笼在一层冷调的荧光里，像是走进了一只巨大水母的腹腔。脚下是厚实的腐叶，踩上去无声无息，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深处传来，短促而遥远。
　　风怀归走在最前头，一手拨开垂落的藤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树冠与灌木丛，脚步却始终不疾不徐。
　　迦兰弥跟在他身后，乌黛则走在最后。两个少年到底是第一次踏入这般幽诡的密林，脚步都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蛰伏在暗处的东西。迦兰弥的目光落在风怀归背上，见他虽是探路，却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不过两步的距离，心头那点不安便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踏实的安心感。
　　密林越往深处走，荧光便愈发幽暗，树冠层叠交错，将本就稀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风怀归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前方不远处，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刨腐叶。
　　三人屏息凝神，那动静却忽然停了。片刻后，一只通体覆着暗绿鳞甲的小兽从灌木丛中钻出，模样似犰狳，额上却生着一枚幽幽发光的囊泡，像一颗会移动的萤石。它歪着脑袋打量了三人一瞬，便又低头钻入腐叶堆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这是上岛以来，三人第一次见到的较大活物。
　　乌黛躲在最后，探头看着那怪模怪样的小兽消失的方向，迟疑道：“仙君，追吗？”
　　风怀归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只淡淡道：“不必。它若无害，便由它去；若有害，追上去反倒惹麻烦。”
　　然而，不过又往深处行了一阵，那只头顶囊泡的小兽竟又出现在前方不远处，蹲在一截枯朽的树根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这下，连迦兰弥也有些迟疑了。
　　“它在引路？”
　　风怀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只小兽看了片刻。那囊泡发出的幽光在林间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有节律的呼吸。四目相对，风怀归如临大敌，囊泡小兽却只瞪着一双澄澈的瞳仁，既无惊惶、也无戒备。
　　风怀归抽出望月随手挽了个剑花，小兽竟也不逃，只是又歪了歪脑袋，额上的囊泡忽地亮了一瞬，随即转身跃下树根，往密林更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风怀归收了剑，回头看了迦兰弥与乌黛一眼，低声道：“跟上去看看，你们跟紧我，别走散了。”
　　三人便跟着那只小兽，在幽暗的密林中穿行。小兽走走停停，每行一段路便回头望一眼，确认三人跟上后才继续往前，倒像是怕他们跟丢了似的。如此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荧光也重新亮了起来，隐约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有河！”乌黛眼睛一亮。
　　有河便说明岛上淡水充足，哪怕他们一时出不去，也不必为饮水发愁了。
　　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浅的溪流从山壁间蜿蜒而出，溪水在荧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幽蓝，两岸生满了从未见过的硕大花朵。这些花脉络闪烁着荧光，花片肥硕柔软，拢着中央一点黄蕊，浮动着一种清甜而湿润的气息。那只囊泡小兽已跃到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便伏下身去，不再动弹，仿佛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一切看起来瑰丽而无害，风怀归却微微皱起了眉。
　　乌黛和迦兰弥也不敢轻举妄动，在这个陌生且处处透着诡异的岛屿上，这两人已不约而同地将风怀归的一举一动奉为圭臬，他不发话，无人敢上前半步。
　　风怀归的目光越过溪流，落在对岸那片被藤蔓半掩的山壁上。山壁下隐约有一处凹陷，轮廓太过规整，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人工开凿的洞窟入口。
　　他沉吟片刻，回头对二人道：“你们在此处等着，我先过去看看。”
　　两处距离不过百丈，若有什么变故，风怀归瞬息便能折返，倒也不至于让两个少年落单。
　　迦兰弥与乌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在溪边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背靠着背，暗暗警戒。那只囊泡小兽依旧伏在对岸的青石上，额上的囊泡一明一灭，像一盏安静的引路灯。
　　风怀归足尖轻点，如落叶般无声掠过溪面，落在对岸的藤蔓前。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洞窟入口便彻底显露出来——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有清晰的凿痕，绝非天然形成。
　　只是这边缘——
　　风怀归伸手在那些嶙峋错乱的痕迹上抚过，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这些凿痕深浅不一、走向凌乱，不像是工匠用利器开凿出来的，倒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从山壁上撕扯、啃噬出来的。
　　他微微蹙眉，收回手，侧身向洞内望去。洞窟内部并不深，借着洞外透入的幽微荧光，隐约可见深处有一方石台，石台上似乎搁着什么东西，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有风从洞中喑哑地灌出，裹挟着一股陈腐而腥甜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腐烂了很久。风怀归屏住呼吸，试探着往里面探去。
　　山洞并不深，不过往里走了十余步便到了石台处。石台上，零星散落着脑袋大小的暗绿鳞甲。小心捏起一片仔细观察，并无灵力残留，亦无妖气附着的痕迹，倒像是某种生物自然蜕下的旧壳。鳞甲边缘薄而脆，中心略厚，与方才那只囊泡小兽身上的鳞甲纹路极为相似，只是尺寸大了数倍不止。
　　山洞昏黑，目之所及只有身周几寸之地。风怀归站在黑暗中，捏着那片已失去光泽的鳞甲，轻嗅了几下。深处，那股陈腐腥甜的气味愈发浓厚。
　　风怀归有心往里继续探探，将鳞甲收起，摸到一侧粗粝的石壁，沿着洞壁缓步往里走去。
　　只几息，洞口处的微光已尽数被吞没，周围陷入完全见不到一丝光线的浓黑中。呜呜的风声时断时续，风怀归脚步未停。
　　忽然，脚下响起“咯啦”一声。似碰到了什么东西，风怀归脚步一顿，俯身摸索过去。指尖触到一片坚硬而冰凉的弧面，顺着轮廓探去，竟是一根完整的肋骨，粗如儿臂，早已枯朽，轻轻一碰便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屑。
　　指尖沿着那根肋骨继续往下探，触感所及，骨骼的轮廓逐渐在黑暗中拼凑成形——那是一具完整的遗骸，蜷缩在洞壁与地面的夹角里，不知已在此处沉寂了多少年月。
　　继续向前摸索，指尖又接连触到几处微凉光滑之物，风怀归越来越心惊，这些竟全都是各种骨头！
　　嘻。
　　极轻极细的一声笑，从黑暗深处传来，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呵了一口气。
　　风怀归脊背一寒，霍然转身，望月剑已在掌中凝出半截寒芒。然而剑光照亮的只有空无一物的石壁，身后并无人影。
　　洞中一片死寂，连那呜咽似的风声也在这一刻停了。
　　嘻嘻。
　　声音不绝，这次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层层叠叠地回荡在逼仄的洞窟中，辨不清源头，也分不出远近。
　　在外面！
　　风怀归心头一凛，几乎在闪过这个念头，转身便往外掠去。
　　洞外，迦兰弥与乌黛仍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背靠着背，一切如常。那只囊泡小兽依旧伏在对岸，额上的囊泡一明一灭，安静得仿佛从未动过。
　　乌黛紧紧盯着那明灭的荧光，眼前忽然似蒙上了一层薄雾，视线模糊了一瞬。他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那只小兽依旧伏在青石上，额上囊泡的明灭节奏却似乎变快了些，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教人无端生出几分困意。
　　“阿黛！阿黛！！”
　　焦急的呼喊自林中传来，乌黛立刻惊醒。
　　她仓皇起身，眼前一个高大的男子朝自己奔来。
　　“父亲！”
　　乌黛脱口喊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来人竟是十方之国的国主，乌祁袔。
　　乌黛朝他奔出两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踮着脚，用柔软的脸颊蹭了蹭父亲的胸膛，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幼崽，声音闷闷的：“父亲，你终于找到阿黛了……”
　　风怀归奔出洞外，正看到那两个少年抱做一团，亲密地脸贴着脸，肉缠着肉，空气中浓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