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弑师后又对孽徒一见钟情》渔灯夜照

151、对峙 龙宵月扬着

　　船在靠近近海的一处岛礁时便停了下来。龙宵月带风怀归与迦兰弥潜回浮空岛摸清现状，明镜则带着溯光镜去寻找段灯和未飖。
　　众人约定，无论是否查清龙宴死亡的真相，五日后，都在此处会合。
　　徐朗馥对自己要孤零零一个人在船上待五天十分不满，但双拳难敌——六手，惨遭镇压。
　　疾行将尽一日，风怀归三人总算摸到了浮空岛的边缘。海水冰冷，远处的夜明珠发出明亮的白光，不能带来丝毫暖意。直到这时，风怀归不由怀念起在朱楼中被变作鲛人的经历，起码那时作为一个地道的原住民，就不会有现在这般哪哪儿都不舒服的感觉。
　　龙宵月不敢光明正大回浮空岛，只暗中联系了以前的朋友，帮着偷运了三件浮空岛的侍者衣服，打算扮做侍从混进去。
　　“只有这避水咒是个麻烦。”龙宵月抱臂端量，浮空岛的统一服装皆为白底蓝纹，广袖垂幅，很好地遮住了两人的身量，只要不故意引人注目，混进去应该无碍。就是这避水咒成了唯一破绽。
　　海底的灵修哪怕修成人身，身在水中也可自如呼吸，风怀归与迦兰弥就不行了。如果没有避水咒，怕是连一刻都挺不住。
　　但避水咒毕竟是灵术，无人细查之时，尚可蒙混过关。一旦遇上三门长老、或是值守执法的卫官，必被发现暴露人修的身份，龙宵月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风怀归轻扣下巴，忽然问道：“令尊对此事持何态度？”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龙宵月疑惑了一下，继而很快意识到，这位如是门的新少君可能是想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做些文章。
　　但——
　　龙宵月摇摇头，道：“他与龙宴不对付，不见得会想查清真相。”
　　这般大喇剌地指出自己的父亲与死者有嫌隙，风怀归还是第一次间，忍不住侧目瞟了对方一眼。就见这位女君神色十分之坦然，完全没有领悟出方才的话有多引人深思。
　　暗暗摇头，风怀归道：“如此才好。”
　　龙宵月连忙追问：“怎么说？”
　　风怀归悠悠道：“令尊既与龙宴不对付，想必与现在的代理当家龙涓也并不一条心吧？”
　　龙宵月皱眉，有点儿理解了，“怀歌君想借内斗，搅浑水，方便我们查案？”
　　风怀归摇摇手指，“不不不，这样动静太大了，我们只需借令尊的名，让我们光明正大进入浮空岛。”
　　龙宵月又糊涂了：“怎么借？”
　　风怀归笑道：“浮空岛现在看似铁桶一个，但龙涓年轻，三门长老不见得信服。若此时指出龙宴之死尚有疑点，眼热龙涓的势力则巴不得有人递这个梯子。”
　　“为什么？”龙宵月还是有些不明白。
　　风怀归恨铁不成钢，“龙宴为什么偏在这时意外身亡？他死了以后谁得利最大？若现场没有朱楼，谁的嫌疑最大？”
　　龙宵月的眼睛越睁越大，“你的意思——”
　　“嘘——”风怀归眯了眯眼睛，阻止了龙宵月将龙涓的名字说出来，“只是猜测。”
　　龙宵月迟疑了一阵，喃喃问道：“只是猜测，够吗？”
　　这时，迦兰弥淡淡道：“够了，我们只需要一个公平审判的机会。”
　　浮空岛，法门长老书房，一个面相威严的中年男人坐在桌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缀在门楣上的明珠忽然闪烁起来。
　　中年男人并未抬头，只随手一弹，一道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长老，女君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修。”
　　手上动作一顿，片刻后，男人开口了：“带进来。”
　　此人正是龙宵月的父亲，三门长老之首的法门长老——龙渊。
　　片刻后，门开了，龙宵月带着风怀归与迦兰弥走了进来。
　　龙渊向为首的女儿淡淡瞥去一眼，手上批文的动作不停，“他们是谁？”
　　龙宵月扬着脖子道：“帮我查案的。”
　　“查什么案？”
　　“龙宴死亡的案。”
　　“哼，龙宴死亡的案，已经有凶手了，还查什么？”
　　“十三娘不是！”
　　“她不是，谁是？”
　　“我养大——”
　　“混账！”
　　龙渊将笔狠狠一摔，终于怒了。
　　“当初就不应该把你送到那丫头身边！”龙渊的胸膛急剧起伏，显见是被气狠了。偏偏龙宵月也不会让步，硬要往枪口上撞。
　　“常思有名有姓，不是什么那个丫头！”龙宵月好不畏惧盛怒的龙渊，将积攒在心中多年的愤懑一连串倒了出来：“如果不是龙宴！常思未必会离开东海！您口中的那个丫头才是流光龙君的继承人！”
　　龙渊一拍桌子，怒道：“荒唐！浮空岛绝不会允许一个外族做龙君！”
　　这时，作壁上观的风怀归忽然开口了。
　　“济舟长老，常思没有资格，常思与龙宴的女儿还没有吗？”
　　龙渊终于舍得将眼神分出一些，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皱了皱眉，沉声道：“什么意思。”
　　风怀归笑道：“字面意思。”
　　龙渊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一丝异样，他静静地注视着风怀归，沉默不语。不大的书房因这份沉默而忽然变得逼仄起来。在这股愈发难捱的气氛中，龙宵月紧张地看着父亲，几次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去说服这个顽固深沉的人。
　　仿佛很久的时间过去了，龙渊开口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龙宵月面上一喜，然而未等这点喜色放大，龙渊又道：“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龙宵月急了，“有何风险？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龙渊：“什么是真相？如果凶手不是未飖，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当然知道！”龙宵月脱口道：“所以你们为了剥夺十三娘的继承权就要把她往死路上逼？父亲！我竟不知你何时与龙宴站到了一处，就这般维护龙涓？”
　　“不是维护，”龙渊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疲惫，他合上眼，捏了捏眉头，长叹道：“阿月，你如果这么想，就太小看龙涓，也太小看龙宴了。”
　　“即便你口中的未飖没有弑父，她也绝不可能从龙涓手上夺取继承权。她回来得太晚了，龙宴也死得太早了。”
　　“如果弑父的是龙涓呢？”龙宵月冷静下来，直直看向龙渊。
　　龙渊一顿，睁开眼睛，回视龙宵月，“不可能。”
　　龙宵月：“为什么不可能，偏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朱楼，她的嫌疑本应最大。”
　　龙渊摇摇头，“正如你坚信未飖，浮空岛却更信龙涓，她绝不会因为一个龙君的位子，杀了她奉为信仰的养父。”
　　“长老这样说，我却更放心了。”风怀归再一次开口，“既然龙涓少主奉龙君为信仰，想必更不会草草选择一个凶手，这样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
　　风怀归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不疾不徐道：“龙君骤逝疑点重重，浮空岛上下未必没有人看出，只是无人敢率先点破。如今仓促定案，将罪责悉数推给未飖姑娘，看似迅速了结事端、稳住了局面，实则是给暗处之人留下了最大的破绽。”
　　龙宴这样的人忽然身死，绝非小事。如果真凶真得不是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儿，又有谁能不知不觉将一位龙君杀死于内寝，一旦细想，龙渊不禁冒出了冷汗。
　　“而且，我们只要真相。”
　　言外之意，哪怕未飖洗脱了罪名，也绝不会觊觎龙君之位。
　　龙渊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下定决心：“好。”
　　龙宵月立时松了口气。
　　风怀归也没想到，在见龙渊以前，他以为浮空岛上下未必固若金汤，如今看来，浮空三门虽有些小心思，大体上却还以浮空岛利益为先。怪不得他们连查也不查就把未飖当做了凶手。
　　这样也好。
　　龙渊重新拾起桌案上的笔，垂眸沉吟片刻，叮嘱道：“我可以为你们开这个口子，准许你们暗中查访，但你们需记住两件事。”
　　“第一，查案全程不得肆意生事，不得私下煽动岛内派系，扰乱浮空岛秩序。一旦闹出乱子，无需旁人发难，我第一个拿你们问罪。”
　　“第二，凡事适可而止。”
　　他抬眼，目光幽深，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清醒：“如果你们查出线索，证实疑点，也切莫轻易直指龙涓。”
　　龙宴骤然离世，留给龙涓的是一个已然梳理妥当、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浮空岛权柄，留给未飖的，却是一个外族遗孤、无依无靠的尴尬身份。
　　风怀归微微颔首，坦然应下：“长老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龙宵月却忍不住低声辩驳：“父亲，若真的是她——”
　　“没有如果。”龙渊冷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在没有绝对铁证之前，所有猜测，皆是祸端。”
　　言罢，他抬手一挥，一枚莹白剔透、流转着淡淡水光的玉牌自袖中飞出，稳稳落在风怀归掌心。
　　“此为法门长老通行玉牌。”龙渊的声音沉缓有力，“持牌可自由出入浮空岛各处禁地与案宗阁，可调阅此次龙宴一案的所有存档线索。”
　　风怀归握紧手中温润的玉牌，心底了然，微微躬身道谢：“多谢长老成全。”
　　龙渊望着眼前三人，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凝重：“我帮你们，不是信你们的揣测，是信法理规矩。”
　　“若你们查无实据，便即刻离岛，此生不得再插手浮空岛内务，不得再纠缠此案。”
　　风怀归应声笃定：“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