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桑年》昆吾淬玉

22、终幕 从此她是冥

　　颜永弗那愚钝的脑子总算转回来一次弯。

　　“你以为我真那么蠢吗柳江南，蠢到一而再再而三被你戏弄？我早就看透了，别跟我说你真觉得那首诗写得好，你只是，只是为了迷惑我，故意让我下不来台吧——你是在帮她？”

　　疾言厉色一通，愠怒惹起两片绯红飞来面颊，他还要再鞭挞几句——可，柳江南淡然姿态衬托下，自己的恣睢可真是失态啊……颜永弗深深闭上眼。

　　不应该。

　　颜永弗纤细的脖颈仰起，薄薄的眼睑翕动，怎知落在群狼环伺里是多么脆弱。

　　虽然光明被阻绝，他的脸依然习惯性地朝向对面那堵墙——从装裱精美的宋人手札上，游到酒柜里刻有姓氏缩写的银器……所有不惹人注意的小细节，无处不在彰显他独领风骚的审美。

　　颜永弗喉间滚过一声模糊的喟叹。

　　这是他的别墅，他的沙龙，他的绝对领域。

　　谁都不该有这个胆量，在他的主场联合起来摆上一道。

　　转回柳江南方向位置，颜永弗睁眼，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万分愧疚与心虚，可对方竟连头也没抬。

　　只说了句“稍等”，就一直埋头看她的死手机，仿佛屏幕那头的消息比他的质问更重要。

　　既然如此，颜永弗也无所谓，在心里飞速盘算好了对策——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柳江南踢出社团。

　　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立威，让在场所有人知道忤逆他是什么下场。

　　倘若柳江南惊慌失措求和，他或许会打开自己的仁慈之心，施舍给她一个道歉的机会。

　　就在要开口宣判时，柳江南总算赏脸抬了头：

　　“颜社长，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没兴趣帮任何人，只不过无论是你自命不凡的样子，还是海拉被碾碎尊严的难堪，对于我而言其实没什么分别，看久了都很无聊。”

　　“我本人又是个致力于达成和谐共处圆满结局的爱好者，所以索性顺水推舟做了些让两边都开心的事，仅此而已。”

　　圆满结局爱好者……

　　戴银链的女孩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柳江南究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这种鬼话的？

　　其余女孩们注意点倒是落在另一层上，眼睛亮亮地齐刷刷盯住颜永弗。

　　她是疯了吗？

　　颜永弗简直对柳江南荒谬的话语感到不屑。这叫生来高贵，不叫自命不凡，她是在故意用这种词来刺痛他吗？可惜她打错算盘了。

　　可——

　　颜永弗眼尾渐渐泛红。

　　他能接受别人说他冷酷，说他缺德，说他少爷做派，说他会投胎而已，但绝无法忍受，自己在柳江南嘴里，竟然和那个穷酸的底层人没区别。

　　这比世界上任何恶毒的诅咒都羞辱。

　　既然如此，那就后悔去吧。

　　深呼吸一口，调整了下坐姿，重新拿回倨傲姿态，他一字一句以威严压向柳江南：“看来你是不在乎这个社团了，等这件事结束，你可以把位置空出来。”

　　他笃定，没有人会轻易放弃他的圈子。只要她服软……

　　“请随意。”柳江南点点头，“我退不退的现在不重要，但颜社长，你的麻烦好像要来了。”

　　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消化柳江南居然退得这么痛快的惊讶，一阵激越铃声就陡然炸响。

　　“l used to rule the world……”

　　熟悉的旋律荡进颜永弗耳中——《Viva La Vida》，那首关于路易十六跌下王位的绝唱。

　　显示的来电人名字让他下意识缩回了手。四周死寂，心跳在失控地敲打退堂鼓，环顾一圈，这些人还在用期待煎熬他，尤其柳江南还十分贴心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退无可退。

　　颜永弗抿唇咽了口唾沫，失焦的瞳孔重聚在屏幕，终于伸手滑了接听键，贴近耳边：

　　“颜永弗，你又带人去华胥九境的别墅了？我说过下周要用吧。清理干净，然后滚回来，给我道歉。”

　　宋人手札是他高价拍下的，但上面的草书他认不出几个。银器镌刻的姓氏“y”，可以是他颜永弗，也可以是其他颜什么人……去他爹的破细节，一切一切都毫无意义。

　　“……知道了。”颜永弗用冷淡至极的语调对着那头妥协。

　　而那个始作俑者柳江南，正大喇喇地坐在他面前，甚至好整以暇地敲着手机：[幸好有你给的联系方式，问题完美解决了，我现在出来——]

　　还没发送，一个名叫“岁岁年年”的对话框强行插了进来：[谢谢了，你也是他圈子里的人？这么做不怕惹怒他？感觉你蛮有意思，今晚我订了个包厢，朋友局，要认识一下吗？]

　　几乎没有任何权衡，柳江南率先回复了对方。

　　柳树梢：[好的小颜总，您发我位置，我现在过来。]

　　切回叶桑年的界面，清空原先打出的那行字，重新敲击：[抱歉桑年，今晚我有点事，这次恐怕又要放你鸽子了，下次我补上。爱你。]

　　发送。

　　挂断电话，颜永弗拇指一按。

　　两块屏幕一同熄灭。

　　阿斯加德的穹顶在雷火中轰然坍塌。

　　曾经万钧紫电闪光的雷神之锤裂为两半，托尔靠在一片废墟上。失去胜利之剑的弗雷，含住那枚月光石仰头吞下，颊边淌下两行泪。

　　海姆达尔、提尔以及其余众神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黑血与浮灰浸污了她们的华服。

　　奥丁举起那把不可战胜的冈格尼尔，将要给海拉最后一击，隐于暗处的芙蕾雅终于又现了身，在众神期盼注目下，微笑着将长剑送入奥丁心脏。

　　至此，诸神黄昏落下帷幕。

　　远处的天空，象征光明的太阳彻底熄灭，再没了阿斯加德，没了高高在上的神明。海拉转身，头戴荆棘王冠，踩着众神的尸骨回归亡魂之土。

　　从此她是冥界荒原上唯一的王。

　　而人间的秦凉正步态拖沓地走着路。

　　手握十万巨款的喜悦，令她无比畅怀享受着这场算作锦上添花的及时雨，即便被淋得头发贴在脸上，袖子和裤腿都在往下滴水，依然甘之若醴。

　　“秦凉。”

　　她停下脚步。雨声滂沱，可周围并没有一张熟脸。大概率是幻听了，她又迈开腿，那声音再次切进雨里冲她而来，这次清晰了好多，是从右后侧方传来——

　　一辆黑色纯进口宝马X5靠在路边，里面的人降下车窗，雨线斜飘进去打湿了她袖口。

　　雨珠顺着秦凉刘海滚下来，滴入眼里挡住半边视线，她眯起另半只眼，瞧清了那张饱含倦怠的脸。

　　叶桑年？

　　哈哈哈，这蔫鹌鹑竟然是叶桑年。

　　兴许是口袋充裕了使得人的心态也变得和平，她仅在脑海中刺了两嘴后也不禁疑惑：叶桑年这张一向明媚干净的脸，怎么变得好像个衰鬼啊。

　　一点都不像她。

　　这倒不像她了。

　　叶桑年也在打量她，将眼前人和印象里秦凉对比后得出的恍然。

　　秦凉眼神里的怯懦和讨好不见了。在这场天降大雨的阻碍为难下，她既没伞也没雨衣，周围无处可躲的人都在狂奔躲避，只有她迎雨而走，被淋得狼狈也透着随性豁达，只将漫天风雨当作行路点缀。

　　叶桑年失神地望住她。

　　是啊。

　　一场大雨又算得了什么呢？

　　要是秦凉知道叶桑年此刻对她淋雨行为的脑补，怕是要笑死了。

　　半分钟后。

　　坐进温暖干燥的后座里，秦凉心情复杂。她没想到有天还能坐上叶桑年家的车，不过那又怎样，她已经不是从前给点好处就会感恩戴德的蠢货了。

　　从这儿打车回去还得花几十块钱呢，尤其雨天又慢又得加价，蹭个顺风车挺省钱。

　　秦凉贴着这道将凄风苦雨全都隔绝在外的车门，屁股悬在一小块座位上，脚也挤在一落。

　　“林姐，麻烦把空调稍微调高一点，后座加热打开。”

　　秦凉抖了抖。没过几秒，屁股底下传来暖意，但腿更凉飕飕了。

　　叶桑年好像在拿什么东西，秦凉头靠在窗户上，提起耳朵听——

　　一条从天而降的羊毛毯在秦凉毫无准备情况下将她裹住。

　　她不抖了，因为已经僵了。

　　“不用管座位，你坐好了就行。”叶桑年的声音传来，一个纸袋又被放到她腿上，“我平时都会在车上备几套衣服，你先拿着，到了酒店再换上，穿着湿衣服吃饭容易生病，你本来发烧才——没什么。”

　　揪着毯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秦凉没听清她最后一句，但她捕捉到前面的话：

　　“什么？酒店？吃饭？”

　　不是吧叶桑年，你是被夺舍了还是真把自己当普度众生的活菩萨了，我们这辈子有熟到这种程度吗？

　　秦凉简直想笑。

　　不过，这么一个合理接近叶桑年的机会摆在眼前，错过就太可惜了。

　　“是呀，你应该也没吃晚饭吧？”叶桑年笑盈盈的，“我订了今晚‘望江阁’的包厢，它家又上了新菜品，一起尝尝怎么样？”

　　望江阁，低消1888才达到开包房门槛的销金窟，别说新菜色了，秦凉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被叶桑年这么一提醒，她猛地想起来，张从音那边估计还不知道她的死活，赶紧掏出手机来报平安。

　　“说起来，这么大的雨其实可以拦个车回去，看你刚才在雨里慢悠悠地走，我还替你捏了把汗。”叶桑年调侃她一句活跃下氛围。

　　“实不相瞒叶同学，这不叫淋雨，这叫与大自然的深度交流，淋雨是一种享受。”

　　“好吧，我以为……”叶桑年失笑摇头。

　　“啊？你以为什么？”

　　而此时，屏幕另一头。

　　[猴子玩的啥？搁野区数蘑菇呢，支援也不会，不行回训练营吧。]

　　大大的defeat亮在屏幕上，返回主界面，邮箱里弹出一封冷冰冰的系统提示：[您最近的一局游戏已被玩家举报。]

　　就这样华丽丽被扣了三分信誉值。

　　垃圾游戏浪费生命。

　　张从音从善如流地卸载了农药，心里依旧气得慌。

　　还在翻来覆去郁闷着，秦凉消息弹出来：[我已经平安出来了，谢谢你让叶桑年来接我啊。]

　　张从音扣了个问号。

　　谢她做什么？

　　叶桑年？她们俩怎么碰上了？

　　张从音在这边被自家猴子气得肺都要炸了，哪里理得到她，秦凉不说张从音都差点把这事忘了。

　　而且她压根没跟桑年提过秦凉半个字，更别提让叶桑年去接她了。

　　这话里的语气，好像显得她张从音为人靠谱格外妥帖周到。

　　不过……看着对方发来的谢谢，张从音摸了摸下巴。

　　她立即坐直身体，脸不红心不跳：“平安就行，不用太感谢，我一向做好事不留名。”

　　抱着手机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