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桑年》昆吾淬玉

23、窃火 叶同学，能

　　“啪嗒。”熠亮的灯光骤起，秦凉下意识眯了眼。

　　竹喧是间小型包厢，主体成米色与粽色基调，地上铺着海浪纹的羊毛地毯。边走边四下打量着，前面陡然传来“哎呦”一声，秦凉被这动静惊得步子一滞——原来服务员崴着脚了，亏得有叶桑年眼疾手快扶住她，没事吧？

　　那小姑娘脸涨得通红，谢、谢谢，两位先坐！

　　转身就着急忙慌去跑去备餐台，又是倒茶又是夹热毛巾的，椅子早已被服务员提前撤了只剩主位和右副位的两把。

　　秦凉没立刻坐下，抱个纸袋子局促站在旁边，等服务员向叶桑年确认完菜单，才趁着这间隙问：“你好，请问这边的洗手间在哪儿？”

　　“包厢里就有，我带您去。”虽然仅有几步之遥，年轻的服务员依旧微笑着尽职指引她。

　　身后的秦凉望着她背影。

　　洗手间门一关，秦凉拎起两边衣摆往上拉，外面的交谈声隐隐还能传进来：

　　“现在给您走菜吗？”

　　“可以。”

　　“好的，请问有什么忌口吗？然后饮品需要点什么？我们店今天现榨果汁有西瓜汁、橙汁……热饮有玉米汁、五谷杂粮汁……”

　　秦凉抿了口五谷杂粮汁，瞳孔放光芒，味道醇厚甜度适中，果然好喝！

　　“我也觉得她家五谷杂粮最好喝。”叶桑年神采飞扬带点小得意，“怎么样，有品吧？”

　　“有有有。”秦凉连连点头，眼睛黏在玻璃壶上，“这一匝多少钱呀？我想吃完再打包一份带回学校慢慢喝。”

　　叶桑年：“没怎么注意——”

　　“您好，这一匝是80元。”上菜的服务员及时接话。

　　“什么！80？！”

　　谢邀，她还是趁这会儿多喝几口吧。

　　几下咕嘟灌完一杯。

　　为了不耽误上菜，那玻璃壶没放在转盘上。她起身想跨过去再倒一杯，服务员抢先一步握住瓶柄替她满上，您坐着就好，我来倒饮料。

　　……谢谢啊，秦凉讪讪坐回去。

　　可这一杯却怎么也喝不出刚才的香甜了，越喝越不是滋味。

　　服务员又去备餐间等菜了。

　　而她穿着紧窄包臀裙，腿上微透还有点勾丝的黑丝，踩着一双高跟鞋往来微笑点头哈腰为顾客服务的样子，始终留在秦凉脑子里挥之不去。

　　秦凉中考完的暑假也在饭店里端过盘子，规格没这么上流，当然也不下.流，员工们统一穿着方便活动的polo衫和深色长裤，鞋子也是穿自己鞋，不影响干活就行。

　　再说了，要站一整天，天天都这样，不穿得舒适点怎么受得了？就算这样，当时她才端了三天盘子，下了班腿都在哆嗦。

　　这个女服务生看着也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可能刚高考完跑出来赚生活费的……秦凉心里堵得难受。

　　“哎，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管理层是什么成分，让女服务员穿成这样，到底是为了服务还是为了给那些油腻男看啊？简直有病一样。”

　　偏偏这种规矩，早已潜移默化地成了社会运行的潜规则，真是让人没来由地恶心又愤怒。

　　叶桑年停下了手上动作，认真地听她讲。

　　“要么让男服务员也这么穿，要么大家都穿长裤平底鞋呗，区别对待是啥意思啊？”

　　或者是想跟身旁人寻求同频的共鸣，或许替门外的女孩鸣不平，也或许是为让这顿饭吃得没那么尴尬，秦凉实在憋不住了，脑子一热就说了出来。

　　叶桑年将自己代入进去思考了一番：“可能规定这衣服的人，自己不用穿吧。反正让我穿这身去端茶倒水，我估计第一天就能把鞋子甩飞他们脸上去。只能说，打工人太难了。”

　　打心里哼嗤了一声，叶桑年这个大小姐的善意是很动人，但天真地实在可笑。

　　来干这份工作的没有底气撂担子得罪人，有底气的不会来干这个。

　　她们果然不是一类人。

　　得到答复的瞬间，秦凉就悔恨交加。

　　你的病还没好全吗，秦凉。

　　凭什么要在叶桑年面前展露这种底层人的清醒？这算什么？交心吗？还是求安慰？

　　简直是蠢透了。

　　就因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松懈，竟然觉得和叶桑年这样聊聊天也不错——她怎么敢？她有什么资格忘记那些事？

　　不需要，根本不需要叶桑年的认同，更不需要她高高在上施舍的同情。

　　什么都不需要。

　　秦凉狠狠咬住杯口，用力到似乎要在杯壁上留下划痕抑或咬碎，就算扎进嘴里鲜血淋漓也无所谓。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阴暗的情绪淹没时，旁边的叶桑年突然放下筷子。

　　“等下看我的吧。”

　　秦凉愣了一下，抬头。

　　这时服务员又进来换骨碟，叶桑年很自然地对她说：“姐姐，我们这边没什么需要你服务的了，你去备餐间休息会儿吧。我看你脚后跟都磨红了，来回走多遭罪呀。”

　　服务员显然没遇到过这种要求，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如果有平底鞋的话可以换上，放心，临走前我会跟你们领班说，不喜欢听到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非要你换的，不然就投诉。”

　　服务员眼眶都发酸，连声道谢后退了出去，顺手掩上备餐间门。

　　叶桑年端起杯子，轻轻一碰秦凉的杯沿，秦凉目光便不由自主追着她，看那只手将杯子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暗红的杂粮汁将唇瓣浸染。

　　“搞定。她一会换了平底鞋，咱们这顿饭也能吃的稍微踏实点，不然我总担心她又崴到脚把汤扣我头上。”

　　秦凉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她好。

　　叶桑年还是那样善良温暖，那样三言两语从容替人解围。

　　可就是这样的她，就因为自己当初一次无心的小过失，毫不犹豫转身绝交收回所有好，不带一丝留恋。

　　那么皎洁，那么刺眼，那么想让痛苦到退却的人忍不住扭捏着自尊心，流着泪再次靠近。

　　秦凉又开始磨牙。

　　“秦同学，这杯子真不能吃。你要是实在饿，我们提前上主食吧？”叶桑年提醒道。

　　“哦好的！”她迅速推开杯子，抓住筷子，一头扎进最近的一道菜里，“这话梅排骨不错，挺脆的。”

　　不对，主食值几个钱，大头子都在菜上了，嘴要留着多吃点菜啊！

　　秦凉恨不得抽烂这张死嘴。

　　可应都应了，她又不好意思再改口，只得作罢，大不了应付下尝一口就得了。

　　说起来，叶桑年和她都挺默契地没问起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通往郊区的偏僻路径上。秦凉则是怕被喋喋不休追问下去，会很麻烦的。

　　况且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赚了十万块的消息，财不外露，对她妈她爸都不能说。

　　可惜颜永弗转账是在微信，提现要扣手续费呢，十万就得扣一百块，她可舍不得。

　　“叶同学，能帮我个忙吗？”秦凉最终将注意打到叶桑年身上。

　　叶桑年示意她讲。

　　“就是我找了个兼职，那老板脑子有坑非要用微信结账。提现的手续费简直跟抢钱一样，我心疼，所以想每个月微信转你两千五，你再支付宝转我，成不？”

　　好在支付宝还有十几万的提现额度，不如跟叶桑年换一下钱，这样想提现提现，放余额宝收益也ok。

　　不过，光薅叶桑年一个人的羊毛可不够，十万块呢，得多找点薅，但是其他人她也不放心，挑来拣去最后只剩一个人能信任，行，那边也如法炮制敲打一遍。

　　前世跟着叶桑年混，当然被她带着和张从音一起玩过，交情也算不错。就算后来跟叶桑年绝交了，和张从音之间是没有什么直接矛盾的。

　　她了解张从音这人，不提前打招呼可能和谁闲聊时无意间给抖露出去，但只要特意提醒过，就不会乱说了。

　　叶桑年显然被她实诚的守财奴劲震住了，半晌笑出了声：“你可真行。来吧，收款码打开。”

　　两人凑在一块儿准备扫码换钱，叶桑年摸完一通口袋，微微蹙眉：“不好。我好像……手机落车上了。”

　　“啊？”

　　“能借你手机给我拨个号吗？我让林姐给我送过来。”

　　秦凉大方地解锁递了过去。叶桑年拨出自己的号码，然而听筒里“嘟——”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她这才想起，之前收到柳江南消息后，就给手机开了免打扰随手扔座位上。

　　把手机还给秦凉，叶桑年拉开椅子站起身：“算了，我下去一趟吧。”

　　“等一下！”秦凉也跟着站起来。

　　备餐间的门恰好此时被推开，服务员探出头来：“您好，发生……”

　　“没事！”

　　“你歇你的。”

　　两人展现出惊人的默契，摆手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服务员缩了缩脖子，默默把脑袋收回去，这次给门带严实了。

　　叶桑年回过头看她。

　　“如果不着急拿手机的话，我还有个事想要麻烦你。”秦凉深吸一口气，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还有吗？要还有事你一股脑都倒出来吧，你一件件吐我也着急。”

　　“呃，除了这件是真没了。”秦凉羞赧地搓搓手。

　　“行，”叶桑年没墨迹，顺势又坐回去，“这次又是什么事？”

　　秦凉直直撞进叶桑年清透的瞳孔里，前所未有地郑重道：

　　“就是，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学习，叶桑年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