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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黄粱 诸神黄昏的 ...

  •   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将鸟语花香隔绝在外,岁月静好留在里头,芙蕾雅站在它面前手里端了杯咖啡,正偏着头通电话。

      “下午五点论坛官方就会公示终审结果,提前恭喜你呀。”

      “谢谢你,江南。不过大家都挺厉害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芙蕾雅哦了一声,“不是吧,以你的现场表现和正确立场,得奖不是件毫无悬念的事吗?”

      “哪有那么夸张,”那头笑了笑,将话题轻盈的引向了她,“好了,不说这个。你今天什么时候结束,我来接你呀,上回说要请你吃饭,拖到今天都没兑现,不知道今晚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不用太为我省钱。”

      她看了眼腕表:“我这边差不多也是五点——不,或许要再拖会儿,六点左右吧。行,就当你的庆功宴了。”

      “芙蕾雅!”

      芙蕾雅话音一顿,侧过身,秦凉已经跑下楼梯,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见芙蕾雅回头,她朝她飞过来。

      “先不聊了,有人找我。”挂断电话,将手机滑进口袋里,秦凉似无意状瞥了一眼。

      没等芙蕾雅开口,秦凉先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神情殷切,背在身后的双手简直不要太明显。

      芙蕾雅了然:“吃完来的。”

      “哦。”她飞快地扫过芙蕾雅的眼睛,低下头,说得很随意,“早上多拿了个饭团,我顺手揣兜里了,想着给你留的——那算了。”

      芙蕾雅勾唇,海拉真的很不会和人打交道呢,说句话都紧张得手不知道怎么放,想亲近又怕显得轻浮,只好拧拧巴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好有趣。

      不出所料,秦凉眼皮子底下伸来一只手。

      “既然都留了,怎么不拿出来?正好我半夜当夜宵。”

      抬头望着她微笑的眼睛,秦凉也跟着真心实意笑。

      一个饭团试探出芙蕾雅的态度,很值。看来奥丁也不是那么嘴碎子,没发癫把我那些羞耻的话宣扬出去。

      最喜欢虚惊一场这个词了。它是命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刀,让我徘徊在断头台边,品尝到了比死亡更迷人的窒息感,而后轻松躲过。

      “海拉,你究竟对我的饭团做了什么?它为什么造型看起来如此奇特?”芙蕾雅接过后左手倒右手地研究。

      “呃,”秦凉刚刚太紧张,给饭团当成捏捏乐捏嗨了,现在一看,塑料膜皱巴巴的,形状更是惨不忍睹,“我特意弄的,听说这样更入味。”怎么弄成这样交出去,不会被当成残羹剩饭吧!

      “哈?好吧,能吃就行。”

      ……

      最后一场诗歌评鉴终于结束,秦凉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等待奥丁发放报酬。

      托尔伸了个懒腰,有点感慨:“相聚在此都是缘分,虽然只一起待了两天两夜,但一想到过会就要散了,还挺舍不得的。”

      弗雷接茬:“就是。下次要还有这种局,我就把雷神之锤再当一次也要赶过来。”

      女孩们笑的花枝乱颤,有人张罗着拍张大合照纪念一下。

      “快来呀海拉!”

      大家各就各位站好位置,就剩秦凉和奥丁了。甚至在奥丁慢悠悠踱过去站在C位后,秦凉仍呆坐椅子上。托尔看不下去了,捉住她胳膊往外拉,秦凉不情不愿起了身。

      托尔按下快门,飞快跑到弗雷为她留好的位置,酷酷揽过弗雷的头,弗雷酿了下脚被她压矮一截,嗔目瞪她,换来嘻嘻一笑,最后无奈转回盯住镜头。

      客厅里弥漫的这种离愁别绪实在令秦凉摸不着头脑。

      摆个剪刀手,她对着镜头不解道:“啊,你们不是都认识吗,有什么舍不得的?”

      “咔嚓——”

      凑到摄像机前欣赏拍好的照片,秦凉大开眼界了,怎么人的心虚还能呈现出这种复杂丰富感?八张脸,八种不同的表现形态。

      这正是张某谋苦苦寻找的真正的老戏骨!

      大家坐回座位,托尔调整好表情,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秦凉耸肩:“我就是第六感随便猜的。”

      周五晚上,明明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奥丁的带领,她连下地下一层的楼梯都摸不着,这群人却已经轻车熟路摸起麻将,拿着麦克风喊起麦来了。

      奥丁虽说是个话痨,但基本都是在群里发疯,就算和她小窗也是聊业务,而他发给弗雷的69条消息里最后一条是指向性很明显私人话题。

      更多暴露出的疑点就不一一细说了,总之她们呐,演都不愿意好好演。

      即便秦凉只是用第六感这种玄而玄乎的理由打个哈哈,但托尔她们显然失去了逢场作戏的兴致。毕竟,诸神黄昏本该由一场盛大的献祭终结。

      要不说女孩们就是有素质呢,被拆穿依旧不骄不躁,讲粗话也不带脏字:

      “去他个见鬼的第六感,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认识。”弗雷肯定了她的观察力,并向她抛出一个新问题,“大家都是同一个学校的诗歌社团成员,奥丁是我们社长。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那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邀请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来参加这场聚会?”

      秦凉张着嘴,视线茫然,脑子慢吞吞地消化这个长句子。

      “……找一个陌生人?”她重复了半句话,恍然大悟,“你们……难道是想吸纳新成员?”

      眉头都分析地皱了,还替这群人操心起来:“那广告也应该发在校内吧,表白墙都比兼职网靠谱。”

      旁边的托尔忍不住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乐呵呵看戏。

      所有人都在哄笑,只有芙蕾雅不看秦凉的脸,低头把玩自己手指。

      弗雷:“海拉呀海拉,你怎么这么傻。我们这些人知根知底的,为什么要拉一个外人进来打破平衡?至于发在校内……那多没意思,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况且再来个那样的,我们的社团怕是明天就要散了。”

      “再来个那样的……”秦凉喃喃重复这六个字,带着不解的语气问,“什么样?不就是评鉴诗吗,为什么社团会散啊?”

      奥丁厌蠢症犯了,烦得摘了眼镜扔桌上。

      “够了,真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不是看乐子吗,怎么乐子还没看到,净给他整了一肚子气。

      女孩们你一句“消消气啦”我一句“海拉反应能力比较弱,也能理解”给奥丁捋顺了毛,弗雷才继续道:“本来我们几个之间一起玩的沙龙是固定十一个人的,每周六在奥丁的别墅聚一次。但是吧上周,有位社员出了点状况就退出了。”

      眼见秦凉又要开口,奥丁赶忙制止:你听着就行了,千万别开口。

      好吧,反正话头也套开了,秦凉老实闭上嘴巴。

      她心中隐隐也有了预感。

      “是我们建议她主动退出的。她家里条件一般,不过学习成绩很不错,每学期都拿奖学金。她写作文有灵气也跟我们玩得来,大家平时都挺照顾她。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懂得分寸,也会维持体面。可人心总是贪的,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待久了,就容易犯错——

      她居然喜欢上了奥丁,是那种,想要谈恋爱的喜欢。这让我们非常为难。”

      秦凉想了下其中逻辑关系,难道是弗雷也喜欢奥丁才接受不了:“青春的少年,能理解,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托尔咦了一声:“你跟我们一样大吧,怎么话说得老气横秋的。”

      弗雷摇摇头。

      “这还不严重吗?我们社团成员是因为纯粹精神共鸣而聚在一起,大家的关系都是平等纯洁的。”

      “她说她只是表达对奥丁的爱慕之情,没想得到什么。”语气是真诚的困惑,弗雷手指把玩着银链上的月光石。

      “可这怎么可能呢?奥丁拒绝她了,她以后待在社团所有人都会尴尬吧?她和奥丁在一起了,那她在社团里的位置就变了,从和我们相同的成员成为社长女朋友——她在这个圈子里就有了特权。”

      “以后聚会,她会比我们更有话语权吧?哪天他们再闹掰了,我们又得站队到时候更伤她的心吧?所以绝对无法忍受,有人将这种极其不平等的、充满欲望的私人情感牵扯进来,这会打破我们之间的平衡,让大家的人际成本翻倍的。

      所以呀,用她低级的恋情玷污了我们原本高洁友情的做法,真的是太冒犯,太不理智了。

      最终我们很体面的和她谈了谈,告诉她恋情是私人的,可友情是公共的。既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那么为了大家好,也为了她自己不自取其辱,退出社团是最好的选择。我们甚至没有公开批评她,只是让她离开。”

      哦,亲爱的弗雷还真是巧言善辩,用着这通长篇大论自圆其说,搭建她们构想中洁白无瑕的友谊乌托邦,不过秦凉脑海里只想到那张发出来三秒就惨遭撤回的截图。

      弗雷阁下,您似乎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言行一致呢。

      说到最后,弗雷眼睛已经不在秦凉身上了,她凝视着月光石兀自微笑。

      “你这条银链很漂亮呀,尤其是底下的月光石,淡淡的,很像眼睛的颜色。”秦凉注意她这条链子很久了。

      弗雷抿抿唇,随后伸出手臂,那颗触感冰冷的月光石随她动作晃动:“是吧,我也觉得。这是那个女生的,准确来说,是她送给奥丁的表白礼物。”

      “海拉你什么意思?”弗雷微微眯起眼睛。

      秦凉放下捂嘴的手,表情无辜:“不好意思,我有胃病,时不时就会反胃呕吐。”

      闻言芙蕾雅终于有了反应,单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倾过身,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熟悉的一幕与脑海里的记忆重叠,秦凉愣了愣,还来不及辨认那朵苦橙花,鼻尖嗅到的却是冷调的木质香风,抬眼,是由这样的味道组成的芙蕾雅。

      碎发也被人轻轻别到耳后。

      “确实是这样,第一天晚上请海拉喝酒,她喝着喝着差点吐我身上了。”

      恍惚又见芙蕾雅初识的模样。

      出于直觉,在那只手将要撤离时,秦凉一把将它握住,总感觉,好像要来不及了。

      究竟是什么来不及了呢?

      满室目光投注在她们的交握手上,托尔饶有兴致。奥丁瞥了一眼就移开,戴上他的眼镜,时不时看投影机,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焦躁。

      “这周的聚会中缺了一个人,本来照常办就行了——”弗雷叹了口气,打破这份沉默:“可我们中的某个人提议了一个更别致的消遣,她说,比起干巴巴的读诗,看一个在温饱边缘挣扎的贫瘠灵魂陷入金钱罗网里挣扎的窘迫,想必要有趣得多。听着真的很有意思啊,大家都同意了。于是奥丁着手找人发布了一条高价兼职广告,没让我们等太久,很快鱼儿入网了。”

      “海拉,要不猜猜是谁呢?”

      “呃,很明显倒霉蛋不就是我吗?”

      “我说的是提议者。”

      “奥丁?”其实秦凉觉得托尔和弗雷更有可能,不过她更讨厌奥丁,有锅必往他身上扣。

      “错——”弗雷笑意更深,“你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那就是托尔,弗雷,海姆达尔……”秦凉一股脑点了整整八个人名。

      一张张面孔上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独独被遗漏名字的芙蕾雅,此刻抽出了被她紧握的手。

      一道天堑在两人之间劈开。

      秦凉最后一次看着这双眼睛,假装里面还余有温情。

      “海拉,你真让人惊喜,我喜欢让人惊喜的人。”

      又骗我。

      “请不要说出和表白似的话,会让我误会的,芙蕾雅。”秦凉冲她眨眨眼。

      事至如今居然还在闲情和芙蕾雅贫嘴啊,她都为自己的心态佩服。

      终究还是要失去和你的这段友谊啊,还挺不舍的。不过也好,省得我再提心吊胆地猜忌、怀疑,本来就应该没有朋友的。

      她的记忆又迁回到那天晚上,黑裙女生和她失效的通行证。

      原来她真的是真海拉,而我占了她的位置,顶替她成为海拉。

      可不论是我还是她,处境都是如此的相似。她在这个圈子里也绝非像弗雷说得那样温良,一群居高临下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对方学习好就带着一个普通人玩呢?

      只因这层阶级的鸿沟是以下位者的尊严来填。

      秦凉对此可太熟悉了。

      唉……一样的狼狈,一样在这个恶劣的游戏里落得被傲慢与偏见奥丁无情驱逐的下场。

      可是海拉,不正是离开阿斯加德后才成为的冥界之主——海拉,吗?

      ……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叶桑年去卫生间洗了个手。镜子里浅黄色的眼睛弯了弯,如明日映天的坦荡,又有甘露被宇的包容,而在铺满大地之后,那层柔光又一点点褪去。

      看了镜中自己十分钟之久,这十分钟里,她把自己整场的表现回顾完了,还是想不通。

      五点一到,她准时点进去官网,入眼推送的就是终审得奖名单。

      特等奖:周某某《……阿尔兹海默症早期干预与人文照护》。

      一等奖,许某某。

      二等奖,赵某某。

      三等奖,还是没有。

      她将公示名单从头到尾重滑过一遍,的确没有遗漏。

      困惑与失落盈满了她的心。

      没关系啦,临床方向确实更容易出彩,这几位同学的实证数据也做的没问题,或许评委有他们的考量吧。

      “您好,未来医者论坛组委会。”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对面传来年轻的女声。

      “老师您好!我是明德国际中学的终审答辩参赛选手叶桑年,想冒昧问一下,关于评审结果,方便透露一下具体的评分反馈吗?或者评委会那边有没有留下什么意见,我想了解一下自己在哪些方面还有欠缺。”

      “叶桑年啊,我看看……”对方翻了翻纸页,“嗯,你的分数其实排在最前面,但最后综合评议的时候,评委组那边确实有些保留意见。”

      “您方便说说吗?”

      “这么说吧,首先,你的论文和答辩本身是没有硬伤的,但问题在于——评委组觉得整篇的调子太尖锐了,医学史这个方向,他们更倾向于看到客观梳理和冷静分析,而不是……并且你个人也带了太多个人情绪在里面。尤其你最后那段回答,有点直接冲着当下医学伦理去的意思,评委席上几位老先生不太舒服。”

      “嗯嗯,谢谢老师。”

      “其次,你给出的额叶切除术治疗同性恋的史料也不算新颖,论点是很有力量,可惜没有提出全新的研究角度。”

      “好的,谢谢老师。”

      “最后就是啊,不过不是针对你,但组委会这边确实也有考量。你这个选题本身就敏感,尤其还是拿来放在终审答辩的场合,虽说讨论度是有了,但真要给高分,评委那边压力也大。说白了,评委老师们还是倾向于把奖给到那种,怎么说呢,就是更稳妥,没什么争议的课题。拿特等奖那位,她的论题也更能引起社会的广泛共鸣,而你的论文实在没法在终审推出去,组委会没法承担这种不可控的舆论风险。”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的反馈。”

      她那份关于医学史批判的论文,出发点是对生命的尊重与悲悯。为什么这样真诚的探讨,会输给了一篇安全的阿尔兹海默症论文,输给了充满正能量的临床研究呢?

      叶桑年擦干手上水渍,安静地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梧桐渐渐褪色,最后噼里啪啦与雨共奏了一支不知何时能停下的曲。

      没关系,这次高手很多,我也学到了不少。

      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叶桑年抓了一柄伞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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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撒泼打滚求收藏(=^▽^=) 本周有五更 《鲲之大,公主衣袖装不下》 有兴趣的劳斯可以看一下隔壁权谋帝王文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