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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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慕容宣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他的生母崔太后，闺名唤作明珍，清河崔氏嫡长女是也。幼时即嗜学，四书五经熟读成诵，六艺经传皆通习之，才貌出众，名满京华。自号“席珍居士”，与“双姝”苏黎二女齐名。
崔氏一族树大根深，根基深厚，在朝中早已盘根错节。慕容宣的两位舅父身居要职，风光无限好。
孤高自傲的“席珍居士”，却沦为了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一道道圣旨下来，她依次成了太子妃、皇后，甚至是太后。
可她和先帝的感情一直不太好，时常迁怒于亲子。
“她讨厌和父皇有关的一切。”
慕容宣抬头回望那处宫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温润的语气里藏着深深的无奈，“也包括我和妹妹。”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吧。”
“可你实在没做错什么。”
我心中动容，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傻，非要把旁人的过错充作自己的苦难。
爹娘感情不睦，子女难免多思。生于帝王世家，难免身不由己，这一路走来，他应该吃了不少苦。
“前人犯下的过错，从来都没有让后人承受的道理。”
“陛下若执意相信这些歪理，大可肆意玩乐做个昏庸无道的君主，能玩得一时是一时，让后世的子子孙孙慢慢替你赎罪，岂不是更好？”
“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慕容宣不怒反笑，饶有兴致地看向我，似是在期待什么。
“我自己说的。”
我语气不卑不亢，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慕容宣，我是认真的，你别嬉皮笑脸的，倒是给我留点面子。”
“我没嘲笑你。”慕容宣狡辩，嘴角笑容更甚。
“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好，心里由衷地佩服，会心一笑罢了。”
“我朝历经混战多年，难得安歇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官场混沌，奢靡之风盛行。绝非一蹴而就的小事。”
“世上不乏有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佞臣，理应及时拔除，毋蛀食社稷才是。方才县主此言甚笃，颇有先贤诤臣之风，若为男儿，做个御史中丞，倒也不错。”
“我要真是男儿身，恐怕还轮不到你做皇帝呢？”我大言不惭地说。
“县主这样说，是想谋逆不成？”
“你要我做你的辅佐之臣，还不如禅位让贤，让我放手一搏呢。”
慕容宣忍不住笑了。
今日说的浑话有些多了，怕是早够我死上八百回了，幸好慕容宣脾气一向很好，没真和我计较。
太皇太后从梵安楼祈福回来后，给了我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权当赔罪。
我抱着新衣服高兴坏了，没再计较她的失约。
一如既往待在寿康宫，陪伴太皇太后。
像她这样年纪的老妇人，总是乐于和孩童说话，聊着聊着，免不了提到以前发生的事。
有一天，太皇太后很有兴致，给我讲了不少慕容宣小时候的事情。
天降祥瑞，传世之孙。
七彩祥云毫不吝啬地铺散开来，真龙盘踞上空，久久不曾离去。不多时化作莹莹金光散了，尽数落于东宫屋檐。
这可是天大的吉兆啊！
甚有道士断言：此子贵极。
高祖皇帝自是喜不自胜，连带着对慕容宣的父亲，也就是先帝，给了不少好脸色。
当时的先帝还是太子。
先帝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
太皇太后陆陆续续讲了很多，我都认真记在心里。
可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慕容宣内心深处，埋藏已久的芥蒂。
他的亲生母亲，那位大名鼎鼎的“席珍居士”。
“老祖宗，阿云在宫里住了有些时日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太后娘娘？”
我还是忍不住问她，很想帮慕容宣了却这桩心事，殊不知帝后反目成仇，母子隔阂的背后，竟藏着一件惊世骇闻。
太皇太后笑而不语，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缓缓开口，语气却别有深意，“小阿云，你很想见她吗？”
我随机应变，接过她的话，胡乱扯了个由头，“阿云进宫这么久，还不曾给太后娘娘请过安，唯恐失了礼数。”
实际上，我和太皇太后心照不宣，都打心底明白，真正想见崔太后的人，莫过于她的亲子了。
“你倒是懂事。”
太皇太后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说，“可她未必肯领你的情。”
“为……为何这样说？”我问。
“太后很早就得了疯病。”
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意有所指，语气耐人寻味，言之凿凿地说，“一个失心成疯的女人，哪里还懂得情呢？”
“可是，”我大惊失色，慌得连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小心翼翼开口，“陛下他……他跟我说，是……是太后娘娘不喜欢他和公主。”
太皇太后继续说下去，“世上哪有爹娘不心疼亲生孩子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加重了语气，笑意凉薄不达眼底，拉着我的手说，“除非，她是一个心智不全的疯子。”
“小阿云，你听哀家一句劝，莫要再去招惹她。”
“那个女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狂魔，茹毛饮血的异类。”
太皇太后看向我，补充道，“宣儿刚出生的时候，她还差点把他掐死。”
“不……不是这样的！”
我吓了一跳，有些语无伦次，“这怎么可能，当年的“席珍居士”，不是燕京第一才女吗？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席珍居士，这又是谁？”太后面上似笑非笑，语气散漫，“哀家只识得长乐宫的崔太后。”
“慧极必伤，少年英杰未必全是好事，这也是哀家担忧宣儿的原因。”
太皇太后眉头紧锁，略有虑色，“小阿云，你要答应哀家。今日说的这些，莫要私下说与陛下听了。”
“好……好。”我只能应下，讪讪地说，“阿云都知道的。”
“宣儿性子太软，若是知道这些，怕是会闹出人命来。”
太皇太后乏了，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吩咐宫女送我回寝宫去。
回去以后，吃着婶子托人带进宫的云片糕，入口竟尝不出半点香甜，我的心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自爹娘罹难后，这是我第二次感到不知所措。
太皇太后说的话模棱两可，真假难辨，我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席珍居士”怎么可能是疯子？
慕容宣温润如玉，惊才绝艳，他的母亲肯定和他一样优秀。
我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慕容宣。
那个夜晚，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还是决定隐瞒下来。
此后，我和慕容宣渐渐熟识，经常约着一起下棋、放纸鸢……甚至商讨“国之大计”。
慕容宣很喜欢看书写字，桌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被他放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似的。
他总是端坐在龙椅上，很认真地批阅奏折。
我走过去，想“帮”他，主动研起墨来，随手拿起一道奏折，努力翻看起来。
可我根本看不进去。
奏折里的内容枯燥乏味，关键写折子这人，字本身就不大好看。
我把手里这道“棘手”的奏折扔给慕容宣，自己左翻右翻，一个劲地添如乱。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生气。
这人脾气未免太好。
后来李得胜偷偷告诉过我，
慕容宣很讨厌别人乱动他东西。
小吵小闹，各种鸡飞狗跳不断。
翻年我就十五岁了。
他的十八岁也刚刚开始。
及笄礼那天，太皇太后派人到谢府，把叔父他们接了进来。
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那件让人彻夜难眠的烦心事，很快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和他们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
同舟已经九岁，个子长高了些。听叔父说，弟弟知道能来宫里看我，心里比谁都激动。
婶子提着新的一篮云片糕，笑着朝我招手。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思念，跑过去抱住了她。
这一天寿康宫来了很多人。
皇亲贵族，朝廷命官。
太皇太后让我坐在她身边，带着我认人。
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献王妃。
献王是慕容宣的叔父，久居淇县鲜少入京，好远游，厌恶世俗纷争。
而眼前这位，身披浅杏色暗纹软缎褙子、穿月白襦裙的夫人，想必就是他的王妃。
她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温婉沉静，说话也很温柔，瞧着便是好相与的。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着她，打趣道，“献王又到哪里快活去了，让你独自带着孩子上京，像什么样子。”
献王妃掩帕一笑，回道，“母后有所不知，汀兰还病着，来回奔波难免亏损身子。索性就让王爷留在淇县照料，由儿媳领着景明来了。”
“景明，快过来。”
慕容景明和我同岁，是个不折不扣的讨厌鬼。
献王妃陪他在燕京住过一段时日，景明大多数时候都在宫里，跟我和慕容宣一起读书。
这人比我还荒唐，性子跳脱，行事风火张扬，一点小事就咋咋呼呼的，哪有半点王府世子的模样？
逃学、翻墙……他无有不能的，还老是撺掇我。
嗐，这家伙忒烦人！
不过我们也都明白，景明虽胡闹了些，心地却是好的。
三个人吵吵闹闹，你追我赶，稍作磨合也能玩在一起。
慕容宣上朝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待在御书房。
我伏在书案前认真习字，景明就坐在慕容宣的位置上，不知在做些什么。
“谢停云，你猜我发现什么了。”景明故意卖了个关子，捧着一沓宣纸走过来，笑得一脸狡黠。
“什么啊？”我有些不耐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最好有事。”
“你先看嘛。”
我一把夺过宣纸，目光骤然一滞，发现上面竟然写满了我的名字。
将余下的纸一页页铺开，相较之下，与前面几张并无太多区别。一笔一画，落笔刚劲有力，方方正正，写得满满当当的。
这明显是慕容宣的字迹！
他怎么拿我名字练字？还写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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