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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不是汉人
苍山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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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翠色已褪只余斑驳的红与黄,观来颜色甚美。
拢了拢披风,挡住往脖子里灌的凉风。雨后山上空气颇为湿凉,青石台阶上都是水迹湿痕,时不时有水珠从树叶上滴落,滴进脖颈间,泌起片片凉意。
藕荷色的绣鞋轻巧地避开水洼,她提着裙子拾阶而上。
山寺香火袅袅,鸟虫低鸣。不是开坛讲法的日子里才是避世的清静地。早课早已结束,客居于此的香客居士也早回了暂住的小院内。
“小爷凭什么不能吃!”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一院内传出。
红鸟四下望望,两三下爬上一棵树,稳坐在枝杈上扒着枝叶往院内望。别问她咋会爬树,直接就爬了,待想起时人已在了树上。就像之前她觉得自己会骑马,控制不住内心冲动上手一试,果然会骑。
“那些秃驴不吃肉就让小爷也跟着不吃!他们好大脸!”
“哎呀嬷嬷,你不告诉母亲就成,你不说出去何来我轻慢佛法,再者说佛家开始是让吃肉的,也就是从王上起才戒荤腥。”
少年的声音一会威胁,一会讨好,红鸟看的津津有味。
院中一个半大少年高举着一根木棍,木棍一头削尖,上面串着一只肥硕的已烧的冒出油光的鸡。少年身旁是一个中年妇人正伸手去夺,妇人面上急切却闭着嘴一声不发,只有半大少年边躲边口中不断。
“嬷嬷别抢,先让我吃一口。四五日了,再不吃口肉我就馋死了,小爷正在长身体,不吃肉长不高长不壮,到时又该嬷嬷着急了。”
半大少年声音清越,笑容明亮,红鸟想起闵清口中的小七小八,他们大约就是这样子吧。看够热闹红鸟翻身滑下树,继续在寺中闲逛。
“女施主。”
女施主叫谁?此处无人,难不成叫她?
红鸟扭头寻找,果然不远处一个穿密陀色僧衣的大和尚正笑眯眯看着她。
和尚竖掌向她行礼,红鸟也学着回了个礼。“大师有事?”
“请女施主借一步说话。”
“这不太合适吧。”红鸟皱眉,闵清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他随便一喊,她就要随便跟他走么。
和尚大概没料到红鸟会如此反应,愣了愣,目光晃过红鸟腰间。“小僧是出家人,女施主不必担心。”
“出家人也是人,大师说对吧。”哼,当她是孩子好骗么,和陌生人走的事她可不干。
和尚笑道:“女施主所言极是,小僧只是看女施主身上配有故人之物才出言唤住,只为一问故人近况。”
随着和尚的目光红鸟看向自己腰间挂的玉坠子,伸手拨了拨。“这个?”
“正是。”
“那走吧。”
一间禅房内,眼看和尚要倒茶,红鸟抬手道:“不必了,大师有事请讲吧。”
和尚看着她却不讲话,不知在思量什么,红鸟不耐烦。“大师还有疑虑?”
“不知小娘子的玉坠是从哪里来的。”
哦,原来是不相信她,红鸟此时好奇心大起来。“我出门时我家郎君给的。”
“敢问郎君姓名。”
“郎君避世药师谷,你可认识?”没提姓名,却点到了药师谷,若真是熟人当能确认了。
和尚静静盯着红鸟片刻,才缓缓道:“某虽来梁多年,本心一直未忘,你大可放心,不知郎君近来可好?今日来此有何吩咐?”
红鸟手指无意识握了握了玉坠,垂下眼沉默了几息。“郎君在建康,我先过来探路并无事,有事再来找你。”
“可是——”和尚欲言又止,神色凝重。
此时多说多错,红鸟心里又有烦忧更不想接话,只是面无表情拿眼望着他。
“郎君在建康中行走需避开一个人。”和尚顿了顿才又说道:“临贺王曾见过夫人,郎君与夫人有八分相似,临贺王生性多疑多思,恐他生疑,还是不见为好。”
临贺王是?
和尚是个善于体察人心的,看到红鸟眼中有迷茫心里不由生愤,郎君身边的人怎么这样笨拙!如此重要的东西,郎君又怎么交予这样一个无知的普通妇人!
好在红鸟还知道隐藏,并未问出口临贺王是谁这样的话,冲和尚点点头拱手作别,心中只想着快点脱身。
“小娘子慢行。”和尚突然唤住她。
“左卫将军的夫人与其子正在寺中小住,他与临贺王政见不和,常有矛盾。”
依着大和尚指的方向来到一处僻静小院处。
咦?此处约摸有些眼熟?
绕着小院转了半圈,红鸟恍然——原来是他啊!
“喂,你是什么人?在此处徘徊有何意途?”一道清朗的声音唤回红鸟飞走的神丝,红鸟整理好情绪扬着笑脸转身。
十四五岁的小郎君剑眉星目,神彩飞扬。靛青色大口袴,乌皮靴,合股丝平织沉香地宽襟上用棕红、金黄、翠蓝三色绣线绣出车马田猎纹,纹线纯净鲜明,很是华美。腰系宽带,腰间系着铜钩并白玉盾形佩。
少年郎肤色较之建康中的郎君公子们略略深一些,不是时下流行的白皙面皮,在红鸟看来却健康硬朗更添好感,乌黑的头发梳的整齐戴了顶金灿灿嵌宝小冠。
是个有功夫在身上的小郎君,而且——有钱!
红鸟两眼发亮。
小郎也愣了下,少女容色明丽,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嘴角那一弯笑弧煞是迷人。自二姐姐嫁人后鲜少与年轻女子单独相处,小郎脸有些热。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少年郎口气已明显软了,在他认为如此年纪的小娘子都是娇气极了,想必是和家里人来寺里,淘气单独跑出来玩的。
“我养了只雀,它常自己飞出去玩,今日这都出去半天了也不见回来,我出来找找,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雀儿啊?”红鸟存了逗他的心。
雀儿?好巧啊——
少年郎果然脸更红了,手无意识抹了抹唇角。“我——”
“没看见么?那好,我再找找去。”红鸟行了个抱拳礼便作势欲走。
“别找了,山上这么大怎么找的到一只小雀儿,若它回来便回来了,若不回来找也无用。”
少年郎此时哪明白她不是真是要找什么雀儿,只想着就算真要找,也未必是他吃的那只,让她走了最好,但就是忍不住唤她一声想和她说句话。
“多谢提醒,只是心中不舍,我再转转吧,再会。”
少年郎在后又唤了一声,这次红鸟脚步未停。和尚口中的话就算是真的也与她无关的,她只是来看一看罢了。
至于闵清……
红鸟回到别院时宴席已散,众人的马车差不多都走了,王质和闵清的马车停在院外打着车帘在等她。
此时王家马车只余下王质一辆在此,红鸟先过去打了声招呼,道了谢让车夫牵走后才回了闵清车上。
“寺中可还好玩?”闵清递过一张帕子,待她坐好才示意车夫走。
红鸟擦净了手,心里有事因在外不想多谈故而神色淡淡的,闵清只当她因宴会无趣才跑马上了山寺,此时也只以为她是累了,直到行了一会才觉出她不对劲。
回了医馆红鸟直奔了闵清屋中,闵清只怔了一下就跟了过去。今日十三并未跟去,早看到马车入院时就泡好了茶端进闵清屋中。
“十三先去备饭吧。”从她神色中已看出她有事要与自己谈,闵清支走十三,撩袍坐下后才抬头静静看她。
红鸟仔细看着闵清的脸,他的颜色轮廓是极好的,却又与南人推崇的柔美不同。以前从未觉得有异,现在仔细看倒有些端倪。
他略深的五官轮廓是与南人有些区别,只因他自小长在药师谷,皮肤白皙细腻与南人无异,让人看了绝不会想到粗犷的胡人。
“怎么了?”闵清放低了声音,含笑问。
红鸟摇摇头,握着玉坠子的手伸到他面前摊开。闵清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你要还我?”
两人目光都放在玉坠子上,又都移开盯住对方的眼睛,空气一下沉重起来。
这坠子是在药师谷中闵清给红鸟的,说过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物品,交与红鸟以为定情之物,此时交还是何意?他不觉宴席上有让红鸟生如此大气的事,只会是她去了山寺后发生的事。
是何事?
“你不是梁人?”红鸟问,语气中有些冷。
闵清沉着的脸僵了下,诧异地望着她,看她脸上冷淡严肃不由将唇抿了抿。
红鸟了然,看他不答又问了句:“怕也不是汉人吧?”
“为何这样问?”闵清不答反问道。
红鸟不喜欢他这种态度,手指点了点玉坠:“你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对吧?”
“是。”
“今天见到个人,他不是梁人,还说这个是他家主夫人的信物,他还嘱咐我叫你要避开临贺王,他见过你母亲,怕会被认出你的脸。”红鸟说完将坠子放在闵清身前。
闵清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拿起玉坠按在她手心中,他的手劲很大,按的很用力。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红鸟被他盯的心里又紧又气又怕。
“我是不是汉人对你很重要吗?我就算不是汉人——”他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
“我被家族迫害,自小在南梁长大,行的是救死扶伤的医道,从未杀过汉人,也从未想过要离开南梁!是不是汉人有何区别?”
红鸟怔怔看着他,默默想了想,她归还玉坠的行为是过于鲁莽了!她开始心里只想着闵清骗了自己,可其实就如他说的,他是被家族抛弃的人,行的是救死扶伤的医道,战场上的民族之恨不该强加于他。
“那你的母亲呢?她既然让人来守着你显然是心中还挂念你,你不会为她离开吗?”他并未多提过他的身世,只是从十三口中听到过一些,她以为闵清的母亲是个身不由已任人发落的侍妾,现在看来这些也未必是真的。
闵清又看向玉坠子,垂着眼只能看到脸上肌肉绷紧了放松又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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